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所以,儘管他知享有蹊蹺,但既然這兒的總捕頭陳風塵已到了現場,他就不便過問,也不會發號施令。

不過,陳風塵比鐵手年紀更長。

資格更老。

經驗也更豐富。

他好像巴不得邀鐵手,一起參與此案,也是合乎常理:一是以鐵手聲名地位,他插手此案,便有了承擔的人物:這件案死的人多,連佛寺也給燒了,可不是些微小案。

二是鐵手在場,如此更好,對上頭交待更加方便,等於有了個有力人士,可證自己清白公正。

三是一如他所表示的:他極須鐵手的身手和頭腦,來辦這件大案——能殺得了苦耳大師和劫得走戒殺和尚的人犯,絕對是辣手、棘手的高手!

所以他一旦遇上重大案情,便力邀鐵手共同偵察。

偵查的地點在鐘樓。

大部分的廟字都有鐘樓和鼓樓,所謂暮鼓晨鐘,跟青燈紅魚一起伴着僧侶唸佛誦經,早課晚課。

抱石寺一場大火,已燒了個七淨八零九落索,到處都是焦木餘燼,但在寺兩側的鐘鼓二樓,卻未被祝融波及,依然保留完整。

鍾是古鐘,至少鐫刻了二三萬字的經文,年代久遠,連字跡也漸模糊不清。

大鐘樓旁有一棵梧桐樹。

葉落一地。

鐵手經過梧桐樹,忽然停了下來,皺了皺眉。

由於梧桐葉左邊較靠近寺廟火場,因剛寸火熱洶洶,不少時子都給水舌灼焦脫落。

不過樹與右邊的葉子都脫落更厲害,幾乎全是剩下枝椏,光禿禿只剩下幾片葉兒。

鐵手一停,看樹上、看樹枝、看樹槓,看樹幹、再看樹下,然後才又走向鐘樓。

鐘樓的林很牢固、古舊。

這偌大的一口古鐘,屋有二三百來斤,卻只用幾根柱子、就牢牢的掛足了幾百年,令人不由佩服古人巧匠的智慧。

可是才走到鐘樓,鐵手和陳風都頓住足了。

原本,陳風塵是與鐵手一步而行:鐵手在看樹時的時候,他也留意了一下,稍微停了一停,可能是因爲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吧,他就繼續前行,不等身旁的何孤單作出指引,他已一眼看見:鐘樓裡有人!

——但卻非活人。

而是死人。

人死了,就嵌枯那便牢實的楠木柱子。

死者整個人都嵌了進去。

向着死者的鐘面,卻沾上了幾滴褐色的污漬。

那鍾還微微晃動着。

也微微發出震動聲響。

空空。

鐵手長吸了一口氣。

他的濃眉舒展不開來了。

他和陳風幾乎都認出了死者的身份:給打得嵌於柱中、連眼珠子都逼爆出眼眶來的人正是——戒殺和尚。

——在鎮上施狙擊殺了縣官章圖的“殺手集團”東方負責人。

戒殺大師!

陳風失聲道:“是他!”

何孤單在一旁道:“來人殺了苦耳和尚,不是爲了救他嗎?怎卻死在這裡!”

陳鳳道:“會下會苦耳在死前,先行格殺了他?”

鐵手即道;“不可能。”

陳風有點意外問:“爲什麼?”

鐵手道:“因爲我曾試過苦耳大師的功力,以他的內力,還打不出這樣滅絕的一擊。

何孤單不同意:“要把一個人打得嵌入柱子,這點不算太難。”

鐵手道:“這點是不難,不過,這柱子能承載了這口數百斤重的古鐘數百年,豈是容易將一個人打得嵌進去的軟木頭!”

陳風的眉心又點豎起了一張刀子。

然後他臉上又縱縱橫橫是刀痕。

他顯然在苦思。

他知道鐵手說的有理。

鐵手又道:“何況戒殺和尚也是個極扎手的人,將他一掌打入柱子,也決非易事。”

何孤單仍是不眼,翻着四白眼瞪人:“不是易事,也決非難事,像我們的陳總和鐵二爺,便都可以輕易做到。“鐵手一笑,道:“我做不到,坦白說,只怕陳兄也做不到。今晚我纔看了陳總出手,雖然也已悚然佩服,但這種掌勁,亦非陳捕頭的路子。”

陳風至此居然承認,“是的。這一掌,我打不出來。”

何孤單不解:“這一掌有那麼厲害嗎?也不過是殺了個人而已。”

陳風即糾正道:“這一掌要打的是人,就不算啥,但他是先一掌打了鐘的這面,然後用鐘的那面擺盪之下,把戒殺和尚擅得嵌入了柱千里,這纔是絕世無匹的功力。”

何孤單大惑:“你怎知……?”

