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裘嵐入宮了,隨行帶了三名侍女,兩名自幼隨身的,另一名就是餘巖。
餘巖不肯繼續留在裘府。
因爲餘巖覺得一輩子都滿足了。
——這件事情,大約只有當事人三個人最坦然,其他知情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被驚嚇過度。
裘大將軍自然是聽裘峰悄悄地告訴了所有的事情,臉色鐵青之餘,揮手捶爛了一張紅木條案,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豎子,虧得我沒橫下心來把你姐姐嫁給他!”
裘峰對於達郡王的孟浪也很是不滿,但念及此事只怕也是姐姐心甘情願的,所以低着頭並沒有吭聲。
裘大將軍覺得事不宜遲,便立即啓奏,問昭宗什麼時候送裘嵐入宮合適。
昭宗自然已經聽人回報了裘家沸沸揚揚的“與達王絕交”事,事情傳得隱晦,但是隱隱約約,昭宗覺得,跟自己解珮爲聘有關。
昭宗令人去查,查來查去,也只查出了個“裘峰與達王爲一女子翻臉,是誰不清楚”的話。
其實昭宗並不知道,此事是太后覺出了蹊蹺,立即出手,混淆了昭宗的視線。
果然,太后把達王叫進宮,孃兒兩個關起門來仔細一說,太后娘娘也嚇蒙了:“什麼,你把你的水清雙魚都送了那個裘嵐?!”
達王把自己和裘嵐、餘巖在溫泉莊子上的荒唐事瞞得一絲不漏,但其餘的,全都說了出來:“本來打算等大將軍點了頭,就請您去上門提親的……”
太后愣了半天,才嘆了口氣,伸手摸上達王的頭頂:“傻孩子,你覺得娘上回給你選妃的單子上,爲什麼沒有裘家的嵐娘?不是因爲她們家粗鄙配不上你,而是因爲她們家大將軍,可是輔國大將軍,那是軍中第一人的位置。你阿兄前腳把大唐的軍隊給了她阿爺,後腳你就娶了她,你讓你阿兄怎麼想?裘大將軍猶豫得很對——你和裘嵐,無論如何,都成不了的。”
達王終於明白了過來。
那件事,無關父母,無關人品,只是朝局。
昭宗下了明詔:“裘氏長女嵐,賢良淑德,深和朕心,着封爲淑妃,一月後入宮。”
裘嵐看着聖旨上的“賢良淑德”四個字,冷笑。
二
入宮第一件事自然是見皇后、太后。
這一面不太和諧。
其實可想而知,太后因爲達王,皇后自然是不會待見武將頂尖人家的閨女,兩個人的形容都冷冷的。
而且,在發現身邊的人也不喜歡裘淑妃時,兩個人的情緒就更加外放了一些——
裘嵐倒也有心理準備,很是無所謂。
她這種“任你們冷眼翻白,我自無視”的態度,惹得兩宮心下大怒。只是,念及裘大將軍,誰也沒敢真的當場發作。
只是太后很不悅地拂袖而起:“我頭疼。”然後就走了。
馮皇后心下得意,款款立起,儀態端方:“妹妹年輕,宮裡的事兒未必都知道,我也忙,只怕顧不上你,且讓過貴妃教你吧。”說着便拉着女兒大公主長寧的手走了。
輕輕地便把裘嵐丟給了過貴妃。
過貴妃很高興。
終於又有新人入宮了,自己又可以解解手癢了。
自從達郡王出現,餘巖就天天纏着裘家大郎的妻子、年輕的聞氏講大戶人家的規矩、隱秘、手段。
所以當餘巖看到過貴妃眼裡放出的像狼一樣興奮的光芒,她不知道,自己的瞳孔也微微一縮。
三
昭宗很寵愛裘嵐。
她真的很美,美得不加遮掩,美得大方奔放。
雖然裘嵐並不愛昭宗,但她知道,這件事裡,昭宗並沒有錯。而自己,卻先擔了個欺君的罪。身後還有整個裘府的裘嵐,只得對昭宗溫和體貼,算作補償。
昭宗並不知道裘嵐還有這樣心細如髮的一面,驚喜交加。
加上餘巖拿手的做飯的手藝,昭宗在裘嵐的承香殿越呆越久。久到似乎已經忘記了馮皇后和過貴妃,遑論是其他嬪妃了。
所以馮皇后終於發作了。
有一天,馮皇后叫了衆嬪妃一起吃飯。
裘家吃飯沒規矩,裘嵐習慣性地從跪坐換成了盤膝坐,然後開始大快朵頤——忘了說,馮皇后特意令人做了裘嵐喜歡吃的烤肉。
馮皇后也不提醒,也不訓斥,看了之後,只是令人把餘巖叫到了御階之前,然後下令:“裘淑妃小宴失儀,是掌事女官疏忽了教導之責,掌嘴。”
沒說多少,只說掌嘴。
餘巖有些沒反應過來,宮正司的掌刑女官上來一個耳光,餘巖的臉上頃刻間便是五道紅痕。
裘淑妃手中的牙箸掉在了地上,心思一轉,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雙手抱住肚子,“哎喲”了一聲。然後倒地,大喊:“疼,疼!”
