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和平易手。
當此環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東都百姓雖說早有期待,但事到臨頭還是禁不住歡呼雀躍,陳米粥的香味瀰漫滿城;隨行黜龍幫的各路軍士終於結束這一場綿延大半年,輾轉不知道多少里路的戰爭,回家受賞,自然也不免讓整個東都的那麼多道天街一起酒香瀰漫,甚至到了所有布匹、首飾、牲畜,乃至於字畫賣空的地步。
這還是最大的表象,是老百姓們的感觸。關心政治的,同樣在盯着局勢變化。
降人們想着如何被任用,或者如何躲開政治風波,就此安生下來;黜龍幫的功臣們則想着今年年底前大會上的頭領、大頭領、龍頭名額,想着接下來的職務任用;更有甚者,張首席一句話就解散了包括大行臺在內的所有行臺,正式設立南衙……沒人能夠阻擋這件事情,但鄴城地位陡然下降,河北人心有些波瀾,乃至於房價發生起伏,都將不可避免。
但那又怎麼辦呢?誰還能阻擋這一切不成?
張行將東都、西都、鄴城的事情扔給白有思、單通海、魏玄定,本質上就是這個意思,要是這三人加上原本大行臺的幾人還搞不掂遷都的事情,那乾脆大家就都別搞了。
至於張行本人,他似乎回到了當年在靖安臺混日子的那段時間,甚至要更愜意……道理也是說的通的,就好像基層軍士現在都回家休假一樣,很多家在東都的頭領、大頭領、龍頭也紛紛休假回家看一看一樣,張首席當然也可以如此。
只不過,承福坊那裡只有房子,沒有家人罷了;而且承福坊的房子還是租的;更有甚者,乾脆是合租的;再甚一步,當年只交了三年房租,這都多少年了。也不曉得萬一人家主人家回來的話,張皇帝這算不算侵佔民財,新修沒幾年的《大明律》裡面有沒有租售同權什麼的?
當然,實際上,這些都沒有發生。
承福坊那個院子的原主人從來沒有回來過,當年他們離開時索要了三年的房租,根本就是想賣賣不出去,算是無奈之下的選擇,也就相當於低價賣出去了……所以張行走後,秦寶一家又住了幾年,也無人來收租……再往後,東都的人口肯定是日益稀少的,外圍的坊市有的是住的地方,而承福坊這種挨着司馬正白塔跟紫微宮的地方,管理反而嚴格,竟無人侵佔。
於是乎,張行抵達舊日住處,恰如那些歸家老兵一樣,從薅草開始,修整房屋。
這活張三熟,當年從落龍灘回來,就在登州給人薅草修房子,剛到河北的時候也裝模作樣給人打版築……何況大宗師總不缺力氣,還有秦寶打下手。
薅草、掃灰、換爛瓦、砌新牆、搭馬棚,不過區區兩三日,便將小院子收拾的像樣了。
然後又去坊內十字街上淘換了幾個半舊不新的傢俱,差不多就成了。
這個過程,幾乎所有東都城內跟政治相關的人都假裝沒有看到,但幾乎所有此類人的目光就沒有從承福坊挪開過。而且,除了最頂層的那幾位還能沉得住氣,包括登堂入室那個層級在內的下面,流言也早就奇奇怪怪起來了。
其中一個最出名的說法是,張首席這是擔心黜龍幫正式奪取全天下霸業且要進行大規模人事調整任命的時候,幫裡面人心會亂!
具體來說就是,當此時機,總有人會爲了更進一步而想着爭權奪利,有人一旦進了一步會禁不住作威作福,還有人會忍不住排斥異己、拉攏聚合,甚至有低端的,恐怕會自詡功臣要官要錢要東都城大宅子跟討論如何換老婆也說不定。
這個時候,張首席退一步,大隱隱於城內,暫時不碰任何具體政務,反而可以從容從背後觀察考覈這些人,讓這些人不敢輕易越線一步。
誰亂動,誰亂搞,趁機攆下去!反正黜龍幫現在不缺人!張首席也不缺威望和能耐!
