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他寫《人間喜劇》的時候,比起寫作,他人生中更重要的目標卻是討好他所剛剛認識的德·漢卡斯夫人。”
“一位真正的‘德’。”
女人捲起舌頭,用法語念出“De”這個和德語裡的“Von”一樣,彰顯體面身份的姓名前綴。
“一位真正的漢卡斯小姐應當也必須住在宮殿一樣的房子裡,一座輝煌的美術館,一座盧浮宮。門廳裡要擺放着丁多雷斯和荷爾拜因的畫作,會客室裡要擺放着倫勃朗和拉菲爾的油畫。這還不夠,必需得有當代藝術名家親手爲他們的婚姻而繪製的紀念肖像。也許是透納?那也是透納聲名鵲起的年代,只是遺憾他是個英國人。”
“日常的衣食用度也必須要足夠體面,桌子上的盤子必須是來自東夏的外貿瓷,酒杯則應該是來自薩克森州的……”
顧爲經想象着那樣的場面。
他初時沉浸在伊蓮娜小姐所描繪的無比豪奢的場面之中,漸漸地,他卻有了一種異樣的感受。
這不像是一個家。
正如女人所形容的那樣。
這像是一座輝煌壯美的美術館,一座盧浮宮而非一座愛之巢。
牆壁上鍍着金的肖像包括着屋子,一團熠熠生輝的金光裹挾着冰涼的冷氣。
“原來寫小說這麼掙錢的麼?”
顧爲經感慨道。
“不,巴爾扎克把一生一半的時間花在追女人,另一半的時間則在他的編輯和債權人追在屁股後面瘋狂催稿中度過。”安娜隨手一把尖刀插在可憐的大文豪的胸口,“漢克斯女士給了他大約十萬法朗去佈置他們的房子。”
伊蓮娜小姐看了顧爲經一眼。
清楚他大概對那時歐洲的貨幣沒有概念。
“一筆很大的錢,相當於現代的上百萬美元。足夠在那時的巴黎買下一座舒服的房子,然後把它妝點的富貴堂皇。但如果以盧浮宮的標準來看,大概差的有點遠。”
“那他怎麼實現自己的構想呢?”
顧爲經奇怪的問道。
“買廉價品。當時有些倫勃朗的作品要賣到7000法朗,可有些,只要善於發現和等待,在二手市場和舊貨市場上,只要700甚至500法朗就足夠了。”
安娜點點頭。
“巴爾扎克是一位這麼傑出的藝術品鑑定者呀。”顧爲經佩服的說道。
如果誰在舊貨市場上撿到一幅達芬奇,這也許是天降好運,也許是特意被製造出來的財富神話。
但如果誰能在舊貨市場上穩定的撿出一座盧浮宮出來。
那不得不說,這就是鐵打的鑑賞實力了。
簡直難以想象。
“是的,巴爾扎克堅持表示自己的社會身份裡應該要有‘眼光高絕的畫廊主’這樣的頭銜。而如果成爲眼光高絕的畫廊主的秘訣是,在巴黎的跳蚤市場裡找到出售藝術品價格最低的二手商人,無條件的相信他告訴的你的東西。然後繼續相信盧浮宮裡那幅作品是假的,他手裡的那幅是真的。”
安娜再次點點頭。
“那我想,他說的無疑很正確。”
顧爲經懷着對前輩歐洲收藏大師的敬仰,認真的花了一點時間思索這裡面的深刻邏輯關係,然後,差點被伊蓮娜小姐給噎死。
她那麼一本正經的說話。
顧爲經一下沒反應過來。
合着巴爾扎克是……法國國寶幫啊。
他由衷的相信,剛剛要是在人羣之中講幽默故事的是輪椅上的女人,那反響一定很成功。
年輕人轉而又覺得那會是一個頗爲奇怪的場景。
對古代古典戲劇的傳統場景而言,真正的上位者彷彿很少會在戲臺上也扮演同樣的上位者。
在戲劇裡扮演自己,似乎這樣就太無聊了。
李隆基在他的梨園裡和優伶們嬉笑打鬧,歷史上,這位一日之間便連殺三子的權力君主,在戲臺上最常扮演的竟然是鼓手和丑角。而恰恰相反,會在舞臺戲劇式的場景裡頭戴王冠的人,往往又可能是在生活之中被人嬉笑的苦命之人,恰如狂歡節聖蹟劇演出後的花子王,醜大王,愚人王卡西莫多。
卡西莫多以“醜”被人們所譏笑,可他本身卻又隱含着關於美的救贖。
這般奇怪的戲劇鏡像式的身份倒置,一環嵌套着一環,鏡中人對着鏡中人。
顧爲經覺得就像是一種奇怪的隱喻,戲臺之上,戲臺之下,到底哪個是更加真實的人呢?
