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室裡的氣氛凝滯了下來。
安娜偏過頭去,端詳起了旁邊櫃子上所擺放着的一支首飾盒子,各種各樣的珠寶散落的堆放在其中,看上去頗爲鮮豔,實則不過只是些花花綠綠的塑料和玻璃珠子罷了。都是些用來在舞臺上表演時只可遠觀,難以近距離賞玩的舞臺道具。
她一粒粒的把裡面的寶石取出,放到桌子上,彷彿被舞臺道具吸引了興趣,特意的不去看鏡子裡的顧爲經。
每次和顧爲經的眼神對視的時候,安娜自己總是不由自主的會感到溫柔。
溫柔。
既是溫度和柔軟,同一件事情的一體兩面,冰化成了水,就失去了鋒刃。
她不喜歡這樣。
有些事情,伊蓮娜小姐一定是要佔得真正的上風,纔會罷手的。她願意在一些事情面前變得溫柔,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可要以爲她是一個天性如此的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安娜願意的話,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又冰冷又堅硬的人。
就像之前的採訪舞臺之上。
在和顧爲經短暫對峙的最後,那種暖意還是影響到了安娜,她最後一刻,選擇了退讓,可下了臺之後,伊蓮娜小姐非常的不開心。
換句話說。
她又重新“凍”起來了。
連布朗爵士都沒能讓她退讓,都沒能讓伊蓮娜家族受這份氣。
亞歷山大憑什麼。
就憑他是個跳樑小醜麼?
其實內心裡比亞歷山大更讓安娜不開心的是顧爲經——你就爲了這樣一個跳樑小醜,去和我作對!
伊蓮娜小姐纔不會聽什麼打了他髒了自己的手的理論呢。
安娜討厭被任何人在那裡擺大道理說教,姨媽去世以前,再也沒有人能這麼跟她說話,縱然是布朗爵士,她也當面訓斥對方不要擺什麼教訓年輕的女學生的口吻,請職業一點,稱呼她爲伊蓮娜編輯。
她認爲顧爲經嘴裡所謂的“寬仁”,就像是掌心裡的這些塑料的、玻璃的珠子一樣。
是隻能擺在舞臺上遠遠的去看的。
近近的託在掌心,便斑駁不堪,原形畢露。
在意識到這場談話的氛圍被顧爲經帶的,又要往溫柔的方向發展以後。
安娜便不去瞧鏡子裡的顧爲經,她用這種方法,擺脫那種氾濫的溫度的影響,在這場對話裡,去“抹殺”對方的存在。
“怎麼了,不說話了麼。”
安娜聽到對方沒有反應,心中得意,步步緊逼。
她非要這個小畫家承認,也許他是位才華橫溢的畫家,可在繪畫以外的天地裡,還是她更在行一些。
“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顧爲經輕聲說道。
“今天卡拉的存在,已然得到了證明,這場訪談已然得到了非常好的結果。對伊蓮娜家族來說,亞歷山大又算得了什麼呢。”
“但這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伊蓮娜家族遭受的不公平,就不是不公平了?”安娜反脣相譏。
“那同樣完全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倘若,今天亞歷山大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這也許是他應得的,但可能會連帶其他正在從事相關領域研究的學者們受到了影響。想想看,那些同樣正在凝視着印象派陰影的學者們怎麼辦?那些關注着藝術史上不受人關注的小人物們的學者怎麼辦?”顧爲經說道。
“如果同樣有另外一個人在研究着卡美爾呢?他想要重新審視卡美爾在莫奈的人生之中所扮演的角色呢?亞歷山大無所謂,可他們會不會因此受到連帶的影響?我話說到這裡,萬一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真的不是伊蓮娜小姐畫的怎麼辦?這難道不是有可能的事情麼?”
顧爲經反問道。
“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這就是你在臺上所謂的——要是有研究能帶來新的觀點,我很期待,我也很感激?”
