沉璧取了雄黃酒來,見她正兀自發呆,料想她或是被剛纔的話所勾動,正在思想舊事。沉璧給她倒上半杯雄黃酒,子蘺聞見酒香,回過神來。她拿起酒,聞了聞,笑道:“我又不是白娘子,你拿雄黃酒來試我做甚麼?”沉璧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說道:“不是試你,是讓你來試探我。或者你日日相伴的不是認是蛇呢?”
子蘺見他那杯酒很滿,便拿自己的去交換,說道:“管你是人是蛇,人家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了蛇也只能隨蛇了。你素來酒量不好,別喝這麼多,否則喝醉了不知又要叫出甚麼姑娘的名字來。”子蘺想起在塞外時他喝醉了酒叫自己的名字,不禁莞爾一笑。沉璧不知其因,酒已被她換了過去。子蘺也不告訴他,欲將那事深藏心中,不時回味,頗有幸福之感。沉璧只道她是開玩笑的話,也不多問,將那半杯雄黃酒喝了進去。
子蘺邊喝邊道:“讓人準備些糉子禮物,明兒送到爹那裡,我這些日子想他們想得厲害。”沉璧知道她對養父母感情深厚,也很感激虞銓出力撮合這樁婚事讓自己娶了這麼個好妻子,應承下來說道:“這事我親自去辦。”子蘺點點頭道:“明天有龍舟賽,咱們去看看好不好?”沉璧笑道:“好是好,只是咱們卻不能去擠了,須得先在茶樓上找好一個位置。”子蘺雖有些失落,但一想到是爲了孩子考慮,也樂得答應。
次日清晨,虞子蘺早起,夫妻倆都只作一般大戶人家夫婦打扮,也不鳴鑼喝道唯恐別人不知。兩人帶了三四個護衛兩個女僕便往什剎海邊茶樓上去。護衛長羅平先去跟店家說了兩句,店家連忙過來迎接,沉璧道:“我們夫婦但借貴地觀一觀龍舟賽,別無它意。”
掌櫃的連連點頭,領着二人來到二樓雅座,正可以俯瞰湖面上的情況。司馬伕婦剛一落座,樓下一小隊人上到樓來,他們腰間配着刀,穿得光鮮體面。羅平見來人攜帶凶器,便小聲對二人道:“主子,是不是把他們趕下去?”
沉璧笑道:“都是來看賽龍舟的,別掃了他們的興。”羅平只得讓另外三個護衛加強警衛。那一小隊人上來看見司馬伕婦,也嘀咕了兩句,其中一個跑下樓去。羅平心中警惕,對沉璧子蘺道:“殿下額駙爺,瞧那幾個人不大對勁,小人是不是去問問?”沉璧轉身看看那幾人,確有些不大對勁,他心想子蘺這時有着身孕不可大意,便對羅平點了點頭。羅平領命向那幾人走去。
羅平向那幾人道:“幾位可是來看龍舟的?”那幾人道:“正是,不知這位爺有何指教?”羅平道:“這二樓已給我主人包下了,請幾位委屈移駕。”
那幾人又向司馬伕婦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向兩人走過來,沉璧子蘺身邊三個護衛立即圍上去護駕。子蘺對三護衛道:“你們這樣不對,退到兩邊去。”三護衛見來的那人腰間配着刀,不敢大意,子蘺又道:“見着個佩刀的都害怕,將來都不要見人了。”這話似是對她自己說的,又似是對三個護衛說的。三護衛向沉璧看去,沉璧起身擋在妻子前面,讓護衛退到兩邊。
來人見狀,解下腰間之刀,丟到同伴手裡,向司馬伕婦拱手道:“二位老爺太太,家主人好容易來看一回賽龍舟,這湖邊的好位置都給人包下了,請老爺太太行個方便,家主人必有答謝。”夫婦二人見這幾個下人穿着打扮都如此排場,料想他家主人必是很有權勢之人。不等司馬伕婦答話,羅平哼了一聲道:“我家主子不稀罕你主人的答謝。”
那人聽了,只是一笑,對司馬伕婦道:“老爺太太看不上家主人的謝意也不要緊,望二位行個方便就是。”他明是求人的話,卻說得一點不委屈。子蘺心想,他這樣的口氣,主人必是王公貝勒一類人,縱是王公貝勒來了又有甚麼,於是說道:“好啊,請貴主人一同賞龍舟就是,我也好拜見貴人。”那人躬身道:“謝太太方便。”