陳風道:“鐘的那一面有血漬,剛好是在擺盪下砸着戒殺和尚的方位上。”

何孤單道:“你是說……對方是先用掌,擊着這口大鐘,再震動了大鐘,砸死了戒殺?”

防風點頭,他滿臉都是細慮的刀子。

何孤單依然將信將疑:“這……不可能吧?”

陳風苦笑,他一笑致令紋又成了兩道下拗的刀子:“你是不相信有人能一掌打動這幾百斤重的大鐘吧?”

何孤單但承:“就算有這樣的掌法以戒殺和尚武功,也總不會站着下動,任這種砸得稀哩吧啦的吧?”

鐵手這時忽想道:“是有這種掌力。”

何孤單四白眼一翻,他這個人看來只要說服不了他,他便是誰也都下認賬,不講情面的。

鐵手用手一指,道:“你看。”

那大鐘年代久遠,封上了一層厚厚的塵,但在戒殺伏屍對面之鐘面,卻有一方掌印。

陳風用手去比了比,喃喃地道:“這人的手很小。”

的確,他的手一比上去,入手比那掌印大上了一倍有餘!

何抓單校正了一下角度和方位,明白了:“殺人者就在這兒向大鐘擊了一掌,這口大鐘激盪起來,砸着了戒殺。”

鐵手又用手一指道:“這兒不但有血漬,還沾了只戒殺的眼珠子。”他感嘆的加了一句:“這口鐘刻的以文,成了血的見證了。”

何孤單仍不眼氣,“可是戒殺是一級的殺手,他幹啥不避?”

鐵手道:“他不是不避,而是避不了。”

何孤單瞪眼睛盯着鐵手:“你是說那鐘擺蕩太快了,戒殺來不及避?”

鐵手道:“也可能是戒殺大駭怕了,不敢閃躲。”

何孤單冷笑,“有人能把這個一流的殺手嚇得這樣子嗎?”

鐵手只一笑,“世上沒什麼人是真的一無所懼的,除非他早已一無所有;否則,世間總是一事剋制一事,一物治一物,只要是人就總會有他害怕的人的。”

何孤單卻楔而不捨的說,“就算戒殺真的進給這口大鐘砸死的,但是不合常理。”

這回鐵手倒饒有興味的問:“你發現了疑點?”

何孤單道:“這麼口大鐘,這麼沉重,有人發掌,不但可以激盪了它急速擺動,足以殺了武功相當高的戒殺和尚,卻怎麼連一絲鐘響也沒發出業?”

鐵手靜了下來。

陳風低着眉,眉心似夾了口匕首。

何孤單道:“從血跡、腐味上辨別,戒殺死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光景,他大約是在四五更天時給人殺害的。那時,火還未燒起來,深山、古寺,但這口大鐘在受了如此力道後,作出如此速度的擺盪,在這般靜夜裡深山裡,卻完全不發出鍾嗎,你想,這是有可能的事嗎?”

陳風又苦笑。他左右頰邊又增添了兩道風刀霜刃。

鐵手卻間:“是真的沒有鐘聲嗎?”

何孤單補充道:“這絕對無訛。因爲我就住這兒山下,那時還在睡夢中。我一向醒睡,一隻蚊子飛來都能省覺。但沒有鐘聲。絕對沒有鐘聲。我已問過這幾山腰的幾個人家,他們都沒聽到鐘聲,連平日清晨必可聞的晨鐘敲響之音今天都沒聽過。

他堅定、堅決、堅持地道:“他們只看到一把火在山上燒了起來,不久便似給大雨淋滅了,不料纔不一會,火光又熊熊的旺盛了起來。他們只看到沖天的火光,沒有聽到鐘聲。”

他以四白眼翻看詭怪的白色白了二人一眼:“一聲也沒有。”

然後他反問陳風、鐵手(儘管這兩人在職銜上都比他高多了,但他還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試想,半夜大鐘敲古寺,怎麼這上上下下山上山下的人,怎麼都是聾子,誰也沒聽到?”

