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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一聲,鐵手脫離了水,像是一尾鯨色的大魚。

小欠在突巖上,雙後緊持琴尾運勁,要把鐵手扯上巖來。

這是生死攸關之際。

卻是差一步——一——只差一步,鐵手就上岸了。

暗算卻在此時發生了!

暗器來了!

暗器發自對岸。

山那邊。

叢林裡。

十幾種暗器,都快、都準、都狠、都要命、都打要害,而且都同時要謀二人之隙害兩人的命。

出手的人,顯然一直都在苦苦等待。

忍耐。

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忍到了這一剎那。

這是千載難逢之機:鐵手未脫險,驚魂未定。

小欠在救人,無法分心。

——經過充分忍耐和等待的出的手,往往都能一擊必殺,是以致命。

因爲他們已準備充足,旦已觀準時機。

暗器混在雨中。

暗算一旦不着,接下來他們還有更狠更辣的追擊。

——小欠,鐵手,自是非死不可!

除死無他!

人在世間,通常朋友能予你兩種力量:一是上揚、升騰、奮發的。

一是墮落、沉淪、腐化的。

而今鐵手正在下沉。

小欠則要把他拉撥起來。

他們卻恰遇上了暗算:暗器。

——遇上暗算的他們,是生還是死,是並存共活,還是同死共亡?

風狂。

雨暴。

洪流急。

風雨裡的暗算。

生死之所寄。

一一沉浮的危機。

假如小欠放了手,就可以接得下這些暗器。

——這些暗器雖然可怕,但還不至於是蜀中唐門的第一流好手所發出來的,小欠自度還接得下來。

這些暗器之所以可怕,是在於發射的人能把握住了時機:那就像是一個不算是什麼大材的人,卻偏偏能擔當重任,做成大事,甚至還發了大財——那不是因爲他“有才”,而是因爲他適逢其會,掌握住時機。

可是,一個能善自把握稍縱即逝時機的人,這本身豈非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才能了?

小欠可以接下這些暗器。

他甚至可以趕去殺了施放這些暗器的人。

可是他得先放手。

放下古琴。

——可是放下古琴就等於放棄鐵手生存的機會。

洪流勢更急。

水已淹至鱷咀突巖上了:水已淹至小欠的腳踝,且不久就要淹上來了。

他現在只要一放手,鐵手就勢必爲水流衝去。

他見過鐵手的出手,心裡有了計較:鐵手的手雖已攬住了古琴,但一拔未起,再拔勢弱,三拔已見艱辛,顯然的,鐵手在力抵飛瀑之後,又以本身真氣爲八無先生驅除瘀痰掌傷,已傷了元氣,真力也大爲打了折扣,不如先前雄長。

——要不然,只要兩人一藉力,鐵手已上得了岸。

此時此際,他豈放得下手?

放下琴易,放掉情義卻難。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爲情爲琴,而捨棄自身的性命呀!

世事如棋。

世事也甚奇。

小欠沒有放手:鐵手也沒有閃躲。

他終可藉古琴蕩揚之力,審身上了鱷咀巖,與小欠並立。

風中。

雨中。

洪水滔滔滾滾,洶涌不絕。

暗器,全沒打着兩人。

——因爲它們只射了一半,就掉下來了。

全落入江中了。

甚至連發暗器的人,也在慘呼中落入江裡去。

小欠和鐵手還未得及看見那兩個落江的人,除了懼色之外,這兩人的臉還是紫色的。

小欠笑了:“他們着了毒。”

鐵手也笑了:“難怪暗器只發了一半。”

小欠搖首道:“他們不發放暗器還好,一動手,溫八無就覷出他們遭埋伏的位置了。

鐵手會身都溼透了,但眼裡盡是溫暖之意,“他還是放不下,回來了。”

小欠冷哼道:“他要是不及時趕來,我可得要放下你了。”

鐵手道:“但你到底還是沒有放下。”

小欠道,“我卻沒馬上手救你——你沒看出來嗎?”

鐵手:“但你還是救了。”

小欠:“我有猶豫,也曾考慮。我不像你,你是官方的,好人的、正派的,我是惡人、匪徒、邪派的。我們好處是做什麼都可以,沒有約束。”

鐵手:“我們卻是同一派的。

小欠:“哪一派?”

鐵手:“自成一派。”

小欠:“哈!”

然後又肅起了臉,“你怎會知道我是過來伸手,而不是一腳睬下,讓你沉到江底?”

鐵手:“你不會。”

小欠:“爲什麼?”

鐵:“因爲你不是這樣的人。”

小欠:“你根本還沒認識我。”

鐵手:“因爲我們是朋友。”

小欠反問:“你可知道世上哪一種人最容易出賣朋友?”

鐵手一怔。

小欠自行作答:“朋友。——只有朋友,才最方便、容易、理所當然的出賣他的朋友。要不是朋友,就沒有“出賣”這兩個字了。”

鐵手:“‘出賣’這兩個字,是太重了些。人各爲其利,各取所需,有時也情非得已。”

小欠:“你怎知道我不會出賣你?要知道;所有出賣朋友的人,都一定有具共同的特徵——要不,你也不會信任他,也不會待他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鐵手:“什麼特徵。”

小欠:“出賣者,非常真誠——甚至還讓你覺得他忠厚老實。”

鐵手笑了:“你至少不算忠厚。”

小欠哼道:“我?我刻薄。”

鐵手笑道:“你也不夠老實。”

小欠也忍不住笑了:“我老實”瞎了眼的人也不會這樣說。”

鐵手依然含笑道:“所以你不是個出賣朋友的朋友——你當不來,也沒資格當。”

小欠終於笑了。

在風中、在雨裡,他笑得既無奈又歡快:“遏上你這種朋友,可真沒辦法。”

鐵手笑着追問了一句:“那我們仍是朋友了?對不對?”