子蘺朝湖面看去,幾條彩繪一新的龍舟已經停在湖面上,湖邊圍了好些人,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她指着中間一條青色龍舟說道:“那龍舟塗得漂亮,真像條青龍。”沉璧笑道:“一會瞧瞧它能不能跑得最快。”夫妻倆正指點湖面情況,樓梯傳來有人踩動的聲音,兩人知是哪位客人來到,都向樓梯口看去。先到的幾個護衛聽見聲音忙過去在樓梯口分列兩隊迎接,子蘺心想,“我倒要看看是甚麼貴人這麼大排場。”
只見樓梯口先上來一個身穿石紅色馬褂的男人,那人戴着副四方眼鏡,皮膚黝黑,佝僂背,形容不好。夫妻對視一眼,均想,“難道這就是那客人?”那戴眼鏡的上得樓梯,站在一邊,又將兩人迎了上來,一人穿青黑色長袍,年逾花甲,另一個穿黃白色馬褂,二十幾歲。子蘺本見戴眼鏡的上來後站一邊便全神貫注看後面上來的人,她一見那老者的面,登時怔住,隨即起身趕過去迎接。
“十丫頭,你好啊?”不等子蘺行禮下去,那老者已伸手將她攙扶起來。子蘺見他又比半年前見時蒼老許多,眼眶一熱,執意行禮下去道:“請皇父聖安。”康熙帝只聽她這一生難得的“皇父”已是慰足,將她攙起,對那戴眼鏡的道:“這是十公主。”那戴眼鏡便向子蘺行禮道:“施世綸恭請殿下金安。”子蘺才知道這形容醜陋的男子乃是大名鼎鼎的清官施世綸,當即向施世綸回了禮。子蘺又向隨行來的十三阿哥胤祥見過兄妹之禮,沉璧也一一見過禮,幾人方纔坐下。
太陽漸漸升高,湖邊圍了越來越多的人。茶館夥計上來倒茶,對幾人頻頻躬腰,一臉誠惶誠恐的顏色。康熙帝已知她懷孕的消息,又見她比原來豐潤許多,夫妻兩個相敬如賓,着實爲她高興。皇帝道:“朕好久沒有出來轉轉,趁着今日端陽佳節,拉着世綸和老十三也來趕熱鬧。你們兩個也很有興致嘛,吃過糉子沒有?朕讓人現在回宮去取些來咱們一起嚐嚐可好?”皇帝這雖是問話,但是諸人卻只有答好的份,康熙帝一揮手,便讓侍衛回宮去取糉子。
子蘺見皇父日漸蒼老,回想起在木蘭圍場一箭同中父女倆的事情,不禁心生愛護之情,對康熙帝道:“皇父近來身體可好?”她回九時一聲父親已說明她接受了這個皇父,今日又滿眼兒女關切之意,父女情深盡在諸人眼裡。康熙帝最喜她率性真誠,不似其他皇子皇女多是套話難見真情,當時聽子蘺問自己身體可好,皇帝已是心滿意足,那些小病小痛都似一下跑光了。
皇帝道:“阿瑪很好,你不必掛心。”子離聽了一下喜笑顏開,真情流露,沒有絲毫做作之意。十三阿哥胤祥見了,有些羨慕,心中暗想,“她雖長這麼大才與汗阿瑪相認,可兩人之間…卻好似她是從小給汗阿瑪親自帶大的一樣”。胤祥正自疑惑,一旁靜觀的施世綸卻不禁想,“有十公主這層關係在內,事情可真有些不好辦了……”。桌上多是皇帝公主父女在說話,胤祥沉璧時而回兩句話,施世綸則一言不發,似在思考什麼事情。
康熙帝指着湖上泊着的幾隻龍船問女兒:“你看這裡那隻船會贏?”子離莞爾一笑,心想自己剛剛纔跟沉璧說過這事,於是答道:“我猜是青色那隻。”胤祥問:“爲什麼?”子離道:“一者,它漆得最漂亮最好,可見主人的用心。二者,它船上的隊員個個不僅強壯且身形相差不大,使起力來最齊。所以我猜他們會贏。”
胤祥邊聽邊點頭,正要再問什麼時,忽聞樓梯口傳來一個聲音讚道:“十妹妹說得有理!”衆人循聲看去,只見太子胤礽搶步過來向皇帝行禮道:“胤礽恭請皇父聖安”。康熙道:“坐下一起看賽龍舟吧”。子離心裡一緊,看了沉璧一眼。胤礽此時與以往已經大有不同,跋扈的氣味少了,變得彬彬有禮起來。子離暗想,“要說是厭勝之術改變他的性情,我是怎麼也不信的。但願他真是經過廢立的事後有所悔過,可別玩什麼花樣纔好”。
子蘺邊想邊憂心地朝老父看了一眼,見他臉上並沒什麼異樣神色。只是胤礽來到,把席上說話的人變少了。子蘺不喜歡他,也不接他的話;沉璧本來話也不多,更不會在皇帝面前跟太子多講;胤祥與四阿哥交好,也不喜歡太子;施世綸面對這一家子皇室,更是不多說一句話。只有皇帝不時與胤礽說兩句,其餘人或是拘謹地聽着,或是把目光投向樓下的湖面。
作者有話要說:
早八點、晚八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