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答案與疑問

方邪真並沒有走。

他在等追命回來。

他了解石斷眉的武功,他跟石老幺換過一招,所以他越發肯定,追命一定會回來的。

顧佛影對追命似乎也一樣有信心。

“遊公子一向敬重孟太守的才智和爲人,他也有能力使朝廷讓孟太守充軍改爲洛陽出家,其實是暗裡轉入助小碧湖遊家;沒想到,遊公子的惜重,反而變成害了他。”顧佛影嘆息道,“宦黨生怕孟太守他日會東山再起、捲土重來,所以更要痛下滅門毒手。”

“所以幫一個人應該要很小心,”方邪真道,“有時候幫一個人,可能反而是害了他。”

“我以前幫過歐陽七發,”顧佛影頗有感觸:“可是他現在最恨的就是我。”

“一個人成功之後,很不喜歡有人知道他的底細,或令他想起過去,或分薄他的功績;”方邪真淡淡地道:“歷代君王,一得天下,大誅功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在所多有。看來你和七發大師積怨也不算淺。”

顧佛影道:“說來慚愧,我們師兄弟三人,同出師門,但卻各有宿怨。”

方邪真似乎也不想知道得太多,反問:“這位既不是孟隨園,卻到底是誰?”

顧佛影笑道:“他?他說跟方少俠是素識。”

“素識?”方邪真倒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卻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

“你不認得我了嗎?”那人帶着恨意地道,“是不是因爲我粘了鬍子,束起了長髮?還是因爲那一劍,是你砍我,而不是我砍你?”

方邪真瞳孔忽然收縮。

他想起一場廝殺。

那場廝殺裡的一個人。

就在這時候,他就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道:“我們都知道,易容術是騙不了相熟的人與行家的;但對不相熟的人和外行,至少還可以一時管用。”

方邪真回過頭來,就看見追命揹着已經斷了氣的石斷眉,臉上帶着苦笑、眼裡透露着熱誠,正把話說下去:

“他就是那個披髮人;”追命說,“那個在洛陽道上茶鋪中,因要暗殺池日暮而被你斬了一劍猶未死的披髮人。”

方邪真訝異。

但沒有太大的震驚。

因爲他知道眼前的這位名捕追命,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定有他的深意、有他的理由、和有他的目的和原則的。

他只說:“他當然不是姓披。”

追命笑道:“他的名字當然也不叫做發人。”

那人解開了髮簪,頭髮又披散了下來,他捫去了假須,擰斷了腰帶,寬袍鬆軟,就跟當日在洛陽道上廝拼的披髮人,全無兩樣了;那人道:“我姓林,名醉,字遠笑,號七情居士,人稱一擇散人。”

“太多名字,不是好事,”方邪真道,“我到底要叫你那一個名字?”

“其實,在往昔,人人都稱他爲林三公子,林遠笑。”追命向方邪真道:“也許,你遷來洛陽,時間不長,對洛陽武林舊事所知不詳,但像顧兄,就清楚得很。”

顧佛影臉上神色,十分震動。

“原來是林三公子!”顧佛影強笑道,“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這是怎麼一回事?”方邪真感覺到追命帶這個人來,是有些話想告訴他,所以他直接的問。

“十七年前,洛陽沒有‘四公子’,只有‘三大府’,即是林、回、葛三家。”追命道,“回府當然就是現在變成了‘老公子’的回百應,葛家則是‘不眠山人’葛寒燈。”

“林府呢?”方邪真問。

“林鳳公。”

“啊,天涯一路聞鳳簫,江湖不可無此公──林鳳公?!”

“正是他。本來他纔是洛陽世家中最有實力的人。可是,後來,林氏家族所建立的‘不愁門’,權力和財富,全給人瓜分了。”

“你是指遊家和池家?”

“林鳳公不該信錯了兩個人,一個是池散木,一個是遊臥農。”追命悠悠地道,“他們兩個,都是林鳳公一手栽培和發掘的,遊臥農還當了林府大總管,池散木是林鳳公的義弟,結果,他們聯合起來,在上溝通,在下糾黨,叛了林鳳公,還趕盡殺絕,殺了林鳳公全家,滅了‘不愁門’。”

“全家?滿門!”