安娜學着顧爲經的口氣。
“真高尚,小畫家。看來今天所有人都是不虛此行。”
她冷笑道。
“是的,謝謝你的認可,伊蓮娜總監。”顧爲經認真的說道。
伊蓮娜小姐被氣樂了。
“不,這不是讚美,我這是在諷刺你。”安娜掌心用力捏住一條珍珠項鍊,邊說話邊轉過輪椅。
“烏托邦般的幻想是無法實現的,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絕對的公平。人間就是人間。”安娜瞅着顧爲經:“哪裡有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抉擇呢?沒有的,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也不是你能做到的事情。那是上帝的領域了。”
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總有不公平在那裡。”
安娜循循善誘道:“這就是人間的無奈,顧先生,與其沉溺在幻想之中,勇敢者更應該接受這一切,對麼?重要的是做出抉擇,而不是黏黏糊糊的糾纏不清。就像你說,要是莫奈的後人覺得不爽,還能去起訴亞歷山大呢。我難道什麼都不能做了。”
顧爲經思索了片刻。
他點點頭。
“是的,我同意您的觀點,也許很難達到絕對的公平,重要的是做出抉擇。”
“要不然是對伊蓮娜家族的些許不公平,要不然是對其他研究者的些許不公平。那麼……”顧爲經說道:“如果認爲只有這兩種情況,那麼我當然應該是選擇前者。”
即對伊蓮娜家族的不公平。
“因爲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
這次。
伊蓮娜小姐是真的生氣了。
她冷冰冰的盯着顧爲經。
“因爲你們更強。我不希望有不公平發生,但如果你告訴我,世界的本質就是不公平的,強者和弱者必須要有一個去遭受不公平的待遇。你問我的抉擇是什麼,我難道要去選擇讓普通人去承受這一切麼?”顧爲經認真的回答,“和您,和尊容的伊蓮娜小姐比起來,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地位上的弱者。如果不公平真的要存在,難道不應該更要和弱者站在一起麼?不是因爲我弱我有理,而是一種溫和的同情心。”
“我再說一遍。”
“我來自一個治安環境比較混亂的地方,曾見識過社會的陰暗面,我曾被人拿着槍抵着頭,我也面臨過生死抉擇。”顧爲經輕聲說道:“您知道麼,伊蓮娜小姐,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自己特別的強,超級厲害,有關係,手上也有些錢,還認識些大人物。我認爲自己是與衆不同的那個人,生而不同,甚至還能對黑道教父送上門來的拉攏推三阻四。我覺得他們也不過如此麼。我甚至覺得,四周普通人的苦難和我沒有任何關係,那些槍擊、綁架、人口買賣,永遠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因爲那是普通人會承受的事情,他們太弱了,沒有能力。而我,我可不普通。”
顧爲經聳聳肩。
“後來我發現,全部都是鬼扯。”
“FUCK——「嗶」”
顧爲經說了一句極爲粗鄙的俚語。
從伊蓮娜小姐第一次見到年輕人的那時算起,印象裡,顧爲經從來都是一個很文靜的人,五官不算特別立體,但頗有氛圍感,烏黑的頭髮緊緊的貼着前額,眉頭時常微微的蹙着。
沒有古羅馬雕塑的嚴肅冷峻,卻有一種獨特的詩人氣質。
安娜把心裡偷偷把他稱之爲“神聖的憂鬱”。
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時候,看着顧爲經手裡拿着一本詩集,安娜會覺得這個男人在裝腔作勢,好似她生命裡曾出現過的,無數個使盡渾身解數,就只爲了吸引她去多看對方一眼的人們一般無二。
越是接觸的久了。
安娜反而就越是覺得,顧爲經是不一樣,他便是那種,你會覺得他能站在古老的遺蹟之前,慢慢念着古老的詩集的人。
他站在缺了鼻子的獅身人面像或者羅馬萬神殿的遺蹟之前。
無論那是多麼龐大,多麼古老的古蹟。
你也不會覺得畫面的構圖會因爲一個如此年輕的男人的鑲嵌其中而有所失衡,陽光會把他塗抹成一團無處不在的光影。
即使羅辛斯指責他在造假,亦或亞歷山大在咄咄逼人的時候,你也永遠只會聽見他在溫言溫語的說話,像是位文雅的紳士。
可現在。