陳風和鐵手良久沒說話。

兩人卻各分左右,細察戒殺和尚的屍首,然後兩人都各自說了一句話。

鐵手是向何孤單說的:“何捕頭真是明察秋毫,一絲不苟。

陳風卻向身後的手下叱道:“既然如此,馬上把死者刨出來,咱們要好好的驗一驗屍首!”

驗屍即時進行,由陳風親自主持。

鐵手卻肅起了臉孔。

他平生最不喜歡看見人死,更不喜歡看見人的屍體,而且更最最最下喜歡看見解剖屍體。

可是沒辦法。

大抵人生在世,有些事是不得不做,有些人是不得不交往。有些問題是不得不面對的。人若想做一點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得要去做許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才行,就像上山一樣,你要上得巔峰,多少得要繞着山行。

鐵手是捕快。

他要行俠仗義、爲受害的人申冤報仇,他就得要常常面對屍體。

不過,在解剖這具屍首的時候,鐵手已說了一句:“其實已不必解剖了。”

何孤單知鐵手一向慎言,“四大名捕”中,冷血說話最直、衝;無情說話機鋒最深,但也最刻薄尖銳:追命則最妙語如珠,好說風趣,百無禁忌。惟獨是鐵手沉實,說話絕少有言不中的。

所以何孤單也沒當鐵手這一句感慨是一句閒言,即時就問:“爲什麼?”

鐵手感舊的道:“人死爲大。就算他是個惡人、歹徒、殺手,人既死了,若無必要,實在不該再驚動他的遺體。”

何孤單依然不能同意,“如果不解剖,豈不是難以證實他死於何人之手?不知道殺人者是誰,又如何找到燒寺殺僧之兇手?”

鐵手反問,“你以爲焚抱石寺、擊斃苦耳大師的,跟這殺戒殺和尚的同一夥人嗎?”

何孤單一愕。

他倒沒想到這個問題。

“這……難道還有殺人的歸殺人的、燒寺的舊燒寺的、殺和尚的歸殺和尚的、殺殺手的歸殺殺手的不成!?只一樁兇案,有那麼複雜嗎?”

鐵手微笑,“我辦過一件案,只死了一個人,卻有十六名殺人者,共涉及九個家族,而且互不牽連。我也偵破過十三樁案子,分別在不同省份發生,共死了二百三十六個人,結果都是一人所爲。試想,眼前這命案:苦耳大師是把戒殺和尚等六名人犯押上山來的人,如果兇徒殺苦耳大師是爲了救戒殺和尚等人,戒殺又爲何會死在這裡?要是殺戒殺和尚的是跟苦耳大師是同一道上的,苦耳大師大因何死在寺前?”

何孤單愣了半晌,只好說:“……會不會是……兇手既要殺苦耳大師,又要殺戒殺和尚,又或許是……他本只想殺其中一個,但不欲讓有人目睹,所以全都殺了!”

鐵手微笑道:“這麼大的殺性?連寺都一把火燒了,還燒了兩次。”

何孤單一震:“什麼?燒……燒了兩次!”

鐵手道:“便是。你仔細看看這火場,有的角落燒得特別焦、特別透,有些燒得範圍特別廣、特別厲害,便是因爲有人故意作第二次縱火之故。”

何孤單本以爲燒寺便是燒寺,連佛門室地都敢燒殺,那已是大不了的事,卻不意是二次燒寺,而今據鐵手指示看去,以他多年辦案的精明眼光,果然看出了端倪,一時沉吟不語。

鐵手補充了下一段話:“我在趕來之前,也在不文溪那兒遇了伏,身陷洪流,水上卻燃着了火油。雖說有人及時搶救,但要不是雨下大了,這火焰不滅,我只怕早已給僥死了。這雨下了兩場,都是下一陣便止,我在趕去下文溪前,人在殺手澗,已望見大角山這兒起了火,但雨一下,我心便實,知道這場雨說不定能及時撲滅這兒的火劫。但我繞道趕來大山角下,舉頭仍見山上這兒熊熊的燒着,這便是第二場火。既然火不止一場,殺戮只怕亦不是一次了。”

何孤單衷心震服:“難怪我也聽村民說有兩次起了沖天火,我以爲是同一把火,只不過時明時滅、時旺時衰而已……那麼,爲何燒了一次之後,又燒第二次呢?”