“林鳳公有三子一女,大兒子早死,二子和林氏夫婦全喪命了,只有林三公子和年幼的妹妹,僥倖逃出生天;”追命嘆道:“之後,遊、池二家,瓜分林家天下,不過,他們兩人彼此之間,又發生爭權奪利,故各據小碧湖與蘭亭,兩雄相峙,形成了洛陽四大家族的漫長鬥爭。”

“池家與遊家篡奪了林家‘不愁門’的一切,林家的人一定恨死這兩家的人了;”方邪真道,“可是,這都是他們上一代的事,現在,理事的人都是兩家的後代,林公子如果還亟亟於復仇,是否有此必要呢?冤冤相報,何時方了?”

“如果是你的家人被殺了,你會不會全不思報仇?看不起別人報仇雪恨、勸人何苦血債血償的人,請問問自己良心,怎麼回答這句話?”林遠笑冷笑着憤怒:“你的所有、所愛,爲人所奪,你仍在悽風苦雨、掙扎求存,那些害你的人卻在享受本來屬於你的富貴榮華,而且還不放過你,你又會有什麼想法?”

“報仇;”方邪真直接了當的說:“我的親人,也剛剛遇害,我也會替他們報仇。只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向仇人的下一代報復,那是不是太不公平、太無理了一些呢?”

“誰說無理!”林遠笑眼都紅了,“遊臥農只是患失心瘋症,其實還沒死;池散木這老賊倒撒手得快,不過,當年背叛我爹的時候,池大公子池日麗,也有參與事件,我對付他們,天公地道!”

“何況,小碧湖是我的,蘭亭也本是我們林家的,我要把這些都收回來,這纔是公平!這纔算合理!”林遠笑臉上出現了一種淒厲的神情,“我要親眼看着遊家和池家受到報應,家破人亡,我才甘心!”

方邪真道:“所以你才率衆伏擊池日暮?”

“要殺池日暮和遊玉遮的人,多不勝數,四公子之間,也是明爭暗鬥,我殺他們,是替天行道,那天在茶館伏擊的人,都是以前“不愁門”的舊部,但我們的行動卻讓你和他一手破壞了!”林遠笑指的“他”,當然就是追命,“你們助紂爲虐,多管閒事,有朝一日,我也會報復的,而且,你這樣做,也一樣救不了這四個腐敗的世家,據我所知,不但朝廷權宦已插手此事,連‘神不知、鬼不覺’和‘秦明明月漢時關’也出動了,四公子不久之後,就要成了死公子!”

林遠笑說到這裡,仰天狂笑起來,長髮不住的搐動着,看去反而有點像在抽泣。

方邪真道:“我還以爲你也是‘秦明明月漢時關’的殺手。”

追命訝道:“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方邪真道:“池日暮自己推測的。”

追命道:“他的情報錯誤,林遠笑和他那一班手下,確是林族舊部。”

方邪真沉吟了頃刻:“我想池公子的消息是來自劉是之的嘴裡。”

追命道:“‘滿天星、亮晶晶’的人,確有人到了洛陽城,其中有一個是飛星子……”

方邪真道:“飛星子已給我殺了。他和妙手堂的人,殺了我爹爹和弟弟。”

追命聞言一震,一時不知如何說是好。

“報應,報應!”林遠笑在一旁笑道:“你殺了我幾個手下,別人殺了你的親人,這就是報應!”

方邪真也不恚怒,反問:“那麼‘殺楚’是什麼意思?”

林遠笑一怔,慘笑道:“殺……楚……?”

追命在旁插口道:“當年,遊臥農和池散木密謀背叛林鳳公,與人籌策起事的暗語,便是‘殺楚’二字。”

“殺楚?”方邪真仍是不解:“爲啥要用殺楚二字?”

“因爲‘楚’字是‘林’字和‘疋’字的合併,”追命道:“林鳳公姓林,林夫人也是武林英傑,叫岑疋兒,‘殺楚’一語,正是要殺他們兩個。”

方邪真心中仍有些狐疑,不禁問:“‘殺楚’就只是這個意思?”

追命聳聳肩、攤攤手,道:“到目前爲止,我所知的也僅是那麼多。‘殺楚’是當年遊、池兩家殺主奪權的暗號,這兩個字卻反而成了林三公子那一批念念不忘復起報仇的代號:‘殺楚’。‘不愁門’的人,亦改號爲‘百仇門’,以示報仇的決心!”

