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們先一步起雞皮疙瘩的, 還有偷偷潛入天使城要塞的霍普。
按理說,先知畢生扛着“生命與自然”的大旗,懂文明講科學, 一般是不會被怪力亂神嚇到的, 可是“死亡”畢竟還是一個沒有被征服的領域, 黑幕之下皆是恐懼, 何況他們幾位還正在趁月黑風高偷雞摸狗——霍普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伍爾夫沒死?
不可能, 聽說過婚禮主角缺席,沒聽說過葬禮主角請假的,聯盟搞那麼大一場葬禮, 總不能對着空棺材表演告別吧?
那麼……這是一段錄音?
似乎也不可能。
伍爾夫明示暗示,伏筆千里, 大老遠地把他們勾到天使城要塞挖土, 就爲給他們一段錄音?發個加密郵件能累死他老人家嗎?
就在霍普心裡驚疑不定的時候, 天使城要塞所有的照明一起熄滅。
停電了。
人工要塞停電的場景非常可怕,整個天使城要塞就像一塊被遺棄的太空垃圾, 孤零零地漂浮在浩瀚星河中間,緊接着是引力變化,人工維繫的引力開始失效。
幸好天使城要塞的基礎設施建設不錯,不到五分鐘,故障排除完畢, 三號備用能源上線, 散碎的燈光重新落下來, 霍普聽見所有人都劫後餘生似的抽了口氣, 而方纔那個詭異的、像極了伍爾夫的聲音也消失了, 一切都好似迴歸平靜。
霍普的冷汗卻順着鬢角淌了下來。
天使城要塞有一個主能源系統,萬一出現問題, 二號備用能源系統會立刻頂上,無縫銜接,絕對不會讓人們感覺到剛纔斷過電,只有連備用能源系統都出現問題時,纔會啓動快速檢修程序,啓動第三號備用能源。
也就是說,剛纔有什麼東西……一瞬間讓天使城要塞的兩套能源系統過載了!
霍普驀地看向那貌不驚人的啓動器,心裡狠狠一跳,他想:我到底打開了什麼?
“先知……”
霍普一擡手截斷手下的話,腦子轉得快要過載了,忽地,他擡起頭:“沃託!”
“什……”
“我們回沃託,立刻想辦法聯繫組織!讓離沃託最近的兄弟們先走一步!”
沃託——
第三星系的統帥納古斯驚險地縮回自己的下巴,小心翼翼地用胳膊肘杵了鄭迪一下:“詐……詐屍?什麼情況?你去……你去看看……”
鄭迪木着臉假裝沒聽見,心說:“你怎麼不去?”
旁邊的白銀第十衛隊長拜耳回過神來,按住腰間的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一把掀開了棺材上的聯盟旗——伍爾夫的屍體冰冷而安詳,即使做過美容,臉上依然看得出死人那種灰敗。
拜耳屏住呼吸,在他頸側摸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湛盧,能幫我掃描一下他的基因麼?”
湛盧:“確定死者身份是伍爾夫元帥。”
“他確實已經死了,”那酷似伍爾夫的聲音又說,“你好啊,湛盧。”
這一次,衆人聽出來了,這聲音就像聯盟議會大樓內部的人工智能一樣,是從建築的四面八方發出來的。
“您好,未知程序先生,”湛盧大概是場中心裡最有底的人了,有理有據地說,“根據聯盟人工智能管理法,人工智能高度模仿真人相貌、聲音及人格的行爲是明令禁止的,一經查處,人工智能將被立即銷燬,製作者最高可判處終身監/禁。”
“判不了的,我的製作者就在諸位眼皮底下躺着,至於銷燬我,”那聲音不同於湛盧的平淡,顯得高度人性化,說到這裡,似乎還輕輕地笑了一聲,“你們可以試試。”
鄭迪問:“怎麼回事?”
“他的主體不在這裡,”湛盧說,“我想聯盟議會大樓應該只是有一段預留程序,被主體激活——簡單說,這裡的他像是一個分/身,並且有能力越過自由軍團對通訊網絡的干擾,我無法對他進行定位。”
“你們可以稱呼我爲休伯特伍爾夫,”那聲音、語氣都足以以假亂真,配合角落裡一動不動的屍體,更有視聽效果,“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我存在於第一星系每一個躍遷點,每一個只有最高統帥才能調用的系統中,我保存了伍爾夫作爲人類的所有的記憶,複製了他的人格——林小姐……靜姝,你說的‘意識和人工智能融爲一體’,是像我這樣嗎?”
