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謝平與程鳴風出發後,許子未便去找師父的兒子——謝衡了,想到謝衡離家出走前,曾說若趕上冬日大雪,必要畫一幅寒江垂釣圖,許子未於是趕到江邊一條小船上,果然遠遠望到似有人在裡面。謝衡聽到船外的腳步聲,忙起身走到船頭。謝衡今年十二歲,一襲青衣,站在茫茫白雪世間,生得劍眉星目,容貌俊雅,不似謝大俠的正氣凜然,身上倒另有一股閒雅氣度。他見是許子未,招呼也不打,又轉身回船了。
“怎麼是你來了?”謝衡躺在船艙裡,背對着許子未。
“不是說要畫寒江圖麼,怎麼躺着不動?”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江景都裝在我心裡了,回去我就畫。”
“那就走吧。”
謝衡翻了個身,坐起來,說:“不走,我都離家出走幾天了,他怎麼不來找我?最近他去過後山沒有?”
“後山?”
“看來是沒有,我就知道,他什麼時候把我說的話放心上了。那幅秋景圖從秋天掛到現在了,他也沒正經看過,天天惦記着他那天下蒼生,惦記着他大俠的名號,大俠兩個字太沉,早晚會把他壓垮。”
謝平覺得武林中人,行走江湖,修好武藝纔是正道。而謝衡偏偏從小醉心丹青,不喜武藝,這讓謝平十分頭疼。
“師父出門去了”
“去哪兒?”
“不清楚,不過我清楚的是,你現在自己跟我回去,還趕得上吃一口剛出鍋的紅燒肉,不然,不光肉沒得吃,我還會點你癢穴,把你捆回去,你可別跟我鬧。”
謝衡離家出走這幾天,本來盤纏就沒帶多少,餓了吃乾糧,喝雪水,硬扛了兩天。此時一聽紅燒肉,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我可不是爲了吃肉,只不過看你這麼冷天出來尋我,賣你個面子罷了。”許子未見他口是心非的窘樣,也不戳破,只會心一笑,轉身便走。
謝衡收了收船裡的包袱,許子未已走下船了,謝衡在他身後喊:“哥,你等等我,除了紅燒肉,你還做什麼好吃的了?”
年三十兒這天,已經是趙剛走的第七天了,按照走之前的說法,最晚今天或者明天,趙剛就該回來了。前幾天,趙剛妻子每晚都睡不好,總是半夜驚醒,醒了之後又很難入睡,有時只能清醒着等天亮。今天一早,她早早起牀,將屋裡屋外仔仔細細打掃了一番,做好了早飯叫小燕兒起牀,又熬了一鍋漿糊,準備貼春聯和窗花用。
門又哐哐地響了起來,一開門,卻是吳英。“吳英伯伯,你來啦,你回來了是不是爹爹也回來了?”
吳英支吾着,不知該如何開口:“燕兒,你娘在嗎?”隨後對身邊的人說道:“擡進來吧。”一副擔架,一個人,渾身蓋着白布,就這樣躺在冰天雪地之中。小燕娘聽到是吳英來了,急忙跑出來,看到這一幕,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不由得發脹,身上唰得一下出了一身冷汗。她強撐着又走了幾步,小燕兒趕忙過去扶着她。
吳英道:“小燕娘,節哀順變吧,這五吊錢,是鏢局給你們的,算是一點心意。”小燕娘淚如雨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副擔架。她伸出顫抖的手,終於還是掀開了白布。是趙剛。那是一張已經慘白的臉,渾身冰冷僵硬,臉上還掛着似笑非笑的笑容,脖子裸露處已經出現了鮮紅色的屍斑。小燕娘捲起趙剛的袖口,看到繡的那個小蘋果還在,只是自己的丈夫,卻永遠也回不來了。
小燕起初是震驚,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樣子,而眼前的這個死人,就是她的父親,那個僅僅七天前還帶她趕集的父親。緊接着悲傷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她,她不知該做什麼,跪在父親身旁,不想站起來,也沒有多一點的力氣站起來了。她大哭着,再也抑制不住胸口的難受。
寂靜的冬日被小燕娘倆的哭聲劃破了口子,也許是太過悲傷,小燕娘哭着便昏厥了過去。衆人忙把她攙扶回屋。折騰了半日,小燕娘醒來,吳英等人已經走了,只剩下小燕在身旁。小燕倒了杯熱茶遞給她,說道:“娘,喝口水吧。”小燕娘無話,只是默默地流淚。本來是該歡歡喜喜貼春聯的日子,可是趙剛不在,這時間的節日,節氣,顏色,氣味,好像都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小燕娘抹了抹臉上的淚,說道:“燕兒,你拿一吊錢,去給隔壁吳大娘,讓她幫忙找人,搭把手把你爹給葬了。”“是,娘。”
新年怕不吉利,吳大娘當天下午便找好了人,不到天黑就把趙剛的後事料理完了。一個在這世間存在了將近三十年的人,真正離開這個世界,也不過就是兩個時辰的事兒。小燕娘和小燕回到家,看着靈位發呆,彷彿這個靈位上的名字,並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人,而趙剛,不過是出了趟遠門,就像他還會回來似的。屋外菸花爆竹聲響起了,而她們的世界,靜默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