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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子用一對蒼黃的眼珠子望了鐵手一眼,臉上略現笑意。

鐵手問:“我就是你行弒、偷襲、傷天害理的罪狀了,是不?”

駝子道:“我要殺他,殺不着,如此而已,其他的我啥也沒做過。”

馬龍咳了一聲道:“暗殺朝廷大員,論罪該死。”

鐵手道:“可是叫天王還活得好好的,可不是嗎?”

那叫天王氣得竟吼一聲:“難道要等我給殺了才能問罪!?”

馬龍接道:“連他自己也知罪請罪了,鐵二捕頭,你還那麼多事幹啥?”

鐵手笑道:“他沒說過什麼話,你怎麼知道他知罪了?”

馬龍道:“若不知錯,他跪下幹嗎?”

鐵手馬上糾正道:“他跪下,那是因爲他雙膝穴道受制,加上已受了內傷之故——他是給你的‘風之刀’還是‘林之詭’所傷的吧?”

這一下連馬龍臉上都倏然色變。

鐵手到目前爲止,並未走近駝子身邊,但卻已能看出判他穴道受制、而且受了傷、以及是爲何人所傷。

而且都推斷正確。

他這麼一說,這回連駝子臉上也和緩了起來,道:“鐵二捕頭,你不必爲我的事冒這趟渾水的。我們素昧平生,今天你能爲我說了這幾句公道話,我就算下輩子投胎都會記着你這恩德的。到此爲止,不必過甚,老朽謝了。”

鐵手拱手道:“洪前輩俠名義膽,威震天下,舞陽城內外方圓千里,誰人不曾沐洪爺恩澤?在下亦仰儀已久,今回這兒的事,既給鐵某人遇上了,就一定會管到底、弄個明日,還個公道、這也是遊夏職責所在,還請洪爺萬勿介懷、推卻是盼!”

他這一說,從那駝子到馬龍、陳風全爲之聳然震動,連那巨靈神似的“老張飛”也爲之一震。

駝子激聲道:“你……你認得我!?我……卻未見過你……”

鐵手哈哈笑道:“大漠飛駝洪前輩,‘飛沙心法’,譽滿天下,約隱十年,重出江湖,掌管武林四大世家中北城:舞陽城的總務之職,造福武林,主持正義,誰人不識?誰人不知?這飛沙心法,練得獨特,天下間惟前輩得其神髓;惟其呼息法也十分奇特,洪爺因傷,是以不意在呼吸吐氣間已運此獨門心法自療,我耳力還不算壞,大抵已聽出五分,再加上洪爺外貌與江湖所傳吻合,在下這纔敢厚顏相認。”

人遼幾聲笑,元氣雄長,到此又說:“其實,我三師弟與貴城城主還很有點交情,我們既在這兒遇合上了,就容鐵某盡責寧職、秉公辦理,決不讓塞外好漢來江南之地受半點委屈。”

鐵手說到這裡,老烏等人都明白清楚了這駝了的來歷:這人就是“大漠飛駝”洪漢,字鞋而,他原擅“孩兒刀法”,後再苦練而成“飛沙心法”,卻因故遭西域魔駝後人追殺,避入中原,忍隱多年,終受武林中俠名極盛的北城舞陽城城主周白字之盛情,出任總管之職。

周白字曾與“四大名捕”中的追命林捕頭,一起力戰無謂先生,苦鬥無敵公子,大家惺惺相惜,生死與共,結下深厚情誼,追命對周少城主印象良佳,亦常對這二師兄鐵手淡起(故事詳見《亡命》一書)。

鐵手本就持正不阿,極念舊誼的人。既然周城主與三師弟有過命交情,他更加下允舞旭城中的好漢遭受冤屈。

洪鞋而聽了,不知怎的,一股暖氣直涌喉頭,幾說不出話來:“四大名捕:冷血熱心,鐵手熱血,追命救命,無情有情,真是名不虛傳……可是,二捕,我已離開北城,交情也早已斷了,你又何苦插手這件禍事呢!”