方邪真問:“只不過,這‘殺楚’卻已成了消滅池、遊二家的一句號令?”

追命道:“正是。”

“我仍是有點不明白;”方邪真道,“你是怎麼找着林三公子的?他怎麼會答應替你冒充孟隨園的?孟太守的血案,跟‘殺楚’又有何關係?”

追命道:“那天,在洛陽道上別後,我除了追查孟太守血案的疑兇之外,便也對那天狙殺池日暮的刺客細加勘查……”他笑了一笑道,“算是幸運,三名疑犯,都來了洛陽,減省我不少時間。”

方邪真道:“以三哥的追蹤術,追查兇嫌逃犯,自然手到擒來。”

追命道:“方兄弟少來嘲笑我!”

林遠笑怒道:“我那時若不是受了傷,他哪裡追得上我!

追命一笑道:“我一路跟蹤林三公子,他受了你一劍,傷得頗重,只好回到林氏舊部的大本營,我不動聲色,聽他們悲怒憤罵,才大概猜着大概,便現身拜見──”

林遠笑冷哼道:“說的好聽!什麼拜見!不過是想擒我立功!”

追命沉聲道:“其實,我也並無他意,既知林三公子是爲了報仇雪恨,而小碧湖與蘭亭的家業,似乎也真的來得不甚光明,這件案子既不是我辦的,我也辦不了,我只想從中調解,希望仇莫要越結越深,恨不要越發難填。”

方邪真道:“林三公子自然不會答應。”

林遠笑冷笑道:“我們的深仇,豈是他三言兩語化解得了!”

“我也知道我化解不了,所以,洛陽四公子的鬥爭,我只好置身事外,只專心找出殺盂案的兇手;”追命喟息道,“所以,我求他助我一事。”

方邪真問:“什麼事?”

林遠笑道:“他要我假扮孟隨園,替他找出真兇。”

方邪真眉心一皺,又問:“爲什麼非你不可。”

“因爲他長相很有點像孟隨園,不論是不是真兇,跟孟太守照過面,雖然必然明白,真的孟隨園已死在他手上,但對其他不是兇手的人,找個樣子酷似孟隨園的,比較奏效,對真兇也較能造成疑惑;”追命道,“何況他胸際受過你的劍傷,是不是真的受傷,要是真的細加查看,斷難瞞過行家,顧兄手腕上的傷,要不是快打快着,恐怕也騙不着石老幺,而且,今天我請林三公子來,順便也要讓你多瞭解有關洛陽四公子的一些底細。而且,我還有現在不便道出的原由。”

林遠笑接道:“我答應了他,但我有條件。”

方邪真道:“什麼條件?”

追命道:“他要我不可道出他們‘百仇門’的會集之處,這點,我也不值當年遊、池兩家所爲,林鳳公我也一向敬仰;我當然不會亂說。”

林遠笑道:“我也要他負責我的安危,平安進出小碧湖。”

追命望向顧佛影:“我已經答應他了。”

顧佛影道:“我明白。公子也定必明白。”

方邪真卻向林遠笑道:“你答應這樣做,原因只怕是爲了不管兇手是蔡旋鍾、石斷眉、還是七發大師,你都巴不得除去四大公子的身邊重將。”

林遠笑道:“你說得對。我本希望是七發禪師,我更希望就是顧佛影!”

顧佛影微笑道:“可惜不是我。”

林遠笑道:“可惜。”

追命這次向方邪真道:“你看到了?”

方邪真道:“看到了。”

追命道:“那天,在洛陽道上,我倒是勸勵過方兄弟你,不妨爲池公子效力,可以一展鴻圖,我說了之後,又怕不妥,所以對洛陽四公子的底細,也格外留意,留意的結果,便是發現了這些種種的事。”

方邪真道:“你要說的是什麼?”

“身在洛陽多煩憂;”追命吟道:“只恐洛陽不可留。”

方邪真點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追命道:“我算是替孟案緝拿了真兇,但兇手又被人殺了,我會追查下去的,你呢?”

方邪真道:“我仍會留在洛陽。”

“哦?”追命淡眉一揚,“爲什麼?”