餘岩心中一動,知道這是裘嵐在救自己,雙臂一振便掙開了兩個鉗制住自己的人,轉身跑到裘淑妃面前,抱着她喊:“娘娘,你怎麼樣?怎麼樣?!”
然後聲嘶力竭地哭嚷起來:“傳御醫啊,我姐姐要是有個好歹,我阿爺一定讓你們這些人都賠命!”
餘巖是裘飛大將軍的義女,因爲與裘嵐姐妹情深不忍分離,所以隨侍入宮,名爲主僕,實是姐妹。
她這一鬧,大家都想了起來,數十雙眼睛都看向馮皇后。
過貴妃則落井下石:“行了,不就是捱了個耳光面上過不去麼?也至於如此?來,傳御醫,給咱們淑妃娘娘看看,她能有個什麼毛病肚子疼!是不是烤肉吃撐着了!”
御醫來了,手一搭脈,臉色便是一變,然後忽然激動起來:“娘娘大喜,娘娘大喜!”
馮皇后、過貴妃和一衆妃嬪都愣住了。
裘淑妃,竟然這樣快就有了?!
四
裘嵐生了個兒子。
這是昭宗的長子。
這下子,連太后都樂得合不攏嘴了。
只是,這孩子雖說康健,卻是早產的,差點就折騰死裘淑妃。
裘嵐這是第一胎,大家都說,艱難些也是有的,尤其又年輕,不過十七歲而已。
但是,她整整生了一日一夜!
緣故很簡單。
馮皇后不甘心讓裘嵐生下這個孩子,所以使人推了她一把,裘嵐一跤跌倒,肚子磕在了路邊的石頭上。
裘嵐當場便見了紅。
餘巖的眼睛立時便紅了,轉過頭來狠狠地盯着馮皇后,吼了一嗓子:“若這個孩子有個什麼,你等着一家子陪葬吧!”
馮皇后剛想叫冤枉,裘嵐已經擡起了滿滿都是汗的臉:“我無意爭搶,你卻不肯放過我。今日起,我與你勢不兩立……”
裘嵐暈了過去。
昭宗趕了過來。
馮皇后委屈地跪在旁邊哭,昭宗一腳踹了她個跟斗:“賤人!”
過貴妃等人大驚失色,終於明白了裘嵐在昭宗心頭是什麼樣的地位。
孩子生了下來,御醫們給孩子檢查了十幾遍,方笑着對昭宗恭喜:“大皇子無恙。只是之前在母體裡憋了時間過久,有些呼吸不暢,三五日也就好了。想是淑妃娘娘身子一向健壯,所以孩子也跟着長得好。”
昭宗卻看着昏迷不醒、面白如紙的裘嵐憂心忡忡:“她呢?”
御醫頓時有些躊躇,吞吞吐吐半天,方道:“只怕要將養個一兩年。”
昭宗臉色一變,轉身惡狠狠地盯向馮皇后,咬牙半晌,想起其父馮隸正任着吏部侍郎,哼了一聲,冷道:“朕瞧着皇后照看淑妃這一胎累着了,很是憔悴,清寧宮看起來要封一段時間,讓皇后好好養養病。六宮的雜事兒,先讓貴妃帶着賢妃德妃辦吧。”
太后坐在一邊,看着差點兒就沒生出來的大孫子,也跟着不滿地瞪了馮皇后一眼,對昭宗的處置全盤接受。
五
等到大皇子滿月時,裘嵐終於能從病榻上起身了。
餘巖看着已經瘦得一把骨頭的裘嵐,哭得擡不起頭來:“把你照顧成這番模樣,我對不起王爺!”
