璽克搶先一步跨出去,但在他吸到新鮮空氣之前,就先被鎂光燈閃得猛眨眼。
熟悉的笑紋妖怪出現在極近的位置,用麥克風狠狠撞擊璽克的嘴!璽克的嘴脣被自己的門牙傷到,痛到摀着嘴後退,鎂光燈又閃個不停。
「攝影師,快拍啊,第四焚化爐的員工不敢面對羣衆的質疑,他們害怕自己一張嘴就會說出不利於政府的真相,只好遮住自己的嘴!」笑紋妖怪轉身,面對後面扛着攝影機的同夥,尖聲怪叫。
「我纔不是——」璽克發現這隻笑紋妖怪比他印象中要年輕一些,這人不是芳芙諾女士。他轉頭看四周,沒有草的草皮上站了比平常更多三倍的抗議羣衆,他們今天特別早到。璽克找到芳芙諾女士了,她站在從佇坑回到大廳的必經之路上,對兩人露出具有強迫推銷意味的笑容。同時出現兩隻笑紋妖怪,讓璽克背脊發涼。
「這是我妹妹。」芳芙諾女士露出更大的笑容。璽克還寧可被她瞪。他很清楚這種人笑的時候準沒好事。
「妳現在是在把她介紹給我嗎?」璽克嘴角壓低說。
「注意你的用詞!再說我就告你******!」比較年輕的笑紋小姐得意的昂起頭,爲自己達成完美的威脅而欣喜雀躍。璽克卻是怎麼也想不透,怎麼會有人在遭受******的時候是洋洋得意的。
小碴抓住璽克領口,把他拖到自己後面去,站上前對笑紋小姐說:「芳古諾小姐,您這麼忙碌的記者怎麼有空過來?您不是正在調查騎士團貪污的事情嗎?」
「那件事已經結束了。」芳古諾小姐對於小碴知道她是誰這件事相當滿意,她撥了一下頭髮,彷佛想要散發出迷人的氣息,但是這幾天天氣潮溼,燙過的頭髮正處於難以整理的狀態,結果她的手卡在頭髮上,花了好幾秒才解開。
小碴滿臉堆笑的問:「這樣啊。可是我沒聽說有進入司法程序啊?怎麼結束的?」
芳古諾小姐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低吼:「這個——不用你管!」
璽克摸摸嘴脣,覺得嘴裡有血味,他的嘴脣內側破皮了。璽克用袖子遮住一部分的臉,用舌頭尋找傷口位置。
芳古諾小姐看見璽克這個動作,眼睛頓時發亮,叫攝影機往璽克那裡拍:「各位觀衆,第四焚化爐的員工不敢讓我們看他的臉!因爲他知道自己滿嘴謊話,是不能面對羣衆、經不起公衆考驗的騙子!」
璽克知道這種情況說什麼都沒用,這些人在採訪以前早就決定好要有什麼樣的結論,根本不在乎採訪對象會有什麼表現。他咬咬牙轉身就走,和小碴兩人努力從人叢、麥克風和攝影機中間擠過去,朝大廳門口前進。
「回答人民的問題,爲什麼政府堅持不把第四焚化爐遷移?是否人民的命不是命?是不是政府認爲人民只要乖乖的接受毒害就好,不需要聽他們的聲音?」芳古諾小姐追上來,繼續拿麥克風戳璽克的臉。
「我要去廁所!」璽克瞪她一眼。他已經連續工作五個小時,都沒有上廁所了!