鐵手又作第二度哈哈大笑:“洪前輩,您纔是熱血漢,又何必苦苦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洪鞋而這才遊目看看場中“情勢”,混聲道:“您老哥日後還得要在朝中進言、江湖闖蕩、刑部任事、武林持正的,跟這查天王爲敵作對,可沒好處。”

鐵手第三次哈哈豪笑:“若爲‘好處’才做事,我早就去當……哈哈哈……”

何孤單忽然問了一句:“當什麼去了?”

鐵手笑道:“——做生意去了,或者……”

說到這裡,笑聲還未止。

這回是老烏問:“……或當個啥?”

鐵手笑意仍在:“或就當個‘叫天王’好了……江湖上、武林中、朝中野外,誰不知道‘一線王’要人爲他奔命爲他死,而他自己則最賺最富最享受,何其逍遙快活!”

這回,指明點石挑了,那龐然大物、巍然而坐的“老張飛”查叫天,不禁虎吼了一聲;“格奶奶的,鐵手,你入他孃的在老子面前放肆!好,我今天就跟你作個了斷,不死不散!”

到這地步,不但是馬龍等人震愕,老烏等人震驚,連“叫天王”都真正震怒了。

可以這樣說,在這風和日麗、洪水剛退不久的下文山上,這一衆高手都在不同層次的震動中,已達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了。

馬龍、詹通通、財神、餘樂樂、貴人、巴巴子、回家家這七大高手)另外還有一位就站在兩名天狼之間的女子,也同樣感到震愕)之所以訝然,是因爲他們發現自己都低估了鐵手的實力和戰力。

他們本來已早先着人觀察過鐵手的戰鬥能力,以爲他打過“殺手和尚”那一戰後,又竟在一文溪、大角山之間往來頻撲,已是強彎之未,故邀他上山來談判——萬一談不攏,收攬不成。殺之未遲也。

就算在鐵手上山之前,他們爲審慎起見,也故意讓“東天一棍”餘樂樂、“朝天一腳”詹通通試了試鐵手的武功,結果是:鐵手的武功內力,自然是高。

高,但不是不能收拾。

是以,大家才讓他登不文山——要不然,早已趁地利之便山拗間已聯手合力將之格殺。

——自然,陳風、老烏、何孤單的及時趕到也有一定影響。

“叫天王”勢力龐大,但公然殺盡公差,這種事不到極其必要也決不可爲的。

不過,意想不到的是,鐵手的功力仍出乎他們意外。

他剛纔力戰詹朝天,以無匹內力佔了小便宜:跟餘東天交手一招,看來還吃了點小虧。沒料到,而今他以一人之力,同時戰巴巴子、詹通通、回家家、餘樂樂,還盯死了個馬龍不但不吃力,還穩佔了上風、更明顯已留了實力。

——此人實力真不可輕估!

對陳風塵、何孤單、老烏等人而言,也同樣感到無比驚愕。

同樣對鐵手覺得不可推測。

他們親眼目睹鐵手受了傷:至少,他在肩和背上,都有箭傷,還滲着血漬。

陳風塵也目睹鐵手在“殺手澗”祭起神功,以絕大內力駕御瀑布,迎擊來犯殺手,這原是極爲耗損元氣的。

之後,鐵手又跟詹通通腳手互擊,大耗內息,且又着了餘樂樂一刺,胸襟已給血水染紅了一大片。

可是,跟前這鐵手神捕,又宛似沒事的人一樣,而且,內力、氣息、功力、元氣,卻似更爲難長、渾宏了。

——這是怎麼口事!?

莫非這人的精力是用不完的?氣力是越用越渾的?而且是不累的、不倒的、打不死的不成!?

看來,這鐵手不但有用不完的氣力,而且還似乎想直接挑戰“叫天王”哪!

他們心中震驚,但也因鐵手的過人體力與鬥志,使他們也受了極大的鼓舞。

他們尚且來得悉,鐵手在“一文溪”抗洪救人時,也耗損了莫大元氣。

如果知道,當更震訝。

在荊棘林裡,就有一人曾親見鐵手在洪澇亂濫時勇奮救人的場面。

所以就更暗自驚震。

鐵手莫非真的是個鐵人不成!?