裘嵐一把抓住她的手,令她以後再也不可提起“王爺”二字,嘆了口氣,低聲道:“孩子沒事兒就好。”
餘巖咬着嘴脣埋怨她:“你便順勢而爲,也該小心的。差點就送了你們母子倆的性命。”
裘嵐淡淡地笑了笑:“孩子足月了,我不趕緊辦,真讓人看出來瓜熟蒂落,怎麼辦?”裘嵐悠然地看向外頭的天空,“何況,這孩子沒事就行了,至於我,死了活着,又有甚麼區別?”
大皇子被封了寶王。
這個字是餘巖以去裘府的名義偷偷去跟達王商量了來的。
達王聽說昭宗賜了大皇子一個“霖”字,心尖上又是一顫。
久旱盼甘霖。
昭宗想要兒子都想瘋了。
裘嵐進宮就生了個兒子。
昭宗高興得幾乎要掀翻了大明宮。
餘巖眼巴巴地看着達王,好似怎麼也看不夠,低聲道:“嵐姐姐給起了個小名叫寶兒,問王爺行不行。”
寶兒,寶兒……
達王的心上又一刺。
自己並沒有料到那一夜荒唐便會有了孩子。
自己也並沒有讓阿兄戴綠帽、替自己養孩子的意思。
自己——不恨阿兄。
帝皇的位置上,一切都是虛幻的,虛僞的,不可信的。
阿兄自幼被阿爺按照一個帝王的標準來要求,他的心就是一顆帝王心。他對自己也算足夠寬容了。除了對皇位有威脅可能會引起他的疏離,其他的時候,他對自己,幾乎算是寵溺……
達王低下了頭,答了餘巖的問話:“好。”
六
滿月宴上人人都在。
昭宗、太后、馮皇后、過貴妃、賢妃、德妃,還有淑妃,以及達王。
達王坐在宴席上,強撐着跟旁邊的人談笑風生,口中吃着東西,卻味同嚼蠟。
昭宗瞧着他的笑容,怎麼都這樣彆扭,便悄聲問太后:“阿弟怎麼了?瞧着這樣不高興的。”
太后狀似不在意地一揮手,口中埋怨道:“想出去玩,不肯成親,又跑來跟我嘟囔,說什麼當差不自由,又說什麼跟朝中的文臣武將都處不來,他堂堂帝王親弟,實在沒那個心情去應酬那些煩人事情——哎呀你別搭理他!辦正事兒要緊!快着把我大孫子的封號宣了!”
太后說到最後,又眉開眼笑起來。
昭宗聽着太后的話,沒來由地心中一動,面上下意識地做了個鬆口氣的表情,然後回頭叫人:“宣旨吧。”
達王正僵着臉跟人說笑,忽然場上一靜,原來是門下省的小黃門在宣旨:“……天降麟兒,賜號曰寶,封爲郡王,永享太平!”
達王的手一顫,酒水都灑了袖子上,兀自不覺。
衆人轟然道賀。
達王看着場上的一片熱鬧,心中越發不自在,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緒,便悄然起身,一個人避席出了麟德殿。
殿外,裘大將軍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達王看到裘大將軍,想起溫泉莊子,想起剛剛封的寶郡王,只覺得自己格外不合時宜。
裘大將軍定定地看着達郡王,輕聲質問:“王爺爲何遷延至今還不肯走?”
達王全身一震,擡起頭來看着裘大將軍,慢慢地直起了身子,眼神逐漸清明。
所以,寶郡王滿月宴上,一直“嚮往”着外頭精彩世界的達郡王,趁着太后和聖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寶郡王身上,悄然無聲地留書出走,離京遊歷去了。
七
昭宗看着匆匆寫就的書信,墨跡淋漓,滿是堅毅,絲毫不見達王平日裡的灑脫飄逸:“宇宙浩瀚,神州廣大,阿兄不能盡遊,弟願代行……”
昭宗心裡更加奇怪,沉吟片刻,終於把眼神移向了另一張紙條:“宴上,裘飛先出,達王后至,三言兩語,達王大步而去。裘飛凜然而回。”
阿弟的走,跟裘飛,或者是跟裘家,到底有什麼關係?
昭宗終於下了決心:“來人,宣羽衛總管。”
事情其實很好查,只是明宗從來沒想過要往那個方向查,而太后又輕輕地令人撤了幾個關鍵的紙條。
昭宗終於確定了事情的始末。
御書房被砸了個稀巴爛。
昭宗鐵青着臉,令羽衛總管:“着一隊侍衛,去追達王,如果他要玩,就讓他玩,如果十年之內他敢回來,就給我剁了他!”