林靜姝最強的專業素質就是裝神弄鬼,沒想到居然兜頭撞見了真鬼,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場的,年紀最大的鄭帥也是聯盟成立之後纔出生的人了,誰也沒見過這麼讓人毛骨悚然的人工智能,因爲就連超級智能湛盧說起話來也是棒槌一樣平平板板、沒有高低起伏,相處時間長了,能看出來和真人有區別。
事實上,當今的人工智能可以處理非常複雜的任務,擬人並非什麼技術難題,只是聯盟高層對舊星曆時代的人工智能陰影太重,早早立法禁止了,以至於當代人對人工智能都有了思維定勢。
人工智能版本的伍爾夫笑了起來,近乎慈祥地說:“孩子,死後利用一個超級人工智能保存記憶,複製人格,再讓這個超級電腦滲透到社會的方方面面,成爲永遠的統治者,永遠活着……這個構想,如果不是你爺爺和我們這些老東西及時推翻了舊星曆時代那個機械帝國,說不定已經實現了,你還真以爲這是你的獨創嗎?不能因爲你比誰都瘋狂,你就自封千古第一人啊。”
通訊屏幕裡,五代芯片人的臉抽動了一下,林靜姝冷笑起來:“伍爾夫元帥,這麼說來,您這一生還真是反覆無常的一生啊。你號稱忠實於聯盟,是聯盟守護神,卻在暗地裡扶植域外反烏會,親自引狼入室,再自己帶頭打狼,攫取聯盟中央權利。你號稱對伊甸園管委會的所作所爲深惡痛絕,結果自己就在禁果名單上,爲了隱瞞這個事實,不惜以兩個星系爲代價除掉林靜恆這個知情人。你號稱是聯盟奠基人,是推翻舊時代的先鋒,卻把自己做成人工智能追求永生……哈!”
她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炸雷,炸得一干中央軍統帥暈頭轉向,集體“七竅生煙”地看向林靜恆。
林靜恆一時無言以對——他先前爲伍爾夫隱瞞,是怕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聯盟七大星系再起戰火,現在聯盟已經快燒得化成灰了,隱瞞不隱瞞,實在也沒什麼意義了。
林靜姝:“伍爾夫爺爺,恭喜您達成了最佳出爾反爾獎……”
人工智能的伍爾夫淡淡地打斷她:“你想拖延時間,趁亂跑嗎?抱歉,你目標太大,我已經定位到你了。”
林靜姝悚然一驚,下一刻,她所在機甲尖聲報警,駕駛員的反應不能說不快,立刻就要在地面緊急躍遷。
在地面沒有發射臺的情況下,只有重甲攜帶的能量夠一次緊急躍遷,但一般沒人這樣做,因爲不但會給周圍環境造成極大影響,對重甲及其乘客的損傷也難以預計,特別是此時天上還都是她的敵人。
但導/彈已經砸到了鼻尖,實在是事態緊急。
重甲躍遷造成了海嘯,十幾米高的浪一下衝上了靜謐的永無島。岸邊的小仙子們四散奔逃,姿態優美,就是飛得太慢,昂貴的變形材料機身轉瞬就被大浪吞噬了。
下一刻,沃託中央大陸邊緣,反導系統升起,炮口對準得卻不是空中飛來的不速之客,而是林靜姝的重甲羣!
“主人,緊急躍遷被/干擾了!”
躍遷干擾——反烏會的拿手好戲,顯然被伍爾夫升級了。
沒有躍遷成功的重甲出現在距離出發地不到兩公里的海面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幾乎要噴出火來,雖然躲過了導/彈,機身損傷仍然十分嚴重,重甲上的林靜姝整個人被甩了出去,緊接着被保護氣體固定住,耳朵一時被保護性氣體封住,隔絕了周圍的聲音,只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聯盟議會大樓裡的人不知道海上驚魂一幕,只看見那跟他們通話的五代芯片人突然彎下腰,好像正在遭受着極大的痛苦,又恢復了正常的男人聲音:“主……主人……”
“你以爲自己已經拿下了整個沃託嗎?”人工智能伍爾夫輕輕地說,“你以爲王艾倫能糊弄聯盟軍聽他號令,就是拿走了聯盟軍委的最高權限嗎?孩子啊,軍委是我一手建成,在我手裡運轉了三百年,比你父親的年紀都大得多,你是不是也太自不量力了?”