你還別說,這個說法流傳廣、效用強,上上下下一時還都有些凜然姿態。
轉回承福坊,房子整飭好了,那邊鄴城第一批人都已經到了,張皇帝纔在所有人的側目下有了新一步的動作——他開始邀請一些人來這個小院子做客。
最先來的是巫族領袖突利,接到邀請後突利可汗倒也沒慌張,他可是見識過曹徹做派的,自然曉得中原的皇帝多是奇葩,所以也不做他想,就是準備赴宴……只是時間倉促,他只能大略打聽了張皇帝的嗜好,倉促買了些貴重禮物,同時自然免不了先往李定、張世昭那裡走動,詢問巫族的可能處置方案和自己未來定位什麼的。
但好在找了張世昭,“老張三”當即提醒他,這是簡單家宴,只表示巫族的事皇帝放心上的,將來處置起來肯定會留臉,但並不代表皇帝會直接處置此事,所以不需要做任何多餘準備,簡單便服,普通東都老百姓蓋搬家帶什麼禮物,你突利帶什麼就行。
突利這才醒悟,他從張世昭家裡出來,直接藉着舊關係找到了剛剛從鄴城過來的虞常南,求了一張“鎮宅貼”過來,又買了一包點心,便於翌日直接上門了。
果然,就是最簡單的家宴,張行接過“鎮宅貼”,難免嘖嘖了一番,將之掛在中間堂屋上,然後又讓賈閏士從街上臨時買了點簡單酒菜,雙方吃了一頓便飯,聊了一些巫族的風土人情,然後張皇帝嘴裡最敏感的問題也不過就是問成義公主跟都藍可汗有沒有下落之類的……
就這樣,雙方真就是簡單吃完飯就結束了。
可就是這日下午,突利剛回去沒多久,張皇帝就發佈了同時署名皇帝和首席的新聖旨,以張世昭爲主要負責人,統攬巫族殘部統一與戰後架構,並直接向南衙彙報。
這下子,上下更加將承福坊給盯死了。
第二波客人是嶺南馮缶,謝鳴鶴陪同過來的,白有思也忙裡抽閒來了一趟,禮物也很有意思,是一份嶺南特產乾果,好像從家裡捎來的一般,只是不曉得這位如何在東都尋到此物。
這次的氣氛也更加和諧,主要就是大家一起稱讚聖母老夫人的豐功偉績,連約定一起發兵打江南都沒提。
而回去以後,就有旨意發佈,乃是直接任命大頭領馮缶爲南嶺行軍總管,以及部分此番支援過來的南嶺人士往中原、關西、河北各郡以及新朝廷各處任職的發遣。
第三波客人來的就地道了。
乃是四月底剛剛入城沒多久的陳斌、柴孝和爲主客,以雄伯南、徐世英、白有思、李定等城內龍頭爲陪。
聊了什麼沒人知道,但走後,張首席兼皇帝再度下旨,着陳斌暫爲南衙首相守尚書令,李定暫領左相加中書令,柴孝和暫領右相爲門下令,雄伯南以幫務臺中丞兼尚書省左僕射、徐世英以軍務臺中丞領尚書省右僕射、白有思以靖安臺中丞領中書省左僕射,另加尚在鄴城的魏玄定爲司隸臺中丞領中書省右僕射,皆補入南衙。
大概正是因爲此事的緣故,翌日,張行遭遇了一些不速之客,不少河北籍貫的頭領在劉黑榥帶領下過來,主要是說搬到東都後鄴城的房子能不能不要收回去……張行聽完就讓他們起到帶頭作用,第一批騰房,然後飯都不留的就攆出去了。
這件事後,原本蠢蠢欲動的北地人、河南人也都安生了下來。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位新客人忽然主動拜訪,張行卻也不得不給面子——龍頭、大宗師、蕩魔衛大司命殷天奇上門拜訪,據說這位是自己在十字街買的酒菜上門。
結束會晤之後,張行發佈旨意,黜龍幫龍頭領原北地北行臺指揮殷天奇轉御史臺中丞,補南衙,黑延因功暫署龍頭。
這個消息反而是黜龍幫入東都後第一個地震級別的政治消息,因爲它不在預料之中——怎麼就是北地人上位了?北地怎麼就多了個龍頭?而且御史臺這個東西大家又不是不曉得怎麼回事,這麼重要的位置,還補了南衙,這也太倉促了吧?