知情人很清楚,昭宗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對達王最大的優容,沉思片刻,點頭應下,同時安插進去了四個互不知情的人,作爲以後達王身邊的眼線。
昭宗很想現在就回宮去把裘嵐親手掐死。
可是寶郡王剛剛賜了封號……
自己不能在天下人面前丟這個臉!
孽子……
昭宗恨恨地,卻又無計可施。
裘峙在裘嵐剛入宮時就被裘飛扔去了西北,從最底層做起,一手一腳地在戰場上拼殺。
裘大將軍放了話:“只要我活着,你就一輩子別想回京!”
昭宗很明白,裘大將軍一方面不願意自己家捲進皇室弟兄的明爭暗鬥,所以不肯答應讓裘嵐嫁給達王,可同時,裘大將軍也絲毫沒有把女兒送給皇帝以鞏固他自己的地位的意思。這是一個真正的純臣。
達王出走,也可以說是裘飛替自己解決了一個難題。
唯一的親弟弟,既然荒唐事已經做下,兩個年輕男女又膽大包天地瞞下,那還能如何呢?
難道真的殺了他麼?!
那史書上會怎麼寫自己?
這件事情是不可以有真相的。
裘飛明白,自己更加明白!
美其名曰“讓淑妃好好養身子”,昭宗半年多沒有在承香殿留宿,除了馮皇后依舊封宮養病,倒是恢復了宮中妃嬪們的輪流侍寢。
但昭宗不高興。
就算是過貴妃也有了身孕,昭宗還是不高興。
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裘嵐。
想念她的明亮的笑容,張揚的美好,柔軟的身體,和溫和憐惜的眼神。
雖然他很清楚,那憐惜中,有多一半是因爲對自己的歉疚……
昭宗終於忍不住了,悄悄去看裘嵐。
八
裘嵐寂寞如雪。
她身體不好,昭宗關照讓她少管寶郡王。
太后一高興,就把寶郡王抱去自己宮裡先養着了。
裘嵐起不來牀,自然沒法子抗拒。
何況寶郡王如果跟太后親近,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有什麼事,對寶郡王來說,反而是好事。
餘巖哭着要把孩子抱回來,也被裘嵐攔住了。
裘嵐就這樣天天在窗下坐着發呆。
昭宗看了她多久,她就看了天多久。
昭宗只覺得看着她就心疼,沒忍住,走了進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嵐嵐。”
裘嵐只是微微一愣,就自自然然地轉過頭來,看着昭宗,破顏一笑:“你來啦?”
昭宗看着她的笑容,莫名覺得心裡安定了下來,走了過去,抱住她,低聲道:“是啊。”
裘嵐偎依在昭宗懷裡,被秋風吹得涼涼的身子,瞬間溫暖起來。
裘嵐輕輕閉上了眼,心裡暗暗覺得對不起達王——她很貪戀昭宗的溫暖,非常貪戀。
餘巖正覺得承香殿的日子漸漸有些不好過,昭宗能來,她很高興。
所以她高高興興地做了好幾個菜,端上來送到昭宗跟前,笑嘻嘻地說:“聖人多吃些。你多吃些,姐姐也能跟着多吃些。”
昭宗想起紙條上說的餘巖對達王的癡心,笑了笑,回頭問裘嵐:“都說這就是你的妹妹,你真忍心讓她就這樣一輩子當女官?要不要賜個什麼婚姻?說得出來的,我都答應你。”
裘嵐微微一怔,眼神飄向餘巖。
餘巖低下了頭,口中的話卻接得極快:“我不出宮,我就跟着姐姐。”
昭宗垂下眼簾,又笑了笑,道:“好。由得你們姐兩個。”
餘巖笑了起來,擡起頭,行禮道:“謝聖人寬容我放肆。我再去做幾個菜來!”
裘嵐卻擺擺手:“不要浪費,這些我們倆就吃不了呢。”
昭宗看着裘嵐,笑容重新真誠溫暖起來。
九
昭宗當夜留宿。
似乎是從這一夜開始,昭宗和裘嵐忽然如膠似漆起來。
昭宗在承香殿的時候,裘嵐會一刻不停地拉着他的衣角,就像個小尾巴一樣,昭宗走到哪裡她跟到哪裡,然後笑嘻嘻地問:“丈夫,我乖不乖?”
