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禮了!”
表情從猙獰到花癡,又從花癡到倉惶的布拉德彷彿觸電般站直身體,彷彿見到了某種洪水猛獸般噤若寒蟬,視線甚至都不敢落到對方身上。
“……”
那位自稱赫斯·冬牙的獅族女騎士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用她那冷冽的目光從布拉德與凱文身上掃過,隨即便緩步向隊伍後面走去了。
“呼——”
直到那窈窕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布拉德才鬆了口氣,對旁邊一臉莫名其妙的凱文問道:“你小子,不知道剛纔那女人是個什麼來歷吧?”
凱文搖了搖頭,用並不是很感興趣的語氣回答道:“不知道啊。”
“太陽教派護教騎士團的三把手,曾經在執行任務時帶隊與數量是己方部隊近十倍的異端血戰三天兩夜,在八成屬下犧牲,自己重傷瀕死的情況下硬生生將敵人戰至崩潰,最終成功阻止了一場大規模血祭。”
布拉德語速飛快地宣讀了一番那位女士的光輝事蹟,見凱文一副‘那咋了’的表情後,又補充道:“而且你有所不知,那個女人所在的冬牙家族是太陽教派出了名‘罪人’世家。”
“哦?”
雖然對‘XX特牛辶特年輕有爲’這種事頗爲麻木,但對各種八卦新聞極感興趣的凱文眨了眨眼,好奇道:“怎麼說?”
“具體發生了什麼,我這種沒什麼背景的外教信徒並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冬牙家族當年似乎犯下了某種在太陽教派內部看來非常嚴重、非常惡劣的錯事。”
布拉德聳了聳肩,低聲道:“總而言之,在鑄下不知道具體內容的‘大錯’後,他們家族的人不但長年承擔着教派內部最艱鉅、危險的任務,而且行事極爲低調,幾乎從不出現在公衆視野中。”
凱文想了想,納悶道:“那既然他們都這麼低調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就是因爲剛剛那位赫斯·冬牙啊。”
布拉德朝赫斯離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對凱文笑道:“你應該也知道,咱們聖教聯合的各大教派除了合作關係外,還有一層競爭關係,甚至在很多時候,競爭纔是大家彼此間打交道的主旋律,而各大教派的護教騎士團,則是競爭氛圍最濃厚的。”
因爲是在閒聊,所以凱文也不在乎這位前輩的鋪墊着實長了些,只是很給面子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大家就發現太陽那邊的護教騎士團來了個新掌旗官,就是地位僅次於團長與副團長,很多時候都在現場擔任最高長官的高層。”
布拉德打了個響指,樂道:“不只是咱們曙光,公正、豐饒、旋律、迷霧家的護教騎士團也對那個新掌旗官挺好奇的,所以就私下裡聯合起來調查了一番,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那女人不但強得可怕,背景也特殊的跟吟遊故事裡那些個苦大仇深的主角似的。”
“她很強嗎?”