便是北地人此番確係有功,可不需要議一議的嗎?
很快,這種議論隨着第二天陳斌、雄伯南、徐世英連署發佈了《關於幫、國以及省、臺、部的制度補充佈告》後,更是達到了一種頂點。
佈告寫的非常清楚,幫裡的階位與國家的階位整體上相符,沒有一定幫中位階是不允許擔任對應國家職務、軍務的,這是前提。
至於國中制度,目前大略採用之前大魏的官階制度,但也有明顯的改變。
比如說三省制度中,尚書省實際上總攬政務、指導官員,基本不變;而現在的中書省實際上掌握和總攬樞機,職責跟以往完全偏轉;至於門下省,原本最核心的評議權被下放到南衙這個整體概念上,目前承擔的核心職責反而是之前中書省起草、發佈文告的權責……是繼承了黜龍幫原本的文書部。
三省之下,不專設六部,而是繼續採用原本大行臺內裡的大小多部制,並且允許靈活增減。
而省部以及地方的郡縣之外,具有獨立性、保密性的特殊大部,專設臺稱,也就是繼承之前的靖安臺、御史臺之外,提升幫務、軍務兩部,設立了幫務臺與軍務臺……很多人其實覺得沒必要,因爲這兩個部的總管已經兼任了三省副職和南衙員額。相較而言,反倒是魏玄定的司隸臺大家沒有什麼可說的……之前大魏、東齊就有地位崇高的都城留後,再往前也有著名的司隸校尉政治地位卓然,本意是讓實際負責大首都圈政務與監察權的長官享有獨特地位的意思。
這次算是名正言順了。
看明白這個,也就難怪大家會議論紛紛了,因爲這個御史臺中丞,是黜龍幫此番戰後實際上補充的兩位相公之一,另一個是此戰之首功李定,他是首功,酬也要酬一個的,可殷天奇呢……不能說是降人,可到底是半個外人,而且北地功勳再大,能大到主帥李定那個地步?
更何況,這還不是一個相公的問題,因爲馬上又給蕩魔衛的人補了一個龍頭。
這就更讓人憤憤了。
當然,很快就有蕩魔衛內裡的人主動傳播了一個訊息——大司命是想退休了,反倒是張首席力勸,讓他多留兩三年,同時這也給大司命的榮譽與待遇。
這話說出來後,議論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還是有人不滿,那可是宰相,給三年還想如何?而且終於有人喊了出來,不能因爲竇立德竇龍頭之前一直在北面忙碌就忽視掉人家遠征軍副帥的功勳!可以不讓竇龍頭入南衙,但不能讓蕩魔衛的人越過去吧?
河北纔是黜龍幫的根基呀!而不是北地!
張行沒有理會這些,他還在招待客人。
五月初的某個下午時分,天氣還算晴朗,但南風卻一直沒停……東都本地人,當然也包括涌入東都的一些河南人都曉得,這是進入五月連綿雨的徵兆,南風將南方水汽帶來,卻過不了大河,於是河南到淮河一帶在五月間就會雨水淅瀝瀝不停。
誰也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下下來!