昭宗哭笑不得之餘,卻十分喜悅。
然後就是昭宗發瘋的時候,會悄悄帶着裘嵐,雙人單騎,一夜之間跑去驪山,泡個溫泉洗個澡,再連夜跑回來。
第二天上朝時,昭宗就會不停地打呵欠。
裘嵐在承香殿裡補眠起來,聽說了,就會笑彎腰。
餘巖在旁邊看着,有些不高興,背了人去問裘嵐:“姐姐,你是要好好地當這個淑妃了麼?”
裘嵐的身子因爲昭宗的呵護漸漸好轉,聽說這話,失聲笑了:“小余,難道你覺得咱們倆還有出宮的可能麼?就算咱們都能走掉,寶兒怎麼辦?”
餘巖這才恍然,驚喜地看着裘嵐低聲問:“姐姐是爲了接回寶兒?”
裘嵐抿嘴一笑,眼神悠遠。
十
寶王在九個月的時候回了承香殿。
每次昭宗再來,當娘當得手忙腳亂的裘嵐就把孩子往他懷裡一放,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牀上呻吟:“我的天哪……累死我了……”
昭宗呵呵大笑,抱着寶王喜歡一陣子,轉手遞給乳母夏蓮芳令帶下去,然後俯身去看裘嵐:“誰讓你事事親爲的?”
裘嵐衝他翻白眼:“總得試試看啊。好歹我是當孃的。”想了想,又坐起來,真誠地跟昭宗說:“咱們去興慶宮看太后吧,我想當面謝謝她老人家操勞。之前寶兒更小,不知道太后怎麼樣全心全意擔驚受怕,才讓他這九個月都沒病過一回呢!”
昭宗的笑容頓時溫暖起來:“嵐嵐是個最善良的人——母親有我和弟弟兩個,經驗十足。你放心,她不會像你這樣累的。”
裘嵐固執地搖頭:“你不知道女人。這件事上,操心被勞力要累得多了。孩子吃什麼喝什麼,怎麼翻身怎麼爬,衣衫多了少了,緊了鬆了,這都是事兒。真的來不得半點馬虎,不然他就病給看——母親這幾個月必定一個整覺都沒睡!”
昭宗把她摟到懷裡,滿口答應:“好,好,都聽你的。明日下了朝,我就帶你和寶兒過去。”
裘嵐笑着點頭,道:“那就好。想來母親也想寶兒了,我得讓老人家看一眼纔好。”
誰不喜歡自己的媳婦孝敬娘?
昭宗也不能免俗。
太后看見寶王,又驚又喜,意外於裘嵐竟然肯把孩子再送回來給自己看,待聽得昭宗添油加醋地說了裘嵐的話,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好媳婦,好媳婦!”
裘嵐這一件事,把昭宗和太后母子倆的心,全部收服!
十一
等到過貴妃生下了二皇子,昭宗的心思才略略移了部分開去。
裘嵐發覺了這一點,與昭宗夫妻一樣的親密立時變了君臣的恭敬。
昭宗明白過來,裘嵐吃醋了。
裘嵐,吃醋了啊!
昭宗高興極了。
可裘嵐自己不知道。
昭宗一想到裘嵐在因爲自己寵幸別的女人吃醋,就高興得找不到北。
所以昭宗就很快樂地把所有其他的女人都丟到了腦後,專寵裘嵐。
所以裘嵐很快就又有了身孕。
有孕後就不能侍寢了。
昭宗被過貴妃以二皇子的名義請了去,酒後,留宿。
昭宗怕裘嵐又生氣,就令人不要聲張,又明明白白地告訴過貴妃:若裘嵐因爲此事動了胎氣,貴妃的全家就洗乾淨脖子等着好了。
兩個月後,過貴妃稱病不出,再也不與裘嵐照面。
所以直到裘嵐生三皇子的時候,才發現這一點。
六個月不見的過貴妃,在自己生下三皇子的當天稍晚,生下了二公主。
裘嵐十分生氣。
而且,她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生氣了。
所以,她更加生氣。
自己怎麼可以,真的對昭宗動了心,愛上了!?