——不過,就算他是鐵鑄的,他也不該去招惹這個人。

叫天王!

誰招惹查叫天,誰就死定了!

其實,洪鞋而表明自身與北城已無爪葛,就是不想因爲他個人的事,“一線王”會遷怒舞陽城。

——舞陽北城勢力雖浩蕩、但仍不足以與“叫天王”抗衡。

所以“大漠飛駝”洪漢道明瞭已跟周白字斷了交往——那麼跟鐵手更無淵源可言了。

大漠飛駝不欲鐵手爲他冒這趟渾水。

可是鐵手好像惟恐一腳踏在蛇窩裡還不夠吃似的,他而今連蜂窩都要一併攪了。

他竟出言“冒犯”查天王。

——要知道,他跟洪鞋面對答中故意欲言又止,當然是有話要說的。

只待人問。

老烏、何孤單立時知機發問。

——他們都是六扇門中的人。

——衙裡的人辦案自有其習慣,一問一答,相互牽引.這才能使罪犯認罪,透露詳情。

何孤單、老烏都不由自主的作了配合。

沒想到,這幾句又引蛇出了洞。

鐵手竟以語言挑釁叫天王!

這一來,查叫天不能下合,想不與鐵手爲敵都不可以了!

果然,查天王便虎吼着要跟鐵手作一了斷!

江湖了斷!

馬龍馬上接叫天王的話力斥鐵手:“二捕頭,你身爲捕快,維護罪犯,結納奸邪,可知罪否!”

鐵手又哈哈笑道:“江湖上、武林中,誰都知道:江鞋而是鐵錚錚的好漢子、決不是妄邪、罪犯!”

他這是第四次笑。

他的笑聲一次比一次雄長。

內息充沛、無氣淋漓。

——這也是要人看了、聽了、心中震懾的原因。

或許鐵手是故意笑的。

笑了一次又一次。

——這種笑,已是一種“威”。

威勢。

——也是示威。

且竟犯叫天王之虎威。

笑聲中的鐵手,轉身疾問大漠飛駝:“你爲啥要殺叫天王?”

洪漢目中乍閃金光,暴長而短,只低聲沉問:“真的要說?”

鐵手答得斬釘截鐵。

“說!”

然後再追加一句:“直言無忌。

這一句更說得斬腳敲釘,毫無回寰餘地。

洪鞋而反問了一句:“公還是私?”

鐵手道:“兩者都說。”

“大漠飛駝”洪漢道:“在公,‘叫天王’貪財枉法,勾結贓官,聲焰重的,指取內努,如囊中物,罪惡盈積,害民至巨,我殺他只爲民除害,只恨殺他不死!”

洪漢說來字字鏗鏘有力,如擲地有聲,說得凜然無懼,衆爲之變色。

鐵手大叱了一聲。

“好!”

又問:“私的呢?”

洪鞋而氣虎虎的道:“我本是‘大漠派’的人,‘大漠仙掌’車佔風車掌門人歿後,本派正氣不衰,掌有人,但蔡京見我等不願爲其漁利搜刮蒙古、西域一帶之異寶奇珍,便暗派這‘叫天王’結合“西域魔駝”一系人馬,對我派子弟任加殺戮,迫害無算!”

鐵手明白了:“難怪你曾一度退隱江湖。”

洪鞋而悻悻然的道:“我本來對這種佞人奸惡,也只避之爲上,但逃避終究無用。我隱姓埋名十餘年,但仍給這查天王查了出來,遭四大天狼掩殺狙擊,我家小因而喪盡。我逃亡入關,幸得周城主收容,總算有了立足之地。惜未久又遭這陰毒奸惡的武林敗類馬師爺探悉了,便羅織罪名,加以北城,要少城主把我支出來,城主自然不肯。我堂堂洪漢,小忍暈累少王,便與舞陽城決裂,逃了出來,情知天下雖大,已莫可容身,便決定與這無法無天的王八一拼——”

洪鞋而說到這裡,恨意未消,恨恨地向叫天王道:“我這次殺不了你,是我不幸;來世投胎,耍你未死,我還得殺你,七生十世,永不甘休。”

由於他的眼色的這般忿恨,鐵手看了,也不覺一陣悚然,想起有一些人,天生便憎恨某人,無論如何化解,都化解不開;有的人無故也無辜的遭受某人的殘害,不知可是就因爲輪迴中仍化不開的那一股深深的恨之故?