就在衆人都目瞪口呆的時候,林靜恆已經明白了伍爾夫要幹什麼,一把抓住了陸必行的手:“聯繫太空軍!”
納古斯一臉找不着北:“地對空的通訊不是被……”
他話沒說完,就被陸必行打斷:“林靜姝也不傻,她剛纔把屏蔽放開了,統帥,你來下令!”
納古斯:“……”
默默地撿起“傻子”的頭銜頂上。
林靜恆:“立刻降落沃託,楊!”
泊松楊的聲音不太清楚地響了起來:“是,統帥。”
“打開所有的芯片干擾器,分發給友軍,用來篩選芯片人,降落避難點,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人,快!”林靜恆飛快地說,“李弗蘭,去把來中央區避難的民衆集中起來……”
“明白,地面中央軍給你們開路!”鄭迪與林靜恆目光一碰,立刻會意,一拳搡在納古斯後背上,“跟上,你還不明白嗎?伍爾夫人死了,但他把自己放在人工智能裡,現在無處不在了!誰他媽都不知道這個人工智能的權限有多高!他去死,就是爲了把自由軍團的‘蟻后’引出來,還能順便把我們幾個不安分的老傢伙一網打盡!他會直接炸了沃託!”
剛纔還在叫囂要“炸沃託跟林靜姝同歸於盡”的納古斯愣住了,聲音都變了調子:“炸……炸沃託?沃託上兩億人呢,光榮團都沒捨得炸!”
林靜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當年七八兩個星系,何止兩億人。
伍爾夫佈局如下棋,重勢輕子,只要大局控制住,棄子永遠比敵人還要狠心。
納古斯:“老瘋子!”
“可不是嘛,”陸必行苦笑了一聲,“說死就死這點,我就很服——我們有時間集中民衆嗎?”
“有有有,”拜耳說,“總長放心,您不瞭解沃託的民情。”
沃託星上有十六個緊急避難點——聯盟議會大樓所在的中央區就是其中一個,所以海盜入侵的時候纔會有大批民衆往這邊涌。當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按照自己所在區域,就近往最近的避難點逃難,這樣一來,救援的機甲戰隊可以直接在避難點快速接人。
不論外人怎麼以嘲弄的語氣,說沃託是權貴和蛀蟲們的聚居區,但作爲聯盟首都星,第一星系的沃託人向來是精英中的精英,尤其在災難來臨的時候,雖然也會驚慌,也會嚇得崩潰哭喊,卻依然能體現出居民素質,秩序性極強,偶有擁堵也會很快自發解決。
陸必行仔細一看,跟在李弗蘭身後的難民們竟然是按着年齡排序的,先是孩子,隨後是老人,成年人們都一身狼狽地墊後,沒有人往前搶。他們自己不亂,反而讓李弗蘭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人們分頭塞進了機甲車。
陸必行不由得一愣,恍惚間想起來,他年幼的時候,聽說過的沃託就是這樣的,因此才總是想出來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充滿偏見,一度執意要把聯盟當傳染病隔離的呢?
“總長!”拜耳大叫了一聲,“走!”
陸必行回過神來,下一刻,被林靜恆一把拖進了一輛機甲車裡,最外圈的中央軍們先朝包圍他們的海盜開了火,也許是林靜姝自顧不暇,也許是想放他們一馬,利用他們給伍爾夫添亂,海盜們明顯疲軟,包圍圈很快被中央軍先鋒撕開了一條口子。
“想什麼?”林靜恆問。
“在想全民基礎教育的重要性,”陸必行說到這,忽然驚奇地看了林靜恆一眼,“對了,你不是土生土長的沃託人嗎?你是怎麼‘清水出泥猴’,融入流氓堆裡打架罵街毫無障礙的?”
林靜恆這朵“沃託奇葩”無話好說,機甲車像旋風一樣,裹着高能粒子炮捲了出去。
“先生。”這時,湛盧忽然說,“一個不好的消息。”
沃託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烏雲往四下散開,但陽光卻沒有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