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王明義側過身,不敢受周鐵衣全禮,而後開口說道,“古之聖人言格物致知,謂之一草一木皆有理,明知即爲得道,因此能治天下。”
王明義同樣從儒家的聖人言論開始分析,而後他說出了自己的困惑,“不過聖人卻未說出‘理’爲何物,我當日得了周侯八字,也嘗試過格物,觀院中之竹,想要得到其中的道理,用來治理天下。”
“但觀之越久,實際上越發困惑。”
王明義微微皺眉,言辭神色配合身上的浩然正氣,竟然形成一道道竹影虛像,將殿上衆人帶入他困惑的場景之中。
因爲這涉及到儒學新的改變,所以作爲太學院祭酒的張事忠沒有置身事外,反而循循善誘地問道,“可是無法明曉其中的道理?”
他作爲太學院祭酒,對於這篇《大學》‘格物致知’當然不陌生。
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誠意在格物。
這幾乎囊括了儒家對於個人修行的所有要求。
但教了半輩子的書,在教授的過程中,他也發現了最大的難點,就是如何給學生們解釋‘格物’,這近乎是一種唯心的說法,類似於佛家的頓悟,道家的入道,有的學生看一眼,就能夠明悟竹子的道理,讓自身浩然正氣產生變化,有的學生即使看三天三夜,也無法獲得一點感悟。
“恰恰相反。”
王明義露出些許自嘲的笑容,“或許賴於天幸,相比於其他人,我反而領悟了許多道理。”
他說話間,周圍以浩然正氣形成的竹子虛影產生了變化。
“我首先結合儒家經典,明白爲什麼要以竹喻君子。”
羣臣微微驚詫,一方面感嘆王明義天資出衆,竟然真的能夠‘格物’,另外一方面也很好奇,王明義第一句起論就說明白了爲什麼以竹喻君子,這會不會太自滿了。
很多儒家天賦出衆者,格竹子,也不過從中領悟出剛毅,有節這些理念。
但王明義這麼說着的時候,他的浩然正氣幻化的竹林確實發生了變化,首先就是原本虛幻的‘炁’有種綿綿若存之感,就像是竹子的生長不息。
董行書和張事忠等儒家學者伸手觸碰到周圍的‘竹子’,都忍不住微微點頭,確定了王明義真的格物成功了。
在場的兵家之人甚至調集自身氣血之力,砍向浩然正氣形成的竹子,但下一刻,被砍斷的浩然正氣就如同竹子一樣快速生長起來。
因爲王明義的浩然正氣除了普遍性,確實加入了竹子的變化,相比於其他人,恢復力變得更快了,能夠做到這一步,實際上已經無愧於儒家的教導。
董行書開口問道,“爲何要以竹喻君子。”
王明義自信笑道,“無它,利於教導世人。”
“君子相對於普通人的區別,就算是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學者有時間能夠讀完這些書,但田間的農夫,竈下的廚婦,啓蒙的蒙童能讀完嗎?有時間讀完嗎?”
“但他們一定接觸過竹子,而且天下絕大多數人都喜愛竹子,至少不討厭,因此我們以竹喻君子,先讓天下人喜愛,再從喜愛之中激發他們學習君子的慾望,因此以竹喻君子,非是君子如竹,而是世人愛竹,所以愛君子。”
“因此我們纔將竹子身姿挺拔比作君子不畏強權,竹子作用繁多比作君子利於百姓,此爲儒家心願,以竹教化天下百姓,故百姓格竹,能成君子。”
“上善!”
“此言大妙!”
“王生已非格物,實乃真正明曉教化之意!”
一位位儒家學者出聲讚歎道。
王明義這番解釋的道理,就是對《大學》進一步的闡述,解決了《大學》沒有講清楚的一個道理,爲什麼要格物,爲什麼格物可以修身。
因爲對於絕大多數啓蒙者而言,講太大的道理他們無法客觀的理解,所以需要用他們周圍的事物來闡述,來說明,來讓他們喜愛學習。
隨後衆人得意地看向周鐵衣。
周鐵衣託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不錯。”
見周鐵衣稱讚,王明義繼續說道,“所以我從‘格物’之中又深化了一層道理,那就是欲使人格物,必先使人‘心動’,心動爲格物之始,心爲物之始。”
衆人不約而同點頭,但這次周鐵衣卻沒有點頭。
如果有自己的提點,王明義也只理解到心爲物之始,即使順勢演化出心外無物的學說,那也不過爾爾,依舊是走錯了路。
見周鐵衣沒有點頭,即使是衆人都點頭了,王明義也沒有繼續講下去,而是笑着說道,“周侯可是覺得我之後會以佛家的空空之說爲皮,以儒家的以己心代天心爲骨,講究心外無物的個人道德修行法門?”