就在這南風之中,一個身材高大之中年人來到了承福坊東門,其人戴着武士小冠,卻沒有佩刀,衣服很尋常,但腰中卻繫着一條金銀錯的腰帶,引得許多人側目。
此人明顯察覺到衆人的異樣目光,卻沒有意識到是自己裝束的問題,而且此時他還有些別的事宜,也顧不得這些。
等了一會,一名錦衣騎手沿着天街過來,翻身下馬,略顯尷尬的對這位身材高大之人說了句什麼,後者無奈,只能在瞅了瞅天色後襬擺手,徑直入坊內去了。
進入坊內,這人一直低着頭,卻好像腦袋長了眼睛一般,左拐右進,很快抵達那棟小院跟前。
尚未敲門,門便被從裡面打開,秦寶走出來,恭敬一禮:“司馬兄許久不見!當日家母與妻子在此,承蒙你照顧……”
那人,也就是司馬正了,聞言也笑,張口迴應,卻到底顯得有些僵硬:“其實當日照顧秦兄家眷的,還是李十二郎多些。”
秦寶聞得此名,饒是早就自詡堅硬如鐵,此生無所顧忌,卻也不免有些恍惚,以至於停了片刻,回過神來,方纔側身讓開門,將對方請進去。
司馬正踏進門來,同樣恍惚了一下,因爲他看的清楚,張行在角落裡壘雞窩。
自己是個大宗師不錯,而且白塔還在那裡沒塌,但他也不好輕易去探查人家皇帝、首席、另一個大宗師是在壘雞窩還是在炒菜吧?
而且,爲什麼要壘雞窩呢?
誰住呢?你這個皇帝真要在這裡長住,那可不是什麼竇立德有功不賞那麼簡單的風波了。
“得有個雞窩!”張行曉得人進來,似乎是察覺到對方疑問,頭都不擡就來解釋。“若沒有雞窩,就只好砌個魚池,但起魚池就得掛個葡萄架子,太麻煩……說白了,有個這東西,將來房子就好賣!人家一進來,看到有雞窩,就曉得是正經過日子的屋子,就願意買了。”
“話雖如此,恐怕也很難吧?”司馬正反應過來,認真辨析道。“現在東都上下,誰不曉得承福坊的這棟院子纔是天下正中?到時候賣的出去嗎?”
“賣的出去。”張行一邊繼續上釘子,一邊信心滿滿的解釋。“你心裡應該是清楚的,這承福坊這般長期空置的小院子大概得有四五十家,都已經被收爲官產了……將來集中發賣也好,給靖安臺的人做宿舍也好,無論哪個房子,都說是我和秦寶住過的這個,你猜他們分得清楚不?”
司馬正想了一下,竟無可辯駁。
也就在這時,雞窩上面的最後一塊木板被無聲釘好,張行拍了拍手,站起身來,這似乎使得不知道該如何插手的司馬正避免了尷尬……
“實在是對不住,聽說你喜歡字畫,我追溯着源頭找到了一幅據說你很喜歡的畫。”司馬正想說什麼,卻只能繼續尷尬言道。“結果時間太緊,那畫又偏偏是幾年前就收起來了,此時畫軸扯了,需要臨時裝裱一下……我讓他們待會給送到這兒來。”
“東都有我喜歡字畫的傳言我是能理解的。”張行聞得此言,心中微動。“但其實我不喜歡字畫。”
司馬正有些不理解。
“我喜歡看小說,喜歡吃炸麪糰子……至於字畫,當年我在東都確實跟好幾張名畫有牽扯,但那不過是因爲需要賄賂人家,人家又恰好喜歡字畫罷了,後來到了江南抄了八大家,別的不好拿,便又留了幾幅字畫……一來二去,便有了類似的名頭。”張行在一旁盆架子上洗着手稍作解釋。“不過無所謂……我也不討厭字畫就是了。”
司馬正點點頭,看的出來,他還是有些僵硬。
想想也是,便是當年也算有交情,可隔了那麼久,而且之前那場大變不過是十來天前,想要他從容面對這一切,不免有些強人所難。
只能說,所幸還是來了。
轉回眼前,月娘還沒回東都,回來了也不可能繼續住在這裡,所以沒人下廚,賈閏士住在巷口,有需要他會親自買好酒菜,秦寶放在鍋裡熱一熱而已。
此時司馬正既到,秦寶便將桌子架到院子裡,再將鍋裡的飯菜擺了出來,時值四月,再加上如今東都四面皆通,偏偏物價較高,各路商賈都來,倒也不缺新鮮蔬菜和各類物資就是了。
三人坐定,不緊不慢,就從東都物價來做閒聊。
然而沒過多久,兩人就都緩了下來,又過了片刻,秦寶也察覺到什麼,趕緊去開門……打開門來,正見到應該是昨日纔到東都的竇立德正在門外下馬。
秦寶幫忙將馬系在門前,竇立德則拎着一包點心入內,其人神色自若,見到司馬正在裡面,也不見外,直接笑吟吟來問:“首席,許久不見,這是哪位英雄?”
