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6年2月,波多黎各,北方海岸,泰諾西灣部的村莊廢墟。
暮色垂落在海上,映出血紅的晚霞。破爛的泰諾漁船在海岸漂浮,如同一根根數米長的枯木。海邊的魚塘還在,遠處木薯田依舊鬱鬱蔥蔥。可西灣部的村莊,卻完全是毀滅後留下的可怕痕跡。
村莊中大多數的茅屋,都燒燬垮塌。原本供奉澤米神牌,隨處可見的貝殼石頭神壇,都被徹底砸毀。中心處最大的先祖大屋,更是完全燒成了殘跡,只留下黑乎乎的底部,和隱約露出的燒焦屍骨。
“先祖啊!天神啊!西方的主神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明明我走的時候,西灣部還在的…兩千多部族,那麼多的部落民!都沒了…”
信使兔腿怔怔的佇立在沙灘上,望着被毀滅的村莊,慢慢溢出了兩行淚水。兩個月前,他就是從這裡出發,拼命划着小船,去往海地大島求援。可等現在,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切就都沒有了。而他出生的大地部,恐怕此時此刻,也會是一般的毀滅模樣!
“嗚嗚!嗚嗚!!我們西灣部…我們的村子,我們的族人…都沒了!都沒了!
“嗚嗚哇!還有先祖的神牌,先祖的靈魂碎了!…”
這一刻,和兔腿一起去求援的西灣部信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各個哭成了淚人。他們嚎哭着,跌跌撞撞的走着、爬着,去往最中心的祖先大屋。而大屋的殘跡中,顯露出來的燒焦屍骨,更是讓他們痛苦哀嚎!他們用雙手使勁的挖着,挖出了血,挖出了焦黑的殘骨,卻不知是誰的妻子,又是誰的父母?
“.主神啊!這就是邪魔抵達的地底深淵嗎?…”
灰土普阿普站在灘頭,看着被毀滅的泰諾村莊,嗅着風中的焦糊味,眼神一陣恍惚。他好像又回到了西征的戰場,回到了南征的戰場,回到了東征的戰場…那一次次血火的廝殺與死亡。
在樂土的古巴,他安寧的呆了七年,原本已經忘記了那些久遠的戰場回憶。而眼下,一切又都回來了!戰爭與血火,就像王國武士無法避免的歸宿。每一次或長或短的安歇,不過是下一次殘酷廝殺的修整。當新的廝殺降臨,或許也會成爲最後的一場,成爲命運的終局…
“該死!白膚邪魔!灰土頭兒,我們一定要獻祭了他們!主神見證!…”
與灰土相比,他手下的王國武士,就要更加純粹,也更加的虔誠。他們各個穿着精製皮甲,扛着長矛,揹着投矛,腰間還插着青銅斧頭與鐵匕首。
王國在鐵灣鎮的鐵匠作坊,做起鐵匕首、鐵矛頭這樣的小件,鋒刃程度已經趕上甚至超過了青銅武器。而對於大件的戰斧來說,普通鐵匠打出來的還是會有些脆,比不上王國運來的青銅戰斧。除非,是那兩個俘虜的“大匠”,親手打出來的精鐵斧刃。
“主神見證!獻祭!獻祭邪魔!…”
灰土普阿普低聲開口,眼神漸漸燃起火焰。他並不是一個純粹的武士,但爲了自己在古巴的妻兒,他無法後退,只有向前殘酷的廝殺!邪魔正在毀滅英勇島的泰諾部族,這雖然與他關係不大.但是等邪魔立足了腳跟,向西入侵古巴,那就是他的家園,是他必須爲之守護的地方!
“你們散開,去村莊的各處找找,看看有沒有什麼存糧或者藏起來的活口。讓那幾個本地嚮導別哭了!哭有個屁用,要讓邪魔也哭!…”
“走!去問問他們,他們西灣部周圍,還有沒有其他相熟的、結盟的部落?這麼大個村莊,總不會半點不知道跑,全部被邪魔殺盡吧?我看這村裡的屍體只有幾百具,哪怕有被邪魔抓走的,也肯定會有逃走的。趕緊找到周圍的其他部落,尤其是靠近南邊內陸的,找到他們的族人…把邪魔的動向探查清楚,也找一個立足的補給點!”
灰土普阿普厲聲吩咐完,五十個王國武士,就四下散開,隨後是泰諾語的詢問。他轉過身,這才走向暮色下停靠的三艘輕快帆船,走向那羣紅髮的犬裔射手。
“米奎,我就把你們卸在這了!你們多背幾捆箭,省着點用。島上的那些泰諾部族,估計沒啥像樣的箭桿。這箭桿造起來又太麻煩了,一根都要削兩天…還是多背幾捆箭下船才實在!”
