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進來時的紅光滿面,一行掌櫃的們出門時,都是一臉劫後餘生心驚膽戰的忐忑,尤其是胡大掌櫃,比之剛進門時都佝僂了幾分。
白老太太的表情有些嚴峻,直到白老太爺進來,都沒有絲毫的緩和,白瓔珞知曉祖母心裡不痛快,便再未談及鋪子裡的事,乖巧的服侍着白老太爺和白老太太用了午膳,靜悄悄的退出了正屋。
“小姐,您真厲害。”
一直站在白瓔珞身後,流蘇和流鶯此刻對自家小姐已經佩服到了五體投地的境界。
自從白老太太派人將那厚厚的兩摞賬本送來,白瓔珞一反往日愛看遊記野史的性情,只要得空就捧着賬本看着,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
管賬的事,從未有人教過白瓔珞,可她如今竟然能看出這樣不易被人察覺的問題,不得不讓人佩服。
可只有白瓔珞才清楚,這些,是她跟在姚夫子身邊這幾年裡的所學,想到此,白瓔珞又不得不感謝白瓔芸,若不是她那麼不待見自己,又不愛做學問,自己又哪裡有那麼多的時間癡纏着姚夫子,學了那麼多從前以爲根本用不到的東西?
及至後來,平日裡沒事時跟在薛氏身邊,薛氏也會指點白瓔珞一二。
白瓔萍出嫁後,白瓔珞事事小心的侍奉着靖安侯和薛氏,隔三差五的繡個帕子做雙鞋的送去,便是石頭心也都捂熱了,更何況,薛氏本就喜歡白瓔珞的乖巧,白瓔珞又刻意逢迎,這一年多,白瓔珞從薛氏那兒,着實學到了許多管家理事的學問。
如何御下,如何管賬,如何打理內宅瑣事,分門別類,白瓔珞在心裡來回的尋思着,只想着將來有朝一日能派的上用場。
而如今,真的用到了。
這些日子,那兩摞賬本,白瓔珞雖看的粗略,可幾個大項的收入和支出,卻是不遺餘力的算了好幾遍,否則,又怎麼會震懾的住那些掌櫃的,有方纔那般驚人的效果。
回到蘭心閣,再躺倒在暖烘烘的軟榻上,白瓔珞的面上,才浮起了一抹淡淡的歡喜,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歇了午覺再到慶安堂,白老太太的面色便已好了許多,想來,白老太爺已經分析利弊,哄着將白老太太勸慰好了。
“珞姐兒,過來……”
慈愛的喚着,白老太太招了招手,拉過白瓔珞坐在手邊,回頭看了白老太爺一眼,方嘆了口氣說道:“人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果然是一點兒也沒錯。”
白老太爺笑呵呵的點了點頭,安慰的拍了拍老伴兒的手,白老太太收回目光,轉過頭看着白瓔珞道:“先前,祖母總擔心,這些鋪子的事,你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理清頭緒呢,好多次,祖母都暗自自責,該早些教你這些的。如今,祖母終於能放心了,你是個好孩子,祖母便是現在就去了,也能給你父母個交代了。”
“祖母……”
面色輕變,白瓔珞疾聲喚着,孺慕的撲倒了白老太太懷裡,“祖母,大過年的,不許您說這樣的話。您答應過珞兒的,要長命百歲,要看着珞兒將來過上好日子,好好孝敬祖父祖母的。”
“好,好,好……”
見白瓔珞眼中續起了一抹淚,白老太太連聲說了三個好,輕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看到祖孫二人又感傷起來,白老太爺呵呵的笑着,打趣的說道:“這知道的,是在盤點鋪子,不知道的,還以爲嫁孫女兒的,你們啊,哈哈……”
“祖父,您……”
臉頰邊瞬時浮起了兩抹紅暈,白瓔珞坐直身子,起身跑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將頭埋在白老太太懷裡不出聲了。
疼愛的孫女難得露出這般羞赧的小女兒態,白老太太回頭和白老太爺相視一笑,臉上盡是寬慰。
說了會兒話,外頭通傳,說幾位掌櫃的來回話了,白瓔珞忙站起身,坐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門簾掀起,以胡大掌櫃爲首,一衆掌櫃的們進了屋,恭敬的行了禮。
這一回,再對着白瓔珞,便是胡大掌櫃,也彎腰拱手行了大禮,與晌午時的裝模作樣大相徑庭。
雖是白老太太的陪嫁,可白老太爺在場,仍舊有了幾分震懾的威力,掌櫃的們再回話時,都愈發謹慎,回答白瓔珞的問題時,也舉一反三有理有據,可見中午休息時都是周密的思慮過的。
衆人回了話,白老太太發了話,掌櫃的們便魚貫着退出了正屋,朝外走時,還有人擡起衣袖擦汗。
胡大掌櫃留在了最後,顯然是要做最後的總結。
“老太爺,老太太,六小姐……”
站起身,胡大掌櫃沉聲喚着,目光一一注視到,見三人頷首示意,方面向白瓔珞彙報道:“如今,分到六小姐名下的產業,鋪子六十一家,田莊五千畝,上等一千畝,中等和下等各兩千畝,統共下來,每年的收益在五萬兩左右。這些銀子,小的手裡會留一萬兩做週轉用,其餘的,都會在年底時上交上來,若是平日有什麼週轉不開的,會另來彙報請主子示下。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的,不知六小姐還有什麼要問詢的?”