張行笑着起身,爲兩人做介紹:“司馬二郎,這位是竇龍頭,老竇,這位英雄正是保全了東都百萬生民的司馬將軍!”
兩人都有些訝然,各自行禮。
然而,不待重新落座,司馬正立在那裡,卻一聲長嘆:“我算什麼英雄?首席和諸位黜龍幫豪傑一統天下,終結戰亂,纔是真英雄,沒有這個最終的結果,我們這些人,再怎麼折騰,不過是在徒生紛亂罷了。”
張行竟然微微頷首,也不知道是在贊同什麼還是不在意什麼。
“道理是如此。”竇立德倒是有些感慨。“但不管內外,無論文武,若能有促使天下統一之舉,不也算有功於天下嗎?司馬將軍不必妄自菲薄。”
司馬正微微斂容,點點頭坐下。
而竇立德趁勢看向張行:“首席,房玄喬是怎麼回事?我今日在南衙那裡做彙報,很多人議論,都說他的太學設計頗好,卻爲何沒有個啓用、任命?”
“他有事情。”張行脫口而對。“早在崤山紮營的時候我就見過他了……他一心想繼承他祖師金戈夫子的道統,把學校體系給弄起來,之前在東都做的就很好,我也贊同,只是他恩師王懷通戰後失蹤,他不放心,就想先去找一找……等他回來之後再安排。”
竇立德哦了一聲,立即曉得,這人志不在朝堂,而是要借立學校來做修行的意思。
而司馬正稍作遲疑,也提及了一人:“張首席,王代積遲遲不得任用,是有說法嗎?若是因爲東都之事,恕我直言,他並沒有多少過錯,只是被我連累而已。”
“你想多了。”張行搖頭不止。“王代積的去處是要跟着你的,而你的去處眼下有些紛擾,卻又與竇龍頭有些干係,所以這次請你們二人來。”
竇立德精神一振,司馬正則微微緊張不安,倒是秦寶又從廚房鍋裡端出一盤菜來,從容來吃。
“道理很簡單,眼下其實還有三個要害的去處沒有說法。”張行認真道。“一個是秋後可能的伐樑之戰,但這件事情跟你們兩位牽扯不大,我既不好用司馬二郎你,也不該用竇龍頭。但另外兩個去處,正是你們的路數,一個是御史臺,殷龍頭確實是想退職逍遙去,所以去御史臺實際上是要負責的……”
竇立德眼睛一亮,卻耐住了性子,司馬正更是無動於衷。
“第二個是去登州。”張行眯着眼睛道。“遲早且一定要討伐東夷和妖島,讓天下抵定!而妖島小而孤懸,真要與這天下最後抗拒統一之輩決戰,就是在東夷!得有個人去那裡做準備!”