鐵手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火只燒了二次,所以,就算能找到殺戒殺和尚的兇手,不見得就是殺苦耳大師和焚寺的兇徒,這點很重要。”

何孤單終於聽出了鐵手話裡的意味:“二爺之說……你大致已肯定知道誰是殺死這戒殺和尚的兇手,所以便……不要解剖了?”

鐵手道:“不敢就肯定,但可作推測。有時候,要知道死因,下一定從死者體內,還可以從死者體外去了解。”

何孤單聽入了神:“體外?”

他那雙要死不活的四白大眼在在守着,渴切知曉真相!

鐵手一指道:“你看這梧桐。”

何孤單便看梧桐樹。

鐵手又用手一指道,“你看這落葉。”

何孤單就看地上的落葉。

鐵手道:“這向寺的一邊,梧桐葉是給人焰燒焦、催落的,卻不留下幾片葉子。這向大鐘的一邊,幾呼葉落盡矣,但葉子大都未乾、不焦,全是給人用掌勁催落的。”

他笑向何孤單:“這說明了什麼?”

何孤單搔搔頭皮,喃喃地道:“這……這說明了什麼?”

鐵手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這葉子如是遭掌勁催落的,但到處都沒有遭掌催毀的痕印,但這一掌卻深深印在鐘上,足有三分深,也就是說……”

鐵手說話的語音很低沉。

很徐緩。

但有力。

由於他國字臉,深眉隆鼻,所以一旦不笑的時候,樣子很嚴肅。

當他說到這兒的時候,臉上連一絲笑容也不見了、沒有了、消失了,只聽他沉緩的說:“那人只用了一掌,說推動了這口大鐘,撞死了身手極高的戒殺和尚,但這樣一座山古寺,卻絲毫沒響起鐘鳴:而這一掌不但能夠無聲,還把整棵梧桐葉子都催落下來了。——這是何等犀利掌力,何等蓋世神功!”

他臉色鐵青,漫聲長吟道:“大鐘敲古寺,葉落梧桐驚——當世間,有這種掌力的,不過三五人而已;但這三五人,各據一方,近日在此地附近出現的,卻只有一個人。”

何孤單終於明白了。

而且心驚。

——其實一個人明白事理愈多,愈多害怕;初生之犢不畏虎,可惜不畏不等同於不可畏,無知的人反易無畏,而無畏的結果往往是無命。

所有的政治家、野心家和各方頭頭,多是拿這種人的“無畏犧牲”來換取他們的江山。

何孤單駭然怒視,但卻不害怕影響他的思路,還有他好辯嗜駁的性情,所以他說:“是兩個,不是一個。”

鐵手哦然道:“兩個?”

何孤單率然道,“一個是查叫天,一個是你。”

鐵手一笑,道:“那麼說,是三個,不是兩個。”

何孤單詫然:“三個,還有一個是誰?”

鐵手道:“是陳捕頭。他的掌功也很利害。”

何孤單宛若初聞,甚至有些兒不可置信的樣子:可見陳風塵平日何等沉潛自斂,連事捕頭也莫測其功力深淺。

鐵手心中暗自對陳風作了讚歎,但卻糾正一句:“但仍只是一位,因爲陳捕頭的掌力走陰柔一路,其勁能推動這口鐘,也不夠速,更不致印下如此深刻之掌印,也不會用剛勁破空盡削落葉。”

他忽然又道:“我的掌力也不行。至少,這種聲我就滅不了音。”

何孤單恍然道:“那麼說,你認爲能下此重手,殺死戒殺的人,只有一人了——”

話未說守,久聽仵作們一陣騷動。

問孤單急問:“可有發現?”

其實解剖的結果是:沒有發現。

戒殺和尚的確是給大鐘砸死的。

他體內五贓除給大鐘砸着的部位,都堪稱完好。

但陳風等人的檢驗仍可算是:有收穫。

因爲發現了線索。

線索不在死者體內。

而在休外。

他的衣襟裡,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了幾個字:查叫天殺我。

由於字條經摺疊寸收入襟內,而摺合時墨跡未乾,墨字在紙豐染成一團,好不容易纔辨別出這幾個字來。

陳風看了,重重哼了一聲:“查叫天焚廟殺人,太也張狂!”

何孤單則衷心佩服的向鐵手道:“果然是一線王!”

鐵手卻滿臉肅然,轉爲滿眼疑惑,仔細看那張紙,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吐出了兩個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