白瓔珞側頭看着白老太太搖了搖頭。
“既如此,那就先這麼着吧。”
白老太太發了話,又思忖了一會兒說道:“其他掌櫃的們,都各自回去吧,你再在府裡留幾日,六小姐若是有不明白的,隨時傳喚你。明年開始,所有的事情,你們要請示的,都直接報到她那兒,她若是拿不定主意,自會來尋我或是旁的人,但是,一旦傳達到你們那裡,她的話,便是你們要遵循的命令,便絕對不容置疑。這幾句話,各處的鋪子和田莊裡,你都要傳達到,若是我聽聞有人刁奴欺主,不把她放在眼裡,下場,胡掌櫃應該是清楚的。”
似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胡大掌櫃顫巍巍的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口中也接連應諾,待到白老太太再度發了話,他才起身出了慶安堂,從頭到尾都沒敢再擡頭看白瓔珞一眼。
白老太爺起身出去後,白瓔珞才鬆了口氣,偎在白老太太身邊,略帶誇張的說着自己晌午心裡的緊張,提及自己說了那番話,而幾位掌櫃的們都沉默不語的時候,白瓔珞還拍起了胸口,一臉後怕的說道:“祖母,您不知道,我雖然算了好幾遍,篤定自己沒錯,可那會兒,一顆心都快從嘴巴里跳出來了。我就生怕我犯了錯,他們覺得我是魯班門前耍大斧,將來愈發不將我放在眼裡了呢,萬幸萬幸……”
寵溺的笑着,白老太太伸手點了點白瓔珞的鼻尖,戲謔的說道:“小丫頭,還慣會裝神弄鬼,那會兒瞧你坐在那兒說的一本正經,連祖母都被你唬住了呢。沒想到,你也有心虛的時候。”
白瓔珞縮着脖子,吐着舌頭俏皮的笑了起來。
用罷晚膳,趁着沒起風,白瓔珞攙着白老太爺和白老太太到後院散了會兒步,再回到蘭心閣,已臨近戌時。
沐浴完,白瓔珞坐在書桌後,翻着那幾本賬冊再度看了起來。
不時的提筆演算一番,來來回回幾次,得到的卻是同一個答案,白瓔珞的心中,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小姐,可是有什麼地方不妥當的?”
挑着燈芯,將燭光撥亮了些,沉香關切的問道。
白瓔珞放下筆,手指輕輕的叩擊着桌上的那幾頁紙,輕聲說道:“我覈算了好幾遍,其中,有八千兩銀子卻沒了去處,我在想,是誰動的手腳。”
“八……八千兩……”
出了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太大,沉香捂住嘴,又慢慢鬆開,一臉震驚的看向白瓔珞,滿臉的不可置信。
白瓔珞點了點頭,靠回椅中舒服的躺着,慢悠悠的說道:“等着吧,總會有人先挨不住的。”
一連三日,年前便送各地趕來的掌櫃的們,和田莊的管事們都陸陸續續的來給新主子們請了安,各自踏上了回程的路途。
聽說,二房和四房這些日子更是忙的連赴宴都顧不上了,如今每日都笑眯眯的一副滿意模樣,可見,落到手裡的那份東西,讓他們十分高興。
白瓔珞的這一支,掌櫃的們已經都走的差不多了,唯有胡大掌櫃,遲遲沒有前來請辭,一時間,便連白老太太都關切的問了兩次。
正月十五鬧花燈,嘉元十七年的年,便算是到了尾聲。
第二日一早,白瓔珞還在惦記着姚夫子是不是該回來了,流鶯掀了簾子進來回話道:“小姐,胡掌櫃求見。”
來了。
心中默唸了一句,白瓔珞擡眼看着流鶯點了點頭,“請胡掌櫃進來吧。”
須臾的功夫,胡掌櫃跟在流鶯身後進了門,俯身給白瓔珞行了大禮,胡掌櫃頭也未擡,聲音虛弱的說道:“老奴此來,是向六小姐請辭的,只不過,卻不是離開侯府去鋪子裡的請辭,而是請小姐另擇高明,爲小姐打理手裡的這些產業。老奴跟在老太太身邊也有四十多年了,從起初的一個小學徒做到如今的大掌櫃,是老太太對老奴的厚愛,如今,老奴已經六十多歲,老眼昏花了,以後,怕是也出不了多少力了,還望小姐體諒。”
先是提起了祖母,後又說到了自己的歲數,胡大掌櫃倚老賣老的,這是與白瓔珞叫起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