竇立德立即沉吟起來,司馬正依舊平靜,看不出趨向。
片刻後,竇立德直接表態:“其實哪裡都無妨。”
這是真心話,留在東都入南衙,卻不大可能在滅東夷前真的動搖原本大行臺格局,無外乎就是監督陳斌的御史臺,或者到地方上繼續發揮自己優勢……說白了,自己的政治影響力還不夠大,同盟還不夠牢固,這種情況下不掉隊就行。
與之相比,司馬正則明顯有些不安,其人稍作思量,則緩緩搖頭:“我一個降人,如何直接任用到這個地步?這兩個位置都太重要了。”
“司馬將軍可是大宗師……”竇立德竟反過來勸。“何況剛剛首席已經說了,東都這裡不止是司馬將軍一人,那位王代積的任用,不就是要從司馬將軍嗎?你在東都入南衙,他也自然留在東都,你去登州,他自然也會去周邊。”
司馬正一時苦笑。
就在這時,秦寶忽然又起身,再度去開門,這次赫然是司馬正的家人來送字畫了。
衆人放下俗事,一起裝模作樣來看畫,打開一看,赫然是《七駿圖》。
張行當場搖頭失笑:“怪不得說這圖有追溯,乃是我當年送給老柴的,請他遮護月娘……老柴在哪裡,如何賣了這畫?他兒子柴愈去年見時不是還挺妥當的嗎?”
“正是曉得我要來,柴愈專門給準備的。”司馬正也有些無奈。
他本以爲是什麼別的追溯,卻不料這麼直接,竟是當日張行行賄送過去的,但這不免又引出剛剛的話題——何止是一個王代積,這柴愈不也正要靠着自己嗎?老柴再尷尬,不也捏着鼻子讓兒子將自己三年前就收起來的畫給送出來了嗎?
房玄喬那種自己有規劃和目的的,反而是極少數了。
只是……只是司馬正到底是被自己七叔給推到眼下的,心裡那個坎還是有些堵塞的,委實不能像其他人這般順遂。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自然是竇立德,他既得了確切消息,放下心來,又大略猜到司馬正的彆扭處,所以也不多提那事,接下來只是說些閒話來吃飯而已。
張行也隨手將畫擺到身後雞窩上,只用羅盤壓着,並不着急收起,且與幾人邊吃邊聊。
竇立德說起此番北地、巫地見識,以及自己夫人忙的不可開交,自己昨日過來,晚飯都得蹭女兒家中,卻又被嫌棄;張行則說起江東糜爛跟東都舊事,直言要好好滌盪一番,同時也直言不諱,其他人他都有想法,唯獨一個杜破陣,不上不下的,弄得他心煩;便是秦寶也說起自己的斑點瘤子獸回到此地異常平和,卻也有些擔心這匹龍駒的年齡了……這些話,司馬正都能接上,但也只是接上,他本人卻未曾主動說起幾個話題。
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他本該主動說許多事情的。
又過了一陣子,眼看傍晚還早,卻有人直接開門進來,赫然是白有思引着今日剛剛入東都的王振來了。
秦寶趕緊加凳子,然後又去鍋裡端菜,結果竟然有些涼了,便想加一把火……卻又沒柴了……不過他也不慌,直接輕車熟路,出門去巷口找賣柴的去了。
而白有思也不在意,兀自坐下。
且說,司馬正情知這是張行夫婦的安排,不然秦寶那鍋裡也不至於放那麼多菜了……但故人相逢,還是禁不住心潮澎湃。
更不要說王振這脾氣了,其人上來便與司馬正把臂欷歔,當場落淚。
然而,好不容易重新坐下,司馬正卻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或者說,萬般情緒都已經到了胸腹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乃至於該不該表達出來了……恰好此時,秦寶自外面回來,從容抽掉了新安的門檻,然後協助着一名衣服還算整潔的賣柴老者將一小車木柴推了進來。
進來以後,不用別人幫忙,秦寶三兩下將柴卸下,詢問了價格,一捆柴十五錢,八捆柴便是一百二十錢,然後就進屋拿錢去了。
問價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豎着耳朵來聽,彷佛生怕這人坑他們一般,待聽到價格還算在合理區間後,便也都放下心來。
然而,張行轉過頭來,立即察覺到什麼,扭頭看了一眼,復又與白有思、司馬正斜眼做了驗證,眼見後兩者都點頭,便終於轉過頭來認真打量這賣柴之人。
便是秦寶取了一百五十錢出來,也發覺不對,不免詫異。
張行眼見對方躲閃,乾脆直接詢問:“老丈是認識我?”