「真是太傲慢了!第四焚化爐的代表認爲民衆的性命比不上廁所。就因爲他要上廁所這種理由,無視於民衆的請求。這充分的顯示出政府是如何狂妄自大,把民衆都當成垃圾!」芳古諾小姐對自己的雙關語感到得意,語尾興奮的上揚,像是在等待讚美。
璽克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成第四焚化爐的代表了。他和小碴低着頭繼續往前走。芳古諾小姐現在已經懶得用麥克風戳人來製造「我說的話其實不是我說的」的假像了,她自顧自的面對鏡頭,開始進行單人演說:「第四焚化爐的員工一直以來都用這樣傲慢的態度面對民衆,現在面對鏡頭、面對這個社會公平正義的力量,在社會監督面前,他們連頭都不敢擡起來!他們明知自己一直以來都在作錯誤的事,卻昧着良心協助政府,我在此懇求他們面對自己、面對社會、承認自己的錯!」
她轉頭看了璽克一眼,璽克不知道她想幹嘛,只能看回去。芳古諾小姐在一秒之內,在任何口才便給的人都不可能來得及提出辯解的時間內,就轉回去面對鏡頭說:「他們一句話都不敢說!他們堅持民衆不過是垃圾!」
這時在羣衆中有一名年輕小姐開口說話。她就是之前紙板被璽克搶去扔在地上踩的那個人,她說話的聲音帶着怯意,顯然不像兩個笑紋妖怪那麼習慣發言。她說:「我、我覺得他們是真的想要去廁所,妳看他們腿都夾緊了。」
芳芙諾女士馬上用手肘用力一撞那位小姐,力量大到她都往旁邊站了一步,摸着自己被頂的肋骨,好像很痛。收到這樣的警告,她含着眼淚閉嘴了。
「看!這些人的肢體動作多麼猥瑣!沒錯!這就是他們昧着良心作事的證明!對!內心的醜惡表現在外表上了!」芳古諾小姐一面說一面不停的點頭自我贊同。
璽克距離大門只差幾步之遙了,他再過個十秒左右就可以擺脫這羣人,回到安全的室內。這時有一臺鋼鐵外殼的馬車,由同樣穿着鎧甲的戰馬拉着,停在靠近省道的無草草皮上。
璽克認得那**車。看到這**車就快逃曾經是他人生中一大要務。雖然他現在已經沒有逃的必要了,身爲前邪惡法師的本能還是一看到就想逃。
小碴也注意到那臺馬車,而他的反應是停下腳步,他似乎認爲逃也沒有用。這導致璽克基於義氣,想逃也沒有辦法。
馬車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着全套緊身騎士服,腰配禮儀劍的金髮男子。他胸前佩有一枚盾型玫瑰圖案徽章,這身裝扮突顯出他結實的肌肉、寬闊的肩膀,看起來非常威武可靠。他和也穿着騎士服的馬車駕駛說了幾句話,馬車就離開了。
這個人名爲瑟連。是聖潔之盾皇家騎士團的成員。在璽克還是個邪惡法師的時候,他曾經追殺過璽克,也曾經聯手戰鬥,雖然現在璽克已經是個良民了,這份孽緣還是殘留着一點想宰掉對方那時的氣氛。
璽克眼睜睜的看着瑟連走向芳芙諾女士,向對方恭敬的致意。
騎士團明明就是負責保護一般民衆的,怎麼璽克總覺得瑟連老是在找他這個平民麻煩!
「你總算來啦。」芳古諾小姐在旁邊冷眼看着,不像其他民衆那樣對瑟連露出敬意。她說話的用字很尊重,但語氣很惡劣:「尊貴的騎士大人,請您爲我們主持公道。」
瑟連轉向璽克和小碴,露出親切燦爛,顯然是某種惡兆的笑臉,說:「我是皇家騎士團聖潔之盾的瑟連.尼可.拉斐特。你好,薩耶弗農先生、崔格先生。」
崔格先生就是璽克,也就是說,小碴姓薩耶弗農,跟建造這個地方的大法師同姓。雖然璽克不知道瑟連爲什麼會知道小碴的姓氏,不過這讓璽克更加認定小碴是幽靈。
在這個時代、以及這片土地一般民衆的習慣上,瑟連要表示對兩人的尊重,應該不需要用到喊姓氏這種會顯得過度莊重的作法,他這種過頭的禮貌只讓璽克一陣惡寒。
瑟連禮貌非常周到的向兩人點頭致意,小碴也回了句問候,接着就開始針鋒相對了。
「鄙人今天代表『皇家騎士團』對『第四焚化爐管理局』提出請求以及強烈抗議,貴單位應即行拆遷,不可遲滯。」瑟連用艱澀的語句說。他的意思就是:聖潔之盾要第四焚化爐滾出這個地方,而且是立刻!
