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不自覺地站起來,焦倪琛坐着沒動,眼中的緊張一覽無餘,丁曉晃搶先一步抓住護士的手緊張地問道:“怎麼樣?我太太什麼時候能出來?”說着,他鬆開護士的手,準備闖進手術室裡。
護士攔住他,嚴肅地訓斥道:“這位先生,您現在還不能進去,我們正在盡力救治,請您不要妨礙手術。”
丁曉晃不聽,一心要闖進去,小雅衝上來狠狠拽住他的胳膊,生氣地叫道:“丁曉晃,你害她還不夠?!”
丁曉晃的身體僵在原地,突然抱頭蹲下來,聲音悶悶地從膝蓋處傳出來:“都是我的錯,嬌嬌,嬌嬌,我該怎麼辦?”他惱恨地抓自己短短的頭髮。
小雅心裡一疼,這個人再怎麼對不起他的妻子,可是他對自己是絕無僅有的好,光明正大處處維護自己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大哥,大嫂會好起來的,我們先坐下來,耐心等,好不好?”她心裡矛盾極了,可看到丁曉晃痛苦的樣子又不忍心斥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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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護士一位腳步匆忙地先走了,剩下的那位看看蹲在地上的丁曉晃,心有不忍,低聲說道:“病人已經度過危險期,我們正在搶救她腹中的胎兒。”說完,她緊跑幾步追上前面的護士。
焦倪琛眼色一動,他頭微動,幾名保鏢迅速守在手術室外。
丁曉晃聽了護士的話眉頭稍微展開,神情不是那麼抑鬱了。小雅嘆口氣,也有些慶幸,把他扶到長椅上坐下:“大哥,先歇會兒。等大嫂醒過來,我們就去看她。”
丁曉晃像個孩子一樣不斷點頭,口中“嗯,嗯”兩聲,聽話地坐下來,雙眼緊緊盯着那扇大門。
焦倪琛身形不動,眼底有絲厭惡滑過,神情漠然。
兩名護士回來時受到女保鏢的嚴格檢查,護士又驚又怒,可裡面的病人還等着救治,她們丟下一句:“等手術過後,我們一定會去投訴你們!”
護士進去後不久,焦倪琛請的醫生也到了,雙方只互相點頭,醫生便急匆匆進了手術室,不到一刻鐘,醫生走出來揚聲說道:“焦先生,你的姐姐需要輸血,可是醫院裡的存血不夠了,你——”
他話未說完,焦倪琛“騰”一聲站起來說道:“我們是親姐弟,我曾經給她輸過血,醫生,不用再檢查了,直接用我的血。”他冷漠地盯一眼呆怔的丁曉晃,大步跟在醫生的身後。
焦倪琛話裡的意思小雅聽得很明白,她呆呆地坐着,腦子裡一片空白。丁小雅的人生是悲劇,那麼,焦嬌的人生不遑多讓。
焦嬌整整搶救了四個多小時,外面等待的人焦灼不安,丁曉晃坐不住,在手術室外走來走去,口中不斷小聲唸叨什麼,形狀如一個瘋子。
小雅被他晃得眼暈,想要讓他停下來,可丁曉晃的憂心如焚不是裝出來的,他的忐忑總要發泄出來。她偶爾會看看焦倪琛,可焦倪琛就像老僧入定一樣,不說話也不動,只有眼皮時而眨幾下證明他沒化成石像。
終於手術室門再次拉開的時候,焦嬌躺在病牀上被推出來,面孔因爲失血而變得蒼白,翦水瞳眸緊緊閉合,雙手上吊了輸液瓶。
丁曉晃跟在病牀牀後,不停地呼喚:“嬌嬌,嬌嬌……”焦倪琛一把推開他,丁曉晃再次倒在地上,爬起來追在他們身後去了加護病房。
看到焦嬌終於被推出來,小雅追了兩步,焦倪琛的面色太過陰沉嚇人,她顧不上摔倒的丁曉晃,抓住最後一個醫生的胳膊,着急地問:“醫生,我大嫂,她怎麼樣了?孩……”她沒臉說出孩子這個詞,只焦灼地望着醫生。
醫生摘下口罩,擦擦腦門上的汗水,呼吸一口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空氣,說道:“小姐,病人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過了危險期,不久便可甦醒,可她腹中的孩子需要好好調養,病人不能經受一點刺激。”
他暗示得很明顯了,神色不明地看一眼小雅,問道:“小姐,希望你提醒一下病人的丈夫,他的妻子已經流產過兩次,很容易習慣性流產。希望他和病人的其他家屬能……好好照顧下病人的情緒。”前面有醫生在喚他,醫生受他一記冷眼,收回了要說的話,不等小雅再問,他抽出自己的手臂,連忙跟去了加護病房。
小雅腦子裡迴盪着“習慣性流產”幾個字,如萬馬奔騰踩踏而過,她頭皮一陣陣疼痛,天之驕女焦嬌怎麼會活成這樣的?來不及細想醫生的未盡之語,她急匆匆到了加護病房,門口站了幾個保鏢攔下她:“焦太,醫生說過,大小姐需要靜養。”這是焦倪琛的命令。
她一怔,看到站立門口神情頹然憂傷的丁曉晃,又沉默地低下頭。今天就像是約好了一樣,她慫恿焦嬌去她從不去的dem,剛好讓她看見了丁曉晃不堪的一幕,接着焦嬌差點流產。從外人看來,就是他們兄妹倆計劃好了把焦嬌氣成這樣。
焦倪琛這是在懲罰他們兩人吧。
小雅再次對丁曉晃無言,丁曉晃是炸彈,她就是導火索。事情的出發點不重要,過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
“大姐,你醒了!”焦倪琛感覺到手中骨節蒼白的手動了動,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驚喜地叫道,緊緊盯着焦嬌的臉。
半晌,焦嬌睜開沉重的眼皮,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道沉悶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她迷茫地輕聲道:“我怎麼又到這個地方來了?”