方邪真道:“因爲我已經身在洛陽,心在洛陽,不管善惡美醜,我都是其中一份子,我只能與之同浮共沉,走不了了。”

追命微微嘆了一聲:“原來是這樣的。”

“你們不走;”林遠笑銳聲道,“我可是要離開這裡的。”

顧佛影道:“你放心,三捕爺說過的話,我們一定不會爲難你的。”

林遠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盯了方邪真一眼,“你們這幹爲虎作悵的東西,我會再回來的。你劈了我一劍,又殺了我們不少人,你欠我的,我會記住的,‘百仇門’也會記着的。”

方邪真淡淡地道:“你記着吧,等你有能力來算帳的時候,儘管來找我算帳。”

“我先送林三公子回去,”追命向方邪真、顧佛影道:“我也要找殺石斷眉的兇手,以及找出那叫石老幺當兇手的人算帳。

“三捕爺放心,”顧佛影垂手笑道,我們決不會使人跟着林三公子的。”

方邪真道:“誰能跟蹤追命?無疑班門弄斧。”

追命反問:“那你呢?”

方邪真道:“我回蘭亭。”

追命看了他一陣,才說:“你臉上殺氣很盛。”

“不錯,我是要回去殺人的;”方邪真道:“殺一個本來該死但卻不該殺的人。”

“我沒聽到;”追命笑着與林遠笑啓步,“我當了那麼多年捕快,算是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不該看到和聽到的事,我就看不見、聽不到,連你剛纔的那句活也是一樣。”

他拋下來最後的一句話是:

“保重。”

方邪真明白他的意思。

──保重。

劉是之一向很懂得如何保養他自己。

他在蘭亭庭院的竹林子裡,在兩株巨竹幹上架起了一張繩結的牀,他就睡在上面,面向着蘭亭的紅牆碧瓦、西院的月洞門,搖來晃去,午間寂寂,可是烈陽照不到他的身上,蟬聲伴着他的思潮起伏──他正在計劃着,如何進一步拓展“蘭亭池家”的事業。

他雖然姓劉,不姓池,蘭亭雖然仍是池家的,可是他總覺得,蘭亭這大好莊園,有一天可能就是他劉是之的。

──可不是嗎?當年林鳳公獨霸一方,結果,他的勢力還不是由他的兩個心腹愛將所瓜分了,其中一個,還是今天池家上一代的主人呢!

劉是之想到這裡,嘴角不禁有一絲微笑。

──他會這樣做嗎?

──如果池公子一直重用他,一直待他好,他就不會……

──如果不是呢?

他用紙扇扇啊扇的,忽然覺得思緒有些亂,然後,忽然籟籟的飄下幾葉竹葉來。

他躺在繩牀上的軀體,突然繃緊了起來。

因爲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殺氣。

他剛要像醒獅般彈起,繩牀就塌了。

兩邊的繩結一齊而且是同時的斷落。

他甚至連刀光劍影都未曾看見。

不過,他在繩牀未塌前的剎那,已借了力,飛躍上一棵巨竹幹上,左手抱住竹子,居高臨下,察看情勢。

然後,他就發現在他手抱的竹子八九尺外,也有一個人,一手扣住竹子,冷冷的望着他。

竹子蒼綠。

陽光把竹子頂端的竹葉,篩得黃亮。

那人的一身白衣,彷彿也映着綠意。

甚至臉色也有點微綠。

劉是之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怎樣,但緊握着摺扇的手指,由於太用力之故,所以呈一片青白。

那人當然就是方邪真。

陽光依舊竹葉青。

蟬聲知了。

劉是之忽然感到震怖。

他感覺到方邪真是來殺他的。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來殺我的?”

“我來殺你。”

劉是之忽然覺得過去爲蘭亭池家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荒謬可笑。

“你既然已進了池家,爲什麼還要殺我?”

“就是因爲我進了池家,我們行事的方式根本不同,目標各異,我們之間,遲早都會殺掉對方,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你說的對。”劉是之苦笑道,“這說來是我自作孽的結果。”

“無論蘭亭池家怎麼發展,你和我始終都會形成對立,你也不會長久容得下我的;”方邪真冷峻地道:“與其日後才互相殘殺,不如現在就決一生死。”

劉是之想了想,問:“不能只定勝負?”