被王明義問了一句,周鐵衣神色越發凝重。
前世同樣研究‘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的那位聖人終究沒有逃脫出他的時代侷限,最終將他的學說立足於個人道德修行之上,期望通過個人道德的修行,來實現天下大同的理念。
這看似是一個很美好的期望,但結合實際就可以知道,即使那位是聖人,他也沒有教出聖人的徒弟來,也沒有改變社會發展的進程,無法有效指導社會的發展,只能夠侷限於指導個人的道德修養。
這就是那位學說最大的弊端。
若今天王明義能夠打破儒家‘以己心代天心’的學說,那麼才真正算得上是立下了新儒!
見周鐵衣神色開始凝重,王明義笑容越發燦爛,“心爲物之始,但物爲心之用。”
王明義提出了自己觀點的第二層。
衆多儒家學者還在思考這麼說的原因,周鐵衣已經知曉其意。
用白話文的翻譯就是,意識是認識物質的開始,物質被有意識的利用,因此產生了人類的實踐認知過程。
周鐵衣再次出聲,“好。”
見周鐵衣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羣臣包括諸如董行書之流的頂尖儒家修行者都在思考,王明義再次意識到周鐵衣爲什麼能夠快天下人不止幾步了。
他當然不只是要讓周鐵衣知道,他今日提出來,就是要讓新儒學的理念被天下人知道,因此繼續解釋道。
“諸位,世人愛竹還是愛黃金?”
王明義這個提問讓思考的羣臣擡起頭,他們想要張嘴,但是卻欲言又止。
因爲如果承認了世人愛黃金甚於愛竹,那麼不就是贊成了周鐵衣那套人慾說嗎?
但不承認這點,好像又有點睜着眼睛說瞎話。
倒是董行書最先理解過來,王明義這番論斷要解釋儒家學說一直沒有解釋清楚的一點,那就是爲什麼道德在利益之上!
他早就有了決心,所以這個時候也不介意用自身老臉來當王明義的墊腳石,因此開口說道,“自然愛黃金者衆。”
王明義繼續說道,“對於普通人而言,竹子可以編織成籃子,可以做成板凳,可以納涼,竹筍還可以食用,但黃金卻又笨又重,爲什麼世人還愛黃金多於愛竹子?”
王明義自問自答道,“無它,因爲有黃金可以買竹子,可以買到竹子所能夠做到的一切,還能夠做到竹子所不能夠做到的一切,所以世人愛黃金。”
王明義這麼一點,羣臣自然理解到了原因。
所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來這就是物爲心之用。”
王明義點頭道,“正是,因爲事物能夠被人有意識地利用,所以才能夠影響人的生活。百姓愛黃金非是因爲他們是小人,而是因爲黃金能夠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從心而論,無所過。”
但論述到此,王明義仍然不滿足,浩然正氣的竹林晃動,化炙熱爲幽深的竹林意境,發出沙沙的舒爽的聲音,林中竟然傳出《大學》清幽的朗誦聲,但《大學》之後,又有《農典》。
王明義繼續說道,“我剛剛只是結合儒家的經典說我明悟的道理,而後我又結合其他家的經典來格竹。”
聽到王明義說完這句話,所有人才恍惚對視。
在之前,他們以爲王明義說出再精妙的策論,對比周鐵衣的‘矛盾論’也不過是明珠比之皓日。
但現在聽來,這策論縱然還比不上週鐵衣的‘矛盾論’,但至少也是明月之光,能夠與皓日並行於天,超出自己等人多矣。
不過王明義說自己從其他經典上讀出‘道理’,這似乎也表示王明義不侷限於儒家學說,至少不侷限於現在的儒家學說!
這不免讓人產生聯想,王明義和張三辦理的報紙稱之爲《新學》,現在看來,恐怕不是新學,而是新儒!
王明義不理會其他人的表情,繼續說道,“我結合農書,得到了竹子生長的道理,知道一畝之田如何栽種更多的竹子,這些竹子又如何用來編織器具。”
周圍竹子的虛影隨着王明義變得越發凝實,不再虛幻沒有根基,反倒是像紮根在金鑾殿中一樣,一時間讓人分不清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