果真如此,人在世間,造孽越多,豈不更自作孽?

馬龍馬上就說:“鐵捕頭,這洪某人已認罪了,你把他交給我們處置吧!”

鐵手道:“他殺人是被迫的。”

馬龍道:“殺人就是犯罪。”

鐵手道:“可是他沒把人給殺死啊。”

馬尤冷笑反語:“難道要把人殺死了纔算犯法,死不了就無罪?鐵捕頭,你這算什麼執法衙捕?”

鐵手笑道:“既然只殺人未遂,就得把他押送衙牢候審,豈可私自定刑?”

馬龍臉色一寒:“人已拿下了,對這種萬惡兇徒,不就地正法,勞師動衆的押回刑獄,萬一中途有失,你可擔待得起?”

鐵手道:“我看你是怕他一旦給押送入牢,驚動北城,周城主會結合他在朝中親友,爲他聲援。一旦洪前輩把冤情前因、受屈後果、來龍去脈,一一公諸天下,天王面上會掛不上、扯不下,不好辦吧,所以纔在這兒私仇報了,要把洪漢一刀殺了滅口!”

馬龍脣上的鬍子聳了聳,好像要跳出來向鐵手刺了二刀似的。

他臉上掠過一陣鐵青,隨後又緩聲道:“鐵二爺,借一步說話可好?”

鐵手隨他側行二步,兩人面向山坳空濛處,馬龍低聲道:“鐵二爺,你這又何必呢?”

鐵手鐵眉一軒:“請恕鐵手魯鈍,聽不懂君意。”

馬龍誠退的道:“你原有大好前程,不管在朝中升官,還是在武林掌權,叫天王都可助你一臂。再說,你得罪叫天王,也等於把我們這一於哥兒們全開罪了,俗語有曰:寧結千人好,莫結一人仇。你又何苦把我們這些人全都踢到你對立的陣容去呢!”

鐵手溫和笑道:“我原就沒意思要與你們爲敵。我只是據理力爭而已。”

馬龍進一步道:“只爲一個老漢,跟整個叫天王的系統爲敵,值得嗎?”

鐵手道:“就是因爲他是一人,你們有那麼多的同黨,我不幫他,還有誰幫他?”

馬龍臉上青氣又一現。

隨而即斂。

他長吸一口氣,依然楔而不捨:“你真要執迷不悟,要對着幹,憑你四人,試想可討得了好!直要扯破了臉爲敵,我看你是客人誤己!”

鐵手微笑反問:“難道我爲了自身安危,就由得這位漢子任你們屈殺麼?我要不是承聖上恩旨,身爲捕役,這還罷了,既爲衙役,就得秉公執法。你們既以官員名義定罪執法,我就得以捕快身份監督執法是否公正。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武林有武林的道義,咱們吃公家飯的也有公門法則,不可不守,不能有悖。

馬龍低聲沉嗓道:“你知道‘一線王’是丞相大人跟前紅人,也是太傅樑師成的得力人物。他們都是聖上最寵及的達官貴人。我敢得罪他們,可是辜負了聖上恩惠,不怕殺頭嗎?”

鐵手反問道:“他們既是聖上身邊寵信,還知法犯法,敗辱聖名,我苦不爲聖上以正聖譽,那還對得起皇上恩旨?”

馬龍臉上已有怒色,但依然不放棄,但語音已略提高:“鐵手兄,這件事你定要硬砸沒好處。你也涉案在身,到時難免公事公辦,脫不了身。”

鐵手聞言哈哈大笑:“公事公辦?我就喜歡這樣。怕只怕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如是秉公行事,請放心放手幹吧!”

這時際,馬龍的從容氣態忽爾都不見了。

他的臉更白。

帶青。

他的鬍子更深烈如刀。

一雙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