小欠眼裡又發出了銳氣:——劍氣。“豈只朋友,而已!”他斬冰斷石的說:“我們是好朋友!”

他吐出了這幾個字,有力,如刀。

這時候,一人正走了過來。

本來,以這人的輕功,從對峰叢林過來,不需花多少時間,但因這時江水已淹得平地下復見,他要趕過這一處山下的鱷魚巖來,便得要花多功夫,多費周章。

不過,他也只繞走了一半,雨勢已經止了,只下着濛濛雨,但他到頭來還是爲那條洪洪發發、橫掃千軍的洪流所阻,他看看水,望望江,提起袍,看看那繼續高漲的水線,陡然又咳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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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江猶聽到他的咳聲,像一隻夜梟在學狗叫。

鐵手聽了就皺起眉,“他的傷沒好。”

小欠道;“一線王打下的,哪有說好便好的!”

鐵手道,“他傷未愈,不能受寒——就不要涉水過江來了。”

小欠說:“我看他也不見得要過江。”

就在這時,在對岸的溫絲卷,突然作了一個手勢。

他舉起了一隻手。

手握成拳。

拳向着天。

小欠看了,也高舉一隻手臂,向着蒼穹。

鐵手不明:“這是什麼意思?”

小欠道:“手勢。”

鐵手仍不明白:“什麼手勢?”

“沒意思。”小欠淡淡的道:“如果你能意會,就有意思,若不能,就一點意思也沒。”

鐵手聽了,就沉默了下來,只見水流湍急,水面怒翻自沫,浮柴、雜物,有的比房子還大,有的堆積成一座小丘似的,隨着急流誇啦啦天下無敵似的送涌了下來。

本來是小溪,卻因人爲機遇,突然成了窮兇極惡、翻騰至甚的大江大河,橫掃天下、席捲大地的奔流着,既高速歡暢,也不可一世。

只見八無先生居然在對岸扒開了檔頭,對着這洪流上升起的白泡子,就射了一道水線。

鐵手看到對岸人日間弧起一道水箭,一時還沒意會過來,意會過來的時候,着實比遭了暗算還吃了一驚。

沒料小欠見了,也扒開褲襠,解下褲子,嗖地對江撒了一泡熱尿。

卻見一老一少,對江撒尿,竟互得其樂。

八無先生撤完了尿,打了一個寒噤,笑道:“痛快!”

只聽小欠也束起了褲子,高興滿足的曄了一口:“這江沒把咱們給淹死,就敬它吃一口咱們的黃湯!”

溫八無隔岸大喊:“這兒下游還有人家、只怕要給這水勢波及,決這堤壩的真不是人!”

鐵手向他高呼:“謝謝。”

八無先生只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指了指大江水勢,再指了指下游,向兩人數聲喊。

“我這兒就不過來了。我到下邊看人救人去,然後我就找個立足地方,再開家食店酒鋪去。”

鐵手這回也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這處的山上,直着嗓子叫道:“我要上抱石寺去,那兒起了火。”

然後他對身畔的小欠說,“我可心拜你一件事嗎?”

小欠冷笑道:“你們都各有要務在身,就要我這當小夥計的守着這口發了瘋的大江嗎!”

鐵手委婉地道:“然則這十幾個受驚的老百姓宜有人守着,而你跟他們確比我熟絡。”

小欠嘿聲道:“而且要過去處理抱石寺那一場火劫,你跟主持熟,又在官商上鎮得住場面,總比我去的好。”

鐵手苦笑道:‘何況,殺手集團衝着的是我,卻製造了這許多傷天害理的事!”

小欠提醒道:“不過,龍姑娘與我可不熟。”

鐵手笑了:“這小龍女可一早就說你是掩不了傲色,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小欠倒覺臉上一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鐵手趁這時便敲釘轉腳,“反正,我繞過這江,入了‘大山角’,再上‘大角山’,要上得了抱石寺看個究竟,就再趕回來這‘不文山’與兄弟你再會一道。這兒交給兄弟你,我沒啥不放心的。”

這時候,對崖那頭的火勢,可能爲雨勢所遏,已消減了,也可能是因天色破曉之敵,天那頭逐閃放亮,火光自然就沒那麼怵目了。但還是有深煙滾滾冒出,像是誰點着了烽火臺告急,等候着請侯發兵來援一般。

小欠看了就一聳肩,一擺手,“我無所謂。我就先守着這兒,你且放心吧,除非是遇上敢叫日月翻新夭的人物來,否則,我總會守在這兒等你回來再說。”

他知道鐵手最放下下是龍舌蘭。

然面龍舌蘭仍在昏迷中,他總不能帶他一道去涉險。

小欠只好答允了,他也要幫鄉民安頓個可落腳處,才放心丟得下這爛攤子。

鐵手聽了就很高興,把懷裡的兩貼藥交予小欠。

小欠推口了一帖,道:“你留着一帖,反正,你很快便回來的。”

鐵手笑道,“便是。”

隔岸的八無先生卻不明白他們交談什麼,但他要急着趕在水勢前去下游去營救人,便大叫道:“我得走了,趕山下救人去!”

說着,又舉起了一隻拳頭。

向天。

天色剛破曉。

亮得昏昏眩眩的,帶點荒唐的混沌着。

小欠也舉起一隻手。

也一樣拳眼向天。

他向對峰的人士叫道:“我守這兒.”

沒料,還有一隻手也握着拳舉向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