那人直接就要下跪,卻不料膝蓋彷佛被什麼扶住,竟無處落地:“雖聽了傳言,但本不敢相信的,可剛剛見到這《七駿圖》,又不敢不信新聖人果然在眼前……”
張行愣了一下。
他剛剛發覺對方一直在瞅自己,再加上是賣柴的,本能想起是當年住這裡時送柴的人相干,但無論年齡、氣色、衣着都對不上,眼前此人又說起畫來,方纔醒悟:“你是當日銅駝坊賣我《盤龍圖》,也是替我引見這《七駿圖》的那位?”
那人似喜似悲:“不想聖人還記得老朽。”
“當日十四兩金子沒有救下你的店鋪,但相隔七八年,竟然全身尚在,真是……”張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老朽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賣柴老者也無限欷歔。
衆人眼見如此,都覺驚訝。
張行想了一想,只能喟然:“無妨,今日這是頂好的緣分,如今天下太平,你又有字畫上的本事,正該送你個重新開店的本錢。”
說着,便將羅盤取下,準備將那《七駿圖》送還過去。
“首席題個字,落個款吧!”司馬正自然曉得,這番機緣引動有自己在這裡,便也不做謹慎了。“不然一幅畫,到底起不了字畫店的。”
“正是此意。”張行點頭。
秦寶默不作聲,放下錢又去從屋裡拿筆墨。
張行就在雞窩上提筆蘸墨,然後環顧院中人,心中微動,先來詢問:“司馬二郎,三娘,還有秦二,王振,你們記得那首長短句嗎?”
說完,不待兩人迴應,就壓着雞窩,在《七駿圖》上方空白處提筆來寫了幾句跟圖畫內容完全不相干的字來:
今古北邙山下路,黃塵老盡英雄。
人生長恨水長東。
幽懷誰語共,遠目盡歸鴻。
蓋世功名將何用?從前錯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鍾。
男兒行處是,莫要論窮通。
寫下第一句,王振自然稀裡糊塗,竇立德更是不曉得原委,可白有思、司馬正、秦寶卻齊齊心中一動,繼而難掩驚訝之色……旋即,白有思跟到“幽懷誰共語,遠目盡歸鴻”,不由神思擺盪,盯着張行不動;司馬正隨到“蓋世功名將何用?從前錯怨天公”,也不禁如遭雷擊,恍然失神;秦寶聽到“男兒行處是,莫要論窮通”,也全然驚魂落魄起來。
便是張行寫完,也將“人生長恨水長東”唸了幾句……所謂多少人多少事,哪裡能面面俱到?如今水流通暢,便已經足夠好了。
一念至此,卻鬼使神差一般,在這《七駿圖》上最後落下六字——“張行題盤龍圖”。
彷佛記錯了一般。
片刻後,竇立德親自將老者送走,便準備告辭……他剛剛問了原委,曉得那首宴席上用來勸酒的長短句竟然是幾人初次相見時張行所誦後,也是不禁駭然的,這些大宗師們之間的聯動也太嚇人了……可回到院中,卻見白有思、秦寶尚好,只還是喃喃失態,司馬正竟然早已經淚如泉涌,儼然是盡出胸中塊壘!
旁邊王振都看傻了。
翌日,張行搬入西苑之前,從小院中發出最後兩道旨意:以龍頭竇立德爲御史臺少丞,補南衙;暫署司馬正爲龍頭,特立徵東行臺於登州,以之爲軍政指揮。
當夜,五月雨如約抵達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