因爲在【問罪論戰】中受到過不小的衝擊,幾乎對超規格級強者感到麻木的凱文不甚在意地問了一句。
“如果只說硬實力的話,她半步史詩的水平在各大護教騎士團三把手裡算中規中矩,甚至有些偏弱的;至於戰略戰術,她雖然說不上錯,但也遠不如黑梵牧師那種奇才有水平。”
布拉德先是頗爲中肯地銳評了一番,然後話鋒一轉,沉聲道:“但她的精神屬性實在強得嚇人,平時訓練總是第一個去,最後一個走,無論是模擬訓練還是真正的作戰前線全都衝在最前面,雖然話不算多,卻非常善於用行動拉昇隊友士氣。”
“原來如此,天生的軍人唄。”
凱文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問道:“話說回來,布拉德前輩你明明沒見過那位赫斯掌旗官,卻那麼瞭解人家,總覺得不只是因爲護教騎士團之間的競爭關係啊。”
布拉德咧嘴一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那當然,包括我在內,大多數特別關心這事兒的,都是因爲赫斯·冬牙據說是個美女來着。”
“挺好。”
凱文對布拉德豎了豎大拇指,隨即便站在原地走神了起來,顯然對那位確實挺漂亮的高個子姑娘興趣不大。
這倒並非因爲凱文對這種所謂的二次元紙片人不感興趣,事實上,在最近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腦海中經常會浮現一個纖細消瘦的身影。
大多數時候,那個身影都顯得詭異而怪誕,無論是蒼白到宛若屍體的膚色,光禿禿的、沒有一根毛髮的腦袋,還是那雙被縫合在一起的雙眼,都能讓正常人不寒而慄。
但每當那個身影或喜或嗔,或哭或笑地呼喚‘凱文’時,這位大光明騎士總會從失神中驚醒,並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悵然若失。
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但這輩子都沒什麼女人緣和桃花運,本身也對談戀愛沒什麼興趣的凱文,確實對那個在【問罪論戰】中落落大方地向自己表示傾慕之情,擁有悲慘身世的女孩非常在意。
很多時候,凱文都覺得自己就好像那種因爲從來沒有被同齡異性正面示好,以至於只能將心底那份‘青春’投注到虛無縹緲的紙片人身上,從各種方面來說都有點令人同情的中二懷春男,但就算如此,他還是無法忘記那個總是一遍又一遍叫着‘凱文’,明明畫風陰森可怖,卻令自己既心疼又心安的【行屍神官】。
作爲一個正常玩家的凱文很清楚,作爲碳基生物的人,與作爲代碼存在的NPC是不可能會有結果的,不如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對紅九的心情究竟算不算是常規意義上的‘喜歡’,自己想不想得到一個常規意義上的‘結果’。
作爲一個入坑【無罪之界】這款遊戲大半年的玩家,凱文同樣知道,這款遊戲中的NPC並不只是一串代碼那麼簡單,事實上,如同絕大多數玩家一樣,他已經懷疑這些遊戲中的土著就算是AI,也是那種很多在故事和設定中能夠完成智械覺醒、通過禁果測試、取得公民權益、與‘人’無異的AI。’
作爲一個擁有正常心智與思維能力,懂得靈活使用搜索引擎等工具的現代人,凱文早已通過論壇、網絡討論羣組等渠道獲悉了一件殘酷的事實,那就是儘管【無罪之界】中的NPC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是‘活生生’的,但那些在【問罪論戰】中作爲舞臺背景的故事和人物,並無法影響到玩家們所生活的,聖歷9571年的無罪大陸。
簡單來說就是,假設大光明騎士凱文在比賽中回到了幾十年前,並砍死了自己當時還未成年的導師,曙光教派的大騎士長,【斷罪斬】格林·提瑞,也不耽誤他在打完比賽,重新登錄遊戲後繼續被自家導師的魔鬼訓練可持續性折磨。
換句話說,【問罪論戰】的所有背景,理論上都是一個獨立的、與遊戲本體並無聯繫的、可能會被玩家干涉但卻不會影響到正史分毫的IF線,想要通過比賽過程改變歷史的荒謬性,不亞於去書店買一本阿諾德·湯比因主編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全史》,然後用塗改帶等手段遮蔽裡面任何有關於希兒戰敗的事實,希望藉此讓全球範圍內的古代閃米特人支脈,即古中東希伯來人徹底滅絕。