說着,紅髮船長茶波搖了搖頭,看向黑乎乎的村莊遺址,嘆氣道。
“本來想着,有西灣部這麼個派出了信使的部族接應,能讓你們很快就立下根腳,這才停在了北岸…早知道,就把你們送到南邊大日部那裡去了!你們在這裡下船,真的沒問題嗎?”
“哈哈!茶波,你怎麼開了幾年船,說起話就像變了個人,囉嗦個沒完沒了了?我們當年在荒原上遷徙的時候,哪有什麼需要準備的?那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用蘆葦條綁了根狗牙當箭,都能一箭射中郊狼的眼睛!…眼下有十天的口糧,還有這麼多的箭矢,每個人都有皮甲…完全是夠夠的了!…”
紅髮副隊長米奎哈哈大笑,這茶波當了船長就是想得多,半點沒有以前爽快了。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拍了拍後面的大弓,還有腰間的箭筒,笑着道。
“放心吧!有這些東西在,往南邊的林子裡一鑽,什麼吃的就都有了!這河邊的村子不在就不在吧!這裡離海那麼近,那什麼火炮法器一轟,連躲都沒法躲。那火炮轟出來的石彈跟打雷一樣,太嚇人了,還是躲遠一點安全…更何況,這地也太平了。在平地上對付野牛羣,難得很!那些邪魔的四足騎兵,不就是騎着人的野牛嘛!得引到山地或者林子裡,看看怎麼弄它…”
“嗯!聽修貓鷹主祭的描述,那四足騎兵應該就是那種樣子,像野牛一樣,小一圈,但更靈活更準!上面還坐了個拿長矛的邪魔…”
說到這,紅髮船長茶波頓了頓,看了看左右的水手,湊近低聲道。
“主神庇佑!貓頭鷹主祭說的,什麼看情況,什麼儘量俘虜四足的馬…這話你聽聽就算了,不要放在心上!荒原上狩獵野牛的時候,哪裡能留手?最好的就是使個什麼絆子,弄個什麼繩藤坑洞的,把馬腿弄斷,就像坑荒原上的野牛一般!抓野牛的時候,要是想着什麼活捉,被頂上一下,那可就沒得命了!…所以,別費力氣抓活的,還是弄死乾脆!邪魔也是一樣,不要留什麼俘虜!說不定,他們身上就帶着瘟疫邪氣呢?…”
“米奎,聽到沒!你小子跑得賊快,別的我不擔心。就擔心那什麼馬,還有看不到的瘟疫。你要是看到什麼咳嗽的、長痘的邪魔,就離得遠遠的,射死最好,也不要亂撿他們身上的裝備!貓頭鷹主祭不是說了嘛,這瘟疫的邪氣,就得挨着纔會傳,挨不上就沒事!…”
“還有,要是那些近戰的武士、本地的土人,有人染上了瘟疫邪氣…你也千萬不要靠近!你機靈點,手下也機靈點,離邪氣遠點!曉得嘛?!…米奎,我的兄弟,你可一定要活下來!…”
聽到這一番細緻的叮囑,紅髮隊長米奎眨了眨眼睛,心中感動,面上卻只是笑着點了點頭。
“好嘞!知道了!茶波,我的兄弟,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活着回來的!”“嗯!主神庇佑!”
在登陸的灘頭,兩個荒原上一起走下來的部族兄弟,一齊握着拳頭,就這樣互相錘了錘對方的胸膛。他們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很快,這不捨就散在了風中。
副隊長米奎轉過身,看向五十個揹着弓箭的犬裔射手。所有人都穿着輕便的皮甲,揹着一把大弓,還揹着大捆大捆的箭矢、箭頭。這種大包小包的樣子,肯定是沒法作戰的,必須得找個安全的補給點,把物資儲存起來才行…
想到這,副隊長米奎就走向村莊,與迎面走來的灰土普阿普碰了頭。
“灰土先鋒隊長!天快要黑了,我們得儘快往南邊走走,尋一處安全的山凹過夜。然後,找到一個補給和儲存物資的村子,纔是最重要的!最好能在南邊的山裡…”
“主神見證!米奎副隊長,我也是這樣想的。西灣部的嚮導會帶着我們,去找他們結盟過的村落…我們先安頓下來,把邪魔的動向位置打探清楚,觀察下他們軍隊的樣子,再試着對他們的小股部隊動手!…”
“好!那就這樣!等探索完這個村子,就立刻動身向南!”
