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憐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場景。
在鄴城的皇宮裡,她匍匐在牀沿邊,發現牀榻上一枚早已經從她身上消失多年的木質吊墜。然後,他把這枚木質吊墜送給了她。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她常常感覺到他的不同之處,也總會感覺到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她覺得不適。
是那個時候嗎?
還是更早之前?
“我真的一直以爲,你在晉陽被侍衛看到的時候,你只是因爲感覺大齊安全了,所以到晉陽來看看阿儼。我知道你心裡有他,所以你被侍衛帶到刺史府的時候,你見到我卻不想說明自己的身份,因爲你怕自己會像阿儼一樣死於非命。”高緯看着她,越說越激動:“我以爲你願意回到大齊,就是把阿儼放下了,也把當年的事情放下了。所以我想着竭盡全力的對你好,把我當年對你說過的那些話都一一實現。難道我沒有做到嗎?我說過在宮裡可以給你最好的,我也問過你要不要當皇后,是你明確的拒絕了我,我纔將這件事情擱了下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即便你沒有說,但我覺得好的東西我都會送給你。小憐,你不是回到大齊無意被我發現的,是故意接近我的吧?你知道我當時在晉陽,可你還是故意接近了我。你打從心底裡厭惡我、憎恨我,卻還是把你自己送到了我的懷裡!你當年不是寧願死也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嗎?那現在呢?你躺在我身下的時候可還記得你當年決絕的樣子!”
“對!我都記得!所以我恨透你!”
小憐雙手交疊,用內裡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額頭上,無助的落淚,歇斯底里的吼了一句,音調有些破音:“你是我命裡的痛!不管我再怎麼告訴自己接受你、接受你、接受你,我都做不到!呵,所以我用藥,我強迫自己接受你,可其他的時候,和你肌膚相處的每一刻我都覺得噁心!”她的頭垂了下來,髮髻有些凌亂,聲音微弱:“你曾經說過你是個有主見的人,你還記得嗎?可結果呢?和士開這個奸臣是阿儼替大齊殺的,即便那件事情讓阿儼丟了性命我也強迫着自己去接受,宮廷鬥爭的下場就是這樣的。可你爲什麼要將明月叔叔和長恭哥哥都處死呢?你究竟昏庸到了什麼程度才能對鎮守邊關保衛大齊的大將下這樣的狠心!”說着,她無暇顧及臉上的淚水,猛地站起身子,擡手指着長安的方向,嘲弄的看着他:“現在你看到了?阿儼的江山被你一些無腦的決策弄得就要從歷史長河中消失!以後再沒有大齊了!”
“這是我的江山!”
高緯眼神兇狠的瞪着她,上前一把將她緊緊地丟到自己的懷中,雙臂像是銅牆鐵壁一樣錮得她生疼,從他牙縫中擠出的聲音也多了幾分狠戾:“阿儼阿儼阿儼!你張口閉口都是他的名字!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你的腦裡心裡都是他嗎!哪怕他是個死人?”
“他是個死人也比你好!”
小憐被他猶如鐵臂一樣的手臂勒得像是手臂要斷掉一樣的疼,她卻強自忍下了痛楚,咬牙生生的嚥下了想要宣泄的聲音,大口大口的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開口,聲音卻不由的弱了幾分:“大齊註定要亡!落在你的手裡,註定要亡!”
“啊——”
又聞得一聲從營帳內傳出的尖叫聲,褚公公感覺自己年邁的心有些不堪重負。
他不敢掀開帳簾一探究竟,也不敢出聲,只能進退兩難的守在這營帳的門口,聽着裡頭的動靜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折磨得一上一下的難以平復。
褚公公在營帳外來回徘徊,踱來踱去,直到他讓人去請過來的蕭許陽來了才停下了腳步。
還未走近營帳蕭許陽就聽到了從營帳內傳出的聲音。他不安的皺緊眉頭,腳步因爲腦海中的思緒而放緩了不少。
褚公公回頭擔憂的望了一眼還未滅燈的營帳,才小碎步的跑到蕭許陽的身邊,急躁的跺了跺腳:“蕭太醫,這麼晚還讓你過來真是抱歉,可是這皇上不知道和淑妃娘娘起了什麼爭執,奴才聽着像是在吵架,可又不敢進去勸阻。”
蕭許陽心頭猛地涌上更爲不安的感覺。
他瞥了一眼褚公公,擡步就往營帳的門口走去,氣勢洶洶的樣子似乎是要就這麼衝進營帳裡頭。
褚公公緊緊地跟在蕭許陽的後面。畢竟他一直不敢進去,若是蕭許陽能夠當替罪羔羊衝在前頭進去的話,他再如何被責罵也可以免掉刑罰的,畢竟他對高緯這個從前喜怒哀樂不定的帝王還是很害怕的,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自己賠進去。
蕭許陽沒有褚公公想得這麼多,腦海中仍舊記得今日和小憐交談的那些內容。就算在營帳裡頭,彭夫人並沒有力氣再與旁人說話,但是不代表彭夫人在剛受傷那會兒有力氣和高緯和盤托出一切,也不代表彭夫人不是與高緯和盤托出之後才遇到刺客的。
在林子裡發生的事情他們現在都不知道,這一切都是謎。也許小憐派了刺客的事情是個謎,但彭夫人和高緯有沒有談過話對小憐來說也是一個謎。
走到營帳的門口,蕭許陽毫不猶豫的擡手撩到了帳簾的一角,營帳內忽然又傳出了更爲劇烈的聲響,讓他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沒死之前護不了你,死之後也護不了你!”
高緯怒意勃然的聲音隔着厚重的帳簾悶悶的傳了出來,還夾雜着物品落地的聲音。
蕭許陽和褚公公對視一眼,剛剛從營帳內傳出的那句話他們都聽得十分清楚,雖然一時間不太明確究竟是說的什麼,但兩人的心裡好像都有了答案。
“怎麼?你今天帶了你平日裡說與我同房時用的藥丸嗎?帶了嗎?即便你帶了,你覺得你還能用嗎?”
大概聽出了營帳內在發生的事情是什麼,褚公公並未細想高緯話中的意思究竟是什麼,扯着蕭許陽就往離營帳外走去,企圖將他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