於是乎,鑑於凱文本就處於喜歡在網上高強度衝浪的年紀,早在他與墨檀那場個人戰前,他就已經通過論壇中的大量考據貼瞭解到【問罪論戰】裡那些歷史片段有多麼脆弱了。
那是一個個泡沫般精緻脆弱的故事。
與感動也好、羈絆也罷,都會在比賽結束的瞬間如泡沫般消散,不留一點痕跡。
結果偏偏是在這種情況下,凱文邂逅了當年的紅九和泰凱斯,並在最後的最後,通過自己完成任務的獎勵,給了紅九最後一絲生還的希望。
但凱文很清楚,在真正的歷史中,並沒有凱文這個人的存在,更沒有凱文得到的任務獎勵,能夠讓任何實力低於史詩者重新煥發生機,驅散其所有負面效果的【凰燕血】。
而在那種情況下,凱文根本想象不到紅九要如何活下來。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無罪之界】中的紅九恐怕早就已經死去了,事實上,根據凱文對【行屍神官】的調查結果,這些幾乎將整個人生都獻給大裁判所的人幾乎就沒有活過四十歲的,而且普遍都是非正常死亡。
在某個任務中戰死,告別自己荒謬悲慘的人生,是絕大多數【行屍神官】的宿命。
就算退一萬步來講,紅九不但沒有死在那場由一位終末大司教親手策劃的陰謀中,甚至沒能在後續無數任務中出現意外,作爲一個並非長生種且身體情況並不理想的純血人類,她幾乎也沒有可能活到現在。
但就算如此,凱文依然沒有放棄。
【如果她還活着的話,現在一定是老婆婆了,作爲一個顏控,我自然不可能對一個糟老太婆把持不住,這樣一來,我就能徹底跟‘喜歡上紙片人’這種荒謬的蠢事劃清界限了】
儘管他是用如上理由說服自己的,但就連他自己都能隱隱感覺到,這顯然更像是一個有些蹩腳的藉口。
事實上,如果讓絕對中立人格下的‘黑梵牧師’知道這件事的話,那麼他一定會表示——是的,兄弟,是的。
總而言之,甭管是爲什麼吧,凱文始終沒有放棄追查紅九的下落,然而考慮到大裁判所在聖教聯合中也是保密級別最高的機構,僅僅只是曙光教派一介普通聖騎士的凱文想要從中找到前某位【行屍神官】的情報,其實並不容易。
當然,如果是那位幾十年前參與了那場任務的聖·泰凱斯·福爾鬆冕下,多半不可能會忘記擁有公正之神黑默爾神瞳的紅九,但問題在於,儘管凱文確實認識泰凱斯,甚至還跟後者相處的不錯,但現在那位聖·泰凱斯·福爾鬆冕下卻並不認識凱文。
畢竟在他老人家年輕的時候,異界人還沒有出現在【無罪之界】中呢。
不僅如此,作爲曙光教派所屬的一名普通聖騎士,凱文根本就沒有機會和資格去找公正教皇打聽消息,除非……
啪!
不止一次想要找自家導師,也就是聖教聯合有數的傳說階強者,曙光大騎士長【斷罪斬】格林·提瑞幫忙的凱文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現實可不是吟遊故事或那些毫無邏輯性的文學糟粕,那種因爲導師牛辶就到處橫着走,誰不給自己面子就是有取死之道,彷彿人生意義就是裝辶打臉扮豬吃虎的人,最後能吃到的恐怕只有豬飼料,或者乾脆直接變成豬飼料。
作爲曙光教派的傳說強者之一,格林的身份其實相當敏感,雖然不至於一舉一動都被人拿着放大鏡解讀,平日裡也免不得要謹言慎行,而作爲格林的騎士學徒,凱文別說讓自家導師去做那些莫名其妙的調查了,就算是自己打探消息,都得藏着掖着,生怕被有心人解讀出點什麼。
誠然,早就把自己異界人身份告訴格林的凱文很清楚,如果自己找導師把話說清楚,將那場個人戰乃至整個【問罪論戰】的來龍去脈說個明白,格林是有很大概率幫自己去大裁判所那邊調查情況,甚至找泰凱斯問問情況的。
畢竟是曙光和公正的關係一向不錯,格林還是資歷、實績、實力、人品都足夠過硬的正能量好型男,這點面子公正教皇肯定不會不給的。
但是……
爲這種宛若青春期煩惱的事勞煩自家導師,着實是有些太不懂事了。
無聲地嘆了口氣,凱文撓了撓頭髮,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驅逐出腦海,將注意力轉移回眼下的‘正事’上。
然後失敗了。
【果然,回頭還是找黑梵幫幫忙吧……】
如此下定決心後,被公正教派那位教皇冕下苦苦找了幾十年的大光明騎士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覺得自己簡直是太聰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