劉子明在沙龍提議,大家仿照十日談,每人講一個故事,本只是隨口之語。
在其他人的身上都沒有太大的感覺,僅僅只是簡單的聚會遊戲。
放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身上……
它就會顯得頗爲古怪。
彷彿真的是一箇中世紀歐洲式樣的故事,而在這樣的戲劇故事裡,唯有安娜是無法頭戴些東西“扮演”君王爲大家取樂的。
無論是月桂樹的枝條編織,還是一個寫着“Happy Birthday”的塑料頭冠。
那樣就會顯得無趣。
因爲身爲《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
她統治着歐洲油畫界,恰如教皇統治着神聖的羅馬。
“顧,你知道麼?巴爾扎克在寫給那位王后侄孫女的信裡瘋狂的嘲諷大仲馬。大仲馬訂購一套來自中國的進口瓷器,花了足足快要一萬法朗。而他?他只需要300法朗就能搞到同樣體面的東西。他保證漢卡斯小姐在用它們吃飯的時候,將生活的像是公主一樣。”
“幾周後。”
“巴爾扎克終於不得不承認,他被一羣荷蘭搞山寨假貨的二道販子給騙了。他在日記裡寫——這些餐具說是正統的中國貨,其實就像是說我是正統的中國人一樣。”
伊蓮娜小姐愉快的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帶着經典安娜式的對於生活的挖苦與刻薄。
顧爲經盯着伊蓮娜小姐的眼睛,想要從這雙望向他的栗色瞳孔裡,捕捉某種一閃而逝的含義。
他看到了某種無法掙脫般的悲傷氣氛。
酒神在縱聲大笑裡,醞釀着一個又一個悲劇式的故事。
“你是想說,巴爾扎克其實沒有必要做這些的,憑着自己的想象構建一座冰冷的豪宅,最後把自己搞的債臺高築。即使一位真正的‘德’,一位漢卡斯小姐,她所需要的也不是虛幻而華貴冰冷的籠子。”
顧爲經想起了伊蓮娜小姐口中卡拉的故事。
一位真正的“馮”。
一位真正的“伊蓮娜小姐”。
她住在盧浮宮一樣的莊園之中,卻被這樣的冰冷籠子禁錮至死。
“真是悲劇。”
顧爲經說。
“不。”
伊蓮娜小姐搖頭。
“我想說的是,搞不好巴爾扎克是對的。大多數真正的‘德’,大多數真正的漢卡斯女士,王后的侄孫女,是無法逃開冰冷而華美的莊園的。即使那對她來說,是一座籠子。”
女人用和顧爲經講述《愛情故事》時相似的語調說道。
“真是悲劇。”
漢克斯女士大概愛巴爾扎克,她知道巴爾扎克所做的所有事情,卻又沒有在中途加以阻止。也許是因爲她是個浮華慣了,天真慣了的女人。
被巴爾扎克書信裡所描繪的華美盧浮宮,那些倫勃朗和荷爾拜因的作品給迷住了,相信了他所描繪的這一切。
又也許。
她看穿了這一切,王后的侄孫女知道那只是一些廉價的破爛。
卻和巴爾扎克一起沉浸在這樣的夢裡。
長夢不醒。
誰又知道呢。
“普拉特爾的春天。”
伊蓮娜小姐輕聲說道。
顧爲經沒聽懂。
安娜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說:“你剛剛講了一出《愛情故事》,而如果是我,我剛剛走過去的話。我會念一出《普拉特爾的春天》。”
那也是個奧地利作家茨威格的經典故事。
一位貴婦。
伯爵以及很多人的情人,來自維也納的稀世美人,因爲參加宴會所必須的新衣服沒有送到而大發雷霆,心情低落。最後,她突發奇想,非常艱難的找到了一身寒酸佈滿灰塵的皺裙子,簡樸的去普拉特爾……維也納著名的公園散散步。
就像個十足的鄉下姑娘一樣。
那天,在公園裡貴婦認識了一位鄉下青年,他們一起度過了驚人快樂的一天。
沒有時髦的馬車,沒有珠寶,什麼都沒有。
他們只是散步,野餐,聊天。
年輕人從來不知道她是誰,但那位貴婦人就像是中了魔法一樣,在這樣質樸純粹的關係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他們只是單純的“愛”。