“沒有用的,”方邪真堅決地道:“如果是我敗了,你決不會讓我活着;要是你敗了,你也一定會投靠別處,千方百計的消滅我。”

劉是之長嘆一聲道:“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真的應該力阻你進來的。”

方邪真道:“你也是個聰明人,聰明得做錯了別人反而不會做錯的事。”

“你說的對,聰明人易被聰明誤,”劉是之沉吟似的道:“你也是一樣,譬如,你現在就做了一件很錯的事。”

方邪真小心翼翼地問:“什麼事?”

“你有沒有聽過武林中一件犀利、霸道、可怕的暗器?”劉是之臉上有一個詭異的笑容。

“什麼暗器?”

“上天入地、十九神針。”劉是之手腕一掣,已摸出了一支鐵笛,充滿自信的笑道:“你錯在不該讓我亮出這根笛子。”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因爲這就是根向你索命的笛子。”

方邪真當然見過這支鐵笛。

他也知道“上天入地、十九神針”的威力。

他盯着這支笛,手按着劍把。

兩人都是一手抱着竹幹,遙相對着,直至劉是之終於率先發動、按下了鐵笛機括!

人生裡常常會有這種局面,兩個人不得已要作一場對決,勝的人就能愉快的活下去。

──雖然,也許勝的人活得不一定“愉快”,敗的人也不一定就不能“活下去”,可是,人在世間,有些仗,總不能不打,不能不分勝負──。

劉是之探身一俯、扳動鐵笛上機鈕的時候,方邪真已長空飛掠,一劍自上而下直劃,劉是之後面的竹子,啪喇喇一陣爆響,自中直分爲二,切裂處分左右而倒。

劉是之那一按,鐵笛竟沒有射出暗器!

竹雖裂開,劉是之人仍貼在竹幹上,但他的人卻也沒事。

他臉色大變,立即棄笛,摺扇崩地彈出尖刃。

方邪真一劍沒能殺了劉是之,也是一震,兩人身子同時都落了下來,各換了一招,兩人腳同時沾地,竹子也分兩爿塌在地上,竹枝竹葉,掃拂過兩人身上衣袂。

兩人都沒有動。

然後劉是之的喉嚨格格作響。

他丟掉了摺扇,痛苦的抓着咽喉,方邪真道:“你剛纔一擊無功,不該馬上丟棄了鐵笛的。早上我到過兵器房,憑兵器附着的記錄,知道你常借用這支暗器,因而推測你在洛陽道上,池二公子遇狙之時,你雖帶了出來,在那種危急的情形下,卻仍沒使用它,分明是存有自保的私心。這鐵笛幾乎已成了你的專用品,所以,我做了點手腳,讓它第一按不能發射,第二次按就能如常射出‘上天入地、十九神針’了,可惜你……”

劉是之艱辛地道:“你殺我,池日暮知不……知道……?”

方邪真道:“知道我殺人,但不知道是你。”

劉是之痛苦得五官都抽搐在一起,慘笑了一聲:“殺楚……”又勉力說:“你……知不知道……他……他也是……是殺……”他一面說,喉嚨的傷口不住的溢出血來,但他竭力想把話說出來。

不過,蟬聲似乎是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沒辦法把話說出來。

方邪真也想聽。

他也很想知道劉是之臨死前究竟想說些什麼。

不過他也聽不到了。

蟬聲靜寂。

劉是之已經死了。

劉是之倒下去之後,他掀開劉是之的衣襟,才知道他身上穿着金絲護甲,他發出第一劍之際,劉是之頭頸前俯,劍尖自他胸襟直劃自小腹,雖仍劃破了護甲,但卻未傷及皮肉。池日暮把當年池散木的至寶護身甲也交給了劉是之,對他禮重可想而知。

如果劉是之不放棄鐵笛,再按第二次,方邪真縱殺得了他,也要面對“上天入地、十九神針”的可怖威力。

他自己也沒有把握,是不是能躲得過、避得開、接得下、擋得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取了鐵笛,用拇食二指一挑一挾,把一片原先卡在笛孔間的指甲,彈了出來。