一個粗俗的狸語從他的嘴裡冒了出來。
他說話的聲音那麼平靜,安娜聽上去不像是在罵人,反而年紀和他非常不相符的蒼涼的感覺,從男人的聲音裡洇了出來。
“在一個失序的混亂社會裡,人是非常無力。很多時候,你會心存幻想,覺得自己可厲害了,是超人,你也能做黑道片裡的大哥、教父,欺男霸女,逼良爲娼,人人尊敬,或者拿把槍噠噠噠,像John Wick一樣,所有人都尊敬你,這樣的世界多酷啊。不不不,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
“就像我,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任何不公平的事情存在,那對普通人來說,總是比對強者來說苛刻的多。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運營着所謂代表‘體面合理紳士消遣的’教父。”顧爲經說着《教父》裡的唐爲妓院和賭場生意辯護的經典臺詞。
“普通人永遠不會是開賭場賺的盆滿鉢滿的人,不,他們永遠是在賭場裡輸的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人。普通人永遠不會是靠着開妓院發家致富的人,他們也不會是在妓院裡進行‘合理消遣’的紳士們。你覺得那裡很爽,拿出錢來,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可是不是的,如果性剝削存在,普通人就是被性剝削的那些人。她們自己,他們的妻子,姐妹。他們青妹竹馬的戀人,便是那些在妓院裡爲了20美元的報酬陪別人睡覺的人,是因爲不願意賣淫而被人鞭打着的人,是痛哭的人,不是大笑的人。”
“如果這個世界是殺手的世界,John wick強啊,他能爲一條狗殺翻天去。可其他被殺的狗的人呢,其他被殺了家人的人呢。普通人不是Jonh wick,他們也不是反派,他們就是在世界的角落,因爲一顆流彈而死去的人。”
“欺男霸女,逼良爲娼。他們是被欺凌的男人,被霸佔的女人,被逼爲娼妓的良人。”
顧爲經溫聲說道。
“豪哥,編輯女士,你知道那位搞藝術品洗錢的造假商麼?”
“不怕您笑話,如果社會是一場拳擊賽,他總共只對我稍微認真一點的出了一次拳,在他因爲特殊原因,真的極少顯得如此‘仁慈’的情況下。我還是立刻就倒下了,沒有反抗,沒有掙扎,沒有躲閃……也……沒有任何辦法。”
“世界就是如此無奈的,關鍵是要做出抉擇。”
顧爲經點點頭:“伊蓮娜小姐,我真的真的真的太贊同您的說法了。說的真好啊。”
“這件事我在腦海裡想了多遍,卻是第一次的說出來。”
“伊蓮娜小姐,您來自一個富豪之家,您的家族的故事寫滿了整本藝術史以及半本歐洲史,所以,我剛剛所講的那些事情,它一輩子都永遠不可能會發生在您身上,對您來說,它只是一則遙遠的故事而已。我不一樣,這樣的事情,它們就曾發生在我身邊,它們就曾發生在我自己的身上。”
“人們總是同情強者,代入強者。這其實沒有錯,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去同情弱者。亨利四世和雪地裡的三萬個農民,在舞臺上,同樣的話,我已經說過了。”
“我再說一遍。”
“我當然可以把自己代入到亨利四世的心情裡去,但那纔是遙遠的故事。而在這個故事裡,我從不是皇帝,我是農民。”
“所以,在強大的伊蓮娜家族和卡洛爾之間。我不想選擇伊蓮娜家族。”
顧爲經說道。
“你口中的那個卡拉的故事,不也是關於這件事情的麼?”
安娜眼簾低垂。
她沉默不語。
“伊蓮娜小姐,我理解您的不開心。但我願意說這些話不是爲了亞歷山大,而是我願意相信,您是一個心中存在溫度的人。我感激您爲我做的一切。我感激您拿出的那三百萬歐元。”
“您大可以去隨意懲罰亞歷山大。”
“但若是能有更兩全其美的方式。”顧爲經輕聲說道:“伊蓮娜總編,我也會非常非常的感激的。”
——
五分鐘之後。
艾略特秘書推開了門,身後跟着亞歷山大。
很奇怪。
亞歷山大的身高至少比艾略特高了一個頭,他也沒有真的物理意義上的躬着身,縮着腰走進來。可也許氣質上的佝僂比身材上的佝僂更加顯得低矮。
他跟在秘書小姐身後,就像艾略特牽着條狗似的。
“你喜歡偵探小說麼?”
他推門而入的時候,恰好聽到裡面的人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