貴婦人生中有過很多很多的男人,要是安娜用刻薄的角度來銳評,沒準可以用“人盡可夫”這樣的詞彙。她有無數上流社會的追求者,給很多很多人當過情人,只爲換取豪奢的生活。
但當她和那個青年人親吻到一起的時候。
簡簡單單的一個吻,卻驅逐走了她的所有記憶,她和無數人睡過覺,但那卻是她人生中得到的第一個“愛之吻”,他們回到年輕人的家,狹窄的學生宿舍。
“她終於答應,把以往曾成百上千次,不計其數次像打發乞丐似賞賜給別人的東西,像一件價值連城、精美無雙的珍奇禮物似的饋贈給他。”
安娜手指撫摸着圍欄,低低的聲音念着。
她發現能夠真正讓自己感受到幸福的東西。
可第二天早晨。
貴婦人還是回到了維也納的家中,她發現房間裡徘徊不去的法國香水味讓她感到噁心。
因爲這樣的香味讓她聯想到自己此時的生活。
那種混濁的,甜的發膩的感受,讓她想要嘔吐。她本來漠然的接受了自己的生活,可現在,她的心中萌生了對於真正的“愛”的渴望。
然而。
她又馬上意識道——
“她已無法回頭。”
馬上就會有一個追求者上門,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很多個。
那昏暗而甜膩的生活,將繼續沉沉的包裹着她。
“她已無法回頭。”
安娜小姐再次重複道,用那種和此前聽到《愛情故事》時,同樣的充滿刻薄,冰冷,惡毒意味的笑聲念道。
《愛情故事》也許是顧爲經嘲諷自己的故事。
那麼這個《普拉特爾的春天》就是安娜·伊蓮娜用來嘲諷自己的。
她便是這個故事裡的主角。
奧地利的稀世美人兒,貴婦。
亦或者人盡可夫的娼妓。
她不是伯爵的情婦,她自己就是伯爵,但她是生活的情婦,藝術的情婦,“伊蓮娜”這個姓氏、財富以及名望的情婦。
貴婦把自己賣給了很多人,用來換去豪奢的生活。
安娜·伊蓮娜。
她把自己賣給了《油畫》雜誌社。偵探貓,她不過就是自己在普拉特爾公園的春日裡遇到的大學青年罷了。
她把她的欣賞,願意的話自己可以像賞賜乞丐一樣,賞賜給很多人千百遍的東西,鄭重其事的給了對方。
生活是一輛沿着既定軌道行駛的火車,一列註定要開往目的地的輪船。
貴婦意識到了自己想要什麼。
她卻無法回頭。
馬上,隨着那個短暫的春日結束,貴婦的情人,她的崇拜者與追求者,管它怎麼說,就會一個又一個排着隊上門,在舊日的生活裡無法自拔。
而馬上。
她也會沉浸在《油畫》雜誌董事會的拉扯之中,無法自拔。
她先是不知道,以自己奇怪的身份,應該怎麼處理偵探貓的畫作。
現在。
《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又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處理顧爲經的那幅《人間喧囂》,他是應該因爲和伊蓮娜家族的關係得到更好的獎勵,還是更差的?
要是她害怕來自雜誌社內部的閒言碎語,對顧爲經來說,又是否公平。
劉子明的那個故事。
她在一開始就聽懂了。
安娜·伊蓮娜平靜的吃着那枚草莓,只是因爲她不知道該如何給予巧妙的回答。
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的身份,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的頭銜。
只要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就好。
一個人當然可以一邊是舉世矚目的大文豪,一邊是戰鬥欲爆表的小狼狗,一邊是眼光絕佳的畫廊主人的(注)。
但很遺憾。
心只能有一處地方。
人是不能一邊給很多人當着情婦,一邊在普拉特爾公園裡,幻想着純真又純結的愛情的。
(注:沒有錯,大文豪巴爾扎克在德·漢斯卡夫人那裡的愛稱叫做“Loup-loup”(親愛的小狗狗),考慮到巴爾扎克是個很魁梧的胖子……不得不說,其實出乎意料的很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