他準備把這根鐵笛,交還池日暮。

他也準備把自己的生命與力量,交給蘭亭;蘭亭也許不是一個十分值得投身之處,但唯有盡力投身,纔有可能把蘭亭建立得更完善無憾;其實放眼洛陽城裡,舉目蒼茫,又有何處是值得投身的?就算蘭亭只是一池臭水,也唯有清水的注入,才能使它逐漸恢復清澈。

方邪真這樣走向蘭亭的紅牆綠簾之時,蟬聲又響起來了,他心中起伏着一些疑惑、一些尋思:“殺楚”究竟是不是追命所查得的意思?劉是之臨死前到底是想說些什麼?他臨死前的那一句“殺楚”又是何所指?他投身蘭亭,面對小碧湖、妙手堂和千葉山莊的鬥爭,能夠改變些什麼?“百仇門”的舊部,能夠重建“不愁門”嗎?到底是誰殺死爹爹和靈弟的?他和顏夕、池家兄弟日後又如何相處?

這些,他都還沒有答案。

答案總是在人生的前面,疑問都留在後頭。

他手腕上繫着的藍絲中微飄,白衣沾着微塵,他忽然想起那首憂傷的歌,不禁低聲哼着,走出竹林。

完稿於1986年5月5日晨

本書完結,看看其他書:
第六章 身在洛陽裡,當知洛陽事第二十八章 岸上與水裡的敵人第十章 七發斷眉第二十章 夢裡的飛星第十三章 沒有眉毛的人第二十八章 岸上與水裡的敵人第十四章 花刺第十一章 三不殺第二十四章 只決鬥,不殺人第二十二章 秦時明月漢時關第三章 以絕世之功求俗世之名第二十六章 橫刀立馬,醉臥山崗第三章 以絕世之功求俗世之名第八章 那一刻的心動第二十章 夢裡的飛星第十一章 三不殺第二十一章 擊掌爲誓第八章 那一刻的心動第十四章 花刺第二十一章 擊掌爲誓第八章 那一刻的心動第二十章 夢裡的飛星第二十三章 破體無形劍氣第十六章 當轎簾掀開的時候第七章 深碧的劍第十三章 沒有眉毛的人第十四章 花刺第二十五章 死人未死第十五章 花落滿地第七章 深碧的劍第二十七章 相思亭一戰第二十七章 相思亭一戰第二十五章 死人未死第四章 黑旋風小白第十七章 星星?晶晶第七章 深碧的劍第十章 七發斷眉第十章 七發斷眉第十章 七發斷眉第十一章 三不殺第十章 七發斷眉第十三章 沒有眉毛的人第二十一章 擊掌爲誓第二十六章 橫刀立馬,醉臥山崗第十五章 花落滿地第十四章 花刺第二十五章 死人未死第十章 七發斷眉第五章 依依樓上一惜惜第八章 那一刻的心動第十五章 花落滿地第三章 以絕世之功求俗世之名第十四章 花刺第十三章 沒有眉毛的人第二十三章 破體無形劍氣第六章 身在洛陽裡,當知洛陽事第二十七章 相思亭一戰第二十一章 擊掌爲誓第十五章 花落滿地第二十五章 死人未死第十六章 當轎簾掀開的時候第十八章 碧劍藍星第五章 依依樓上一惜惜第二十六章 橫刀立馬,醉臥山崗第三章 以絕世之功求俗世之名第十七章 星星?晶晶第二十一章 擊掌爲誓第二章 劍光像一句殺人的詩第十二章 美麗的花第十六章 當轎簾掀開的時候第十九章 行雷與閃電第二章 劍光像一句殺人的詩第十二章 美麗的花第四章 黑旋風小白第二十二章 秦時明月漢時關第十一章 三不殺第四章 黑旋風小白第十二章 美麗的花第二十章 夢裡的飛星第八章 那一刻的心動第十九章 行雷與閃電第十九章 行雷與閃電第十一章 三不殺第九章 這一刻的動心第二十八章 岸上與水裡的敵人第二十六章 橫刀立馬,醉臥山崗第二十七章 相思亭一戰第十三章 沒有眉毛的人第十九章 行雷與閃電第十九章 行雷與閃電第五章 依依樓上一惜惜第二十七章 相思亭一戰第二十四章 只決鬥,不殺人第十八章 碧劍藍星第二十一章 擊掌爲誓第二十八章 岸上與水裡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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