“大姐……”焦倪琛心裡一痛,憂心地輕喚。
焦嬌轉轉眼珠,往聲源處望去,看到了一臉疲憊擔憂的焦倪琛,他臉上冒出青黑的鬍渣,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眼角還有血絲,看起來有些狼狽。
“鬆弟。”焦嬌聲音乾啞地叫一聲,想問他爲什麼是這副邋遢樣子,可喉嚨像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是我,大姐。”焦倪琛自從成年後很久沒聽過她叫這個稱呼了。
焦嬌目光環繞一週,有些失望地半合雙眼,雙手緊緊抓住雪白的牀單,沉睡前的一幕幕在腦海裡如電影回放一般閃過,她閉閉眼把那個人的身影從腦子裡甩出去,輕問道:“我怎麼樣了?”她的手甚至不敢撫上小腹的位置。
焦倪琛一直注意她的神情,心裡陡然一沉,看來大姐還是放不開那個男人。他勉強自己笑起來:“醫生說,再過八個月我就要做舅舅了。”
焦嬌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孩子一般快樂的笑容,白皙蒼白到透明的修長雙手輕輕摸上小腹,喃喃道:“我要做媽媽了。倪琛,這個孩子我要好好保護他,以前是我對不起那兩個無緣無辜的孩子,我對不起他們,嗚嗚嗚……”焦嬌乾涸的眼睛流出晶瑩的淚花,像一泓清澈的泉眼,她的手甚至沒力氣擡起來捂住自己悲傷的眼睛。
焦倪琛輕輕擦掉她臉頰上的淚水,輕笑:“大姐怎麼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的。我的外甥若是知道他的媽媽是個孩子心性,會不高興的。大姐,高興點,我會保護你和外甥,不會再讓人欺負你們。”
“嗯。”焦嬌仰起強顏歡笑的臉,把失望掩藏在眼底。
焦倪琛說道:“你這些日子好好靜養,等身體復原一些再回hk。”
“爺爺那裡……”焦嬌說了幾句話有些疲憊,還是忍不住問道。
“大姐!”焦倪琛加重語氣,“爺爺遲早會知道。我給過他最後一次機會,是他自己沒把握好,大姐,你不能再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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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嬌沉默下來,歇了片刻,輕聲說道:“倪琛,那麼,小雅呢?”
“你說丁小雅?”焦倪琛不防她突然提到小雅,目光轉到她的小腹上,他輕輕拉扯被子,把她有些冰涼的手放進去。做好這一切,他又把被子的邊角一絲不苟地掖好。
焦嬌看着他把每個細節做到完美,哂然一笑,嘴角的弧度只略微擡起一點,想笑又沒力氣,看起來似笑非笑的:“倪琛,丁小雅和她哥哥是一樣的人,你知道的,對不對?”
焦倪琛不置可否,背光的臉隱藏在陰影裡。
“你知道她今天不是去找丁曉晃的,也不是去找只見過一面的江初由的,是不是?還有昨天夜裡,你喝醉酒不是因爲和那些朋友玩鬧,而是因爲你沒等到史密斯先生的電話,是不是?”
焦嬌目光有幾分渙散,她要用盡力氣才能剋制自己的激動,現在在她心目中只有腹中的胎兒和焦倪琛纔是最重要的。
焦倪琛修長的手指勾起她臉頰上的碎髮,輕柔地給她夾到耳後,側臉迎光,臉上沒有笑意,眸子卻是溫和的:“大姐,你不是不喜歡珍妮嗎?我把她打發走了。”今天的事無論他怎麼處理,焦嬌多少會不舒服,剛好珍妮撞上了槍口。只是他沒料到焦嬌會再次懷孕,也沒料到這件事帶來的一系列的反應如此糟糕。
小雅最信任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丁曉晃,一個是珍妮。丁曉晃遲早要回hk,只有珍妮可以永遠陪伴她。
“打發走了?”