「此事窒礙難行。現時此一垃圾處理設施,於大艾太羅地區之環境維護工程責任甚重,無可取代。若將此一設施驅逐,則經年累積之數千噸魔法廢棄物將無可監管,亦無處焚燒。若其露天堆置,則大艾太羅危矣!」把話說得很難懂本來就是小碴的專長。小碴同樣用艱澀的語句說:如果你要我們滾出去,我們就會在這個地方亂扔幾千噸沒人看管的暴動垃圾,到時候後果自行負責!
「我不管你們打算怎麼樣,總之我要去廁所了!」璽克放完話轉身就走,閃進大廳裡直直往廁所走去。小碴的橡膠鞋底和瑟連木頭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兩個人跟着他走了進來,邊走還邊繼續艱澀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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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家都解除了膀胱的緊急狀況,三個人在員工餐廳裡坐下來共商大局。小碴居然還倒茶給瑟連喝,璽克只想澆瑟連一桶拖地水。
「你怎麼會和那兩個笑紋妖怪一道?」璽克趁小碴倒茶的時候,用拳頭打了一下桌面,質問瑟連。
瑟連對於一個公家單位居然可以破爛到這種程度感到不可思議,好奇的轉頭到處看,直到璽克敲桌子他纔看向璽克,說:「上頭的命令。」
「你是政府單位,我們也是政府單位,騎士團沒事找自己人麻煩幹嘛?」璽克再次用力敲桌面,把小碴倒好的茶都濺了一些出來。
「璽克,你認識他?」小碴在瑟連的對面,璽克的旁邊坐下。
「是個殺千刀的恩人。」璽克咬牙說出這個前後矛盾的形容。
雖然聽不懂,不過小碴理解了,這表示他們之間的恩怨不是能簡單解釋清楚的。
「我也很好奇,騎士團怎麼會插手管這件事?」小碴問瑟連。
個別騎士在民衆抗議現場維持秩序,或利用協助抗議來拉擡民衆支持度,那還說得過去,但是由「上頭」命令介入就很奇怪了。通常「上頭」之間如果有糾紛,會在「上頭」就解決,不會弄到把民衆扯進來的地步。
瑟連一隻手摸着下巴和嘴脣,和小碴兩個人彼此打量。瑟連低頭看着桌面想了一下,擡起頭說:「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純粹是跟你們聊聊前陣子團裡發生的一些瑣事,你們就當成是我在抱怨,聽聽就好,好嗎?」
璽克皺眉,用眼神表示同意。小碴點頭。
瑟連說:「前陣子,有個三流八卦報說騎士團內部有互相饋贈官職的陋習,當然了,那完全是捏造的,實際上並沒有這回事。
「報導刊出兩天後,有個記者硬闖進我們總部吵鬧。她一直說我們護短什麼的,還用報紙版面毀謗我們,不停散播子虛烏有的指控。
「她這樣鬧了好久,有一天突然就沒再來了,也沒再作出和團裡有關的評論。
「接着我收到命令,『上頭』要我來搞定這件事。就這樣。」
璽克眼睛瞪得大大的。所以說,瑟連的「上頭」是用幫忙搞定第四焚化爐,交換讓那個記者閉嘴!
「那個記者很喜歡笑,她每次在團裡鬧事的時候都笑得很開心。她保養不夠的話,臉上笑紋應該不少吧。」瑟連兩手拿起茶杯,低頭啜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