兩位久經戰陣的資深隊長,就這樣達成了一致。一個時辰後,百人的先鋒隊終於檢查完了整個村莊。他們沒有找到任何一個活口,但也沒找到太多的屍體,只發現了許多殘留的血跡,一些折斷的邪魔箭矢。最後,還有八、九枚滾圓的八磅、十磅石彈,藏在地上砸出的巨大坑洞中。
“主神啊!這麼沉的石彈?深入泥土的轟擊…還有精鐵刃的箭頭!…”
隊長灰土普與副隊長米奎面面相覷,心中都涌起一種難言的不安。灰土皺着眉頭,看了看身上方便移動的皮甲,又看了看那鋼製箭頭,低語道。
“米奎,看來,我們得準備些木製盾牌,才能和對面的邪魔軍隊交戰。”
“嗯,盾牌可能有用吧!不過,在荒原上,一般都是誰佔據先手,誰才能贏!”
“先手?…”
“對!可以是先手埋伏的伏擊,派人引誘的伏擊,也可以是出乎意料的偷襲,甚至是夜襲!這就像貓頭鷹主祭說的‘遊擊’…”
副隊長米奎摸着下巴,講着荒原上狼羣如何捕野牛,心裡也大致有了想法。
“面對厲害的敵人,正面作戰可不好。就像荒原上的狼,除非對手特別弱,否則就從不正面進攻。而面對格外強壯的野牛時,他們會不停的繞來繞去,尋找野牛的側面和背面,有時能繞上好幾天!只要被他們尋到機會,就會飛快撲上前來,咬上一口、抓一爪子就走…”
聽到這些荒原上的捕獵,灰土普阿普撓了撓頭,就像聽着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不知道說些什麼。他之前武士陣戰的經驗,其實並不適合修貓鷹主祭說的什麼“遊擊”。要知道,王國的武士們,在以前的戰場上打的,那可都是“碾壓”…
“灰土隊長,米奎副隊長…船隊這就離開了!…”
船上的呼喊遠遠傳來,灰土與米奎聞聲望去,就看到三艘輕快帆船已經調轉了船頭,兩艘向西,一艘向東。船長茶波站在那艘向東的輕快帆船船頭,向岸上的先鋒營隊揮手告別。
“主神庇佑!滿帆,向東啓航!邪魔登陸的北灣部村莊,就在東邊兩百里…瞭望手小心戒備!夜裡停泊在海上,熄滅所有火把!”
“是!主神庇佑!”
白膚與黃膚的水手們齊聲迴應,熟練的操起風帆。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艘船上的主桅杆頂端,已經飄揚起一面皺巴巴的、葡萄牙人的紅白王室旗幟。其他的幾面船帆上,也塗上了黑乎乎的雜亂顏色,看上去極爲狼狽。而白膚的水手長巴託梅洛,就站在主桅的瞭望塔上,手裡拿着一個奇異的小神目鏡,往東方的海面上張望。
“維齊洛波的聖父啊!這可真是…真是不可思議的魔鬼…啊不,主神法器!居然能把瞭望的距離,提升一倍!這可是真正的海戰利器啊!…”
這一刻,石矛號的瞭望塔上,水手長巴託梅洛滿臉的不可思議,驚歎着這件由偉大的“古巴大主教”,親自賜予船上的神目法器。而同樣的法器,還有一件,被修貓鷹親手交給了岸上的副隊長米奎…
嗯,至於可憐的灰土普阿普,雖然頂着隊長的名頭,但卻沒領到僅有的兩件神目鏡。他只得了個親賜的“蜂鳥護符”。這護符甚至都不是常見的金符,而是祭司的黑曜石。當然,托馬特總祭司也給了他許諾,許諾他的一個兒子,可以跟在托馬特身邊,成爲主神的祭司!…
“走吧!願主神庇佑!”
灰土普阿普望了片刻海岸,遙望着看不到的古巴家園。隨後,他掏出一根高希霸,掏出火石,又捨不得點着。最後,他只是叼在嘴裡,聞着那熟悉的香味,就這樣扛着矛,走向了南方的丘陵與山脈。
而在他身後,紅髮米奎揹着弓弩,戴着神目法器,環顧着英勇島的草木,腳步輕盈而快捷。更後方,一百先鋒勇士,揹着補給與裝備,在泰諾嚮導的陪伴下,噤聲而行,沒入暮色下的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