“是的,她去拉斯維加斯了,她的親生兒子在那裡。”焦倪琛只提這一句。
焦嬌輕輕笑出來,眼中略有輕嘲:“倪琛,你長大了,姐姐就算管得住你的人,也管不住你的心。”
焦倪琛狐疑地擡頭,目光與焦嬌對上的剎那已收起懷疑的神色。
焦嬌半合雙眸,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我只是才聽說珍妮的事。你要懷疑你的姐姐嗎?我還不屑於跟一個小小的管家計較。”她是丁家的大少奶奶,丁家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小雅她不是傻子,倪琛,等她回過神來,或者恢復記憶,你們還是沒有可能……她曾經愛過倪青。”焦嬌邊說邊合上睏乏的雙眸,她不想陷入沉睡,可是藥力上來,腦子裡是一片糨糊,說了什麼她自己也沒注意。
焦倪琛坐了一會兒,病房裡一片靜謐,連呼吸聲都聽不到。藉着月光,他守着焦嬌睡覺,不到兩小時,焦嬌在夢中輕叫“曉晃、曉晃”,他眸子裡一寒,輕聲叫醒她。
“大姐,你想要我做什麼?”焦倪琛服侍她喝了一杯熱水,晨曦透過窗戶悄悄照進來時他臉色木然地問道。
“倪琛,姐姐這麼做是爲了你好。你,離開她吧。”
“……好。”
…………
小雅和丁曉晃在門外守了一夜,眼睜睜地看着值班醫生進進出出,每每要進去就被保鏢攔下。直到凌晨,焦倪琛才安撫下焦嬌安心沉睡,合上房門望着兩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目光落在走廊的長椅上,總不看面前的兩人。
小雅看一眼長椅,上面什麼也沒有,焦倪琛沒立刻走開,她眼裡燃起幾分希望:“焦倪琛,大嫂是不是醒過來了?”
焦倪琛點點頭,小雅舒口氣,繃緊到極致的那根神經放鬆下來。三人一夜未閤眼,小雅和焦倪琛略有放鬆,只有丁曉晃透過門上的玻璃緊緊盯着病房裡。有光的時候他什麼都看不到,此時裡面黑洞洞的,他更加看不到什麼東西,更別說焦嬌。
他哀求道:“倪琛兄弟,焦嬌她……我想進去看看她。”他臉上的傷還沒處理,來加護病房之前小雅讓他先去醫務室處理傷口,可他不肯。這會兒,拳頭印子都腫起來了。原本俊美的臉更像個豬頭。
小雅兩世對丁曉晃最深刻印象都成了他捱打不還手的場面,第一次是爲丁小雅求情,第二次是爲挽回焦嬌。可歸根究底,兩個女人的不幸,根源都在他一人身上。丁曉晃爲什麼這麼渾呢?看他如今的光景未必對焦嬌無一絲感情。
焦倪琛鄙夷地看一眼他,神情與焦嬌看到他與秦香香親密時如出一轍。想起姐姐腿上的傷口,他眼底凝聚起一團怒火。
丁曉晃目光一黯,頹然地坐在長椅上,低聲道:“既然焦嬌不想見我,那我就在外面守着她。”唯一讓他高興的是,焦嬌搶救回來了,他們的孩子也回來了。
焦倪琛見不得他惺惺作態的模樣,徹底無視他,眸光復雜地看着小雅:“大姐這裡有我就夠了,她身體虛弱,胎兒不穩,受不得一點刺激,你先回去休息。”
他舉步前行,邊走邊對守在門口的保鏢意有所指地說:“你們看好大小姐,不能讓閒雜人等進去打擾她休息。”
保鏢們沒出聲,卻是齊刷刷地立正身體,低頭,等他走過,他們又擡起頭死盯着丁曉晃,焦倪琛所說的“閒雜人等”專指丁曉晃。
小雅跟上他,問道:“焦倪琛,你去哪裡?”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跟着他走,只是走廊裡闇弱的燈光把他的背影照得那麼決絕,她有些慌慌的。如果焦倪琛不原諒她,她該怎麼解決目前的困局?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能拯救丁小雅的人從來只有一個焦倪琛而已。可是,前世,焦倪琛冷眼看丁小雅神經失常,任由焦倪青把她關起來,這一世換了她,她能改變他的決定嗎?
心思如一團亂麻,而焦倪琛的步子那麼大那麼快,她很快就跟不上了,於是她停在牆壁的拐角自嘲地笑了下,她舍不下揹着妻子出軌的哥哥,推己及人,焦倪琛也是站在他姐姐那一邊的吧。
焦倪琛就在轉角處等她,他清晰聽到高跟鞋敲擊地板雜亂無規律的聲音,又聽到那聲音在轉角處突然消失,他微側身就看到小雅的影子透射在他這邊的地板上。他暗歎一聲,有些時候,有些決定就只差一個轉角而已。這是小雅第一次問他去哪兒,他差點就動搖了對姐姐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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