所以裘嵐一怒之下,出了月子,就讓人告訴昭宗:“上回的病根兒牽動,我恐怕要將養一兩年,聖人不要來了,我怕忍不住,那我這條性命就不好講了。”
昭宗信以爲真,果然除了白天偶爾去坐坐,再不留宿。
因爲昭宗也找到了自己的事情做——三皇子。
昭宗給三皇子賜了封號叫“壽王”,同時也就順手給二皇子封了“福王”。緣故是二公主與三皇子同日出生,堪稱有福之人,封號“福寧”;所以她的同胞哥哥,就叫做“福王”好了。
過貴妃兒女雙全,心滿意足。
昭宗則開始全心全意地照看壽王。
昭宗對裘嵐是這樣說的:“寶兒大一些,有人看着,跟着你,你還算省力。可小三這樣小,你這心思,只怕又要事必躬親,不如我來試試看怎樣當平常人的阿爺——都交給我吧。”
裘嵐覺得也對,也就由他了。
昭宗很高興,開始着手實行他的“太子養成計劃”。
十二
時光荏苒。
兩年後,昭宗有日正抱着壽王念論語,忽然覺出了不對勁,皺着眉頭問內侍:“朕是不是兩年沒有在承香殿裡留宿過了?”
內侍低着頭回:“您不是兩年沒有留宿承香殿,而是兩年沒有再近任何女人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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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宗自嘲地一笑,令他:“去問問,淑妃的身子養得怎樣了。”
內侍不動,答:“淑妃娘娘早就好了。現在康健得能屠龍了都!”
昭宗詫異:“那她爲什麼還跟我說病着?”
內侍終於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聽說福寧公主出生的信兒傳進承香殿,裘淑妃回手就摔了自己的補藥。她能是爲了什麼,妒心太盛唄!”
昭宗終於明白了過來——
看來,他們家這位淑妃,自那天起,才真正地拿自己當了夫君了。
昭宗笑了起來,抱着壽王就去了承香殿。
裘嵐看到兒子,自然是開心極了,抱過來一頓好親,然後叫人喚了寶王來,一家四口一起吃飯。
飯後,一句話就把昭宗趕回了宣政殿:“嬪妾今日不方便。”
接着,昭宗開始變着花樣耍賴要留宿。
終於裘嵐不耐煩了,吼他:“你有的是女人成天在我這裡膩什麼膩?!找你的三宮六院去!我不伺候!”
昭宗急忙捂住她的嘴,跟她咬耳朵:“傻瓜!這種話是能說出來的麼?讓人聽見,明兒就該彈劾你婦德有虧了!”
裘嵐掙脫了,冷笑:“好啊!咱們且去問問,滿朝那麼多的官兒,家裡的女人們,到底是妒的愛他,還是不妒的更愛他!”
昭宗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幸福爆掉了,笑嘻嘻地又撲了過去:“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你怎麼不肯讓我留下呢?”
裘嵐什麼身手,終於急了,側身閃開,小擒拿,抓住明宗就扔了出去:“我不高興!”
十三
昭宗雖然很知道嫉妒纔是正常女人的反應,但裘嵐的反應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找了餘巖來問,餘巖猶豫了半天,才說:“姐姐大約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氣。所以,越氣就越不高興。”
話說得囫圇,昭宗卻聽明白了,笑了起來,告訴餘巖:“行了,你跟她說,她如果過不去這道坎,我就等着她。”
餘巖看着昭宗明朗的臉,明朗的眼,和明朗的表情,終於一聲長嘆,心中知道,只怕達王要輸給昭宗了。
昭宗言而有信,真的等了下去。
這一等就是五年。
壽王五歲了,昭宗素了五年了。
後宮彤史五年無檔。
這個事情,御史不知道彈劾了多少次。
昭宗的迴應只有一個:留中不發。
太后也急了,雖然已經有了三個孫子兩個孫女,但是誰家會嫌子嗣多啊?何況昭宗正值壯年。
但昭宗偷偷地騙了太后,他說:自己上回騎馬摔了一次,不行了。淑妃只是個幌子而已。
他告訴太后說:他,不,行,了!
有人把消息傳給了裘嵐。
裘嵐被昭宗這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嚇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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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會不會逼他立刻立儲?!
她正心急如焚,餘巖來告訴她:“聖人要給你慶賀二十三歲的生辰,宮中已經開始張燈結綵了。”
裘嵐幾乎要氣急敗壞,脫口而出:“這時候過個屁的生日啊!他到底是想要幹嘛?!”
怒氣衝衝的裘嵐在看到一臉柔情的昭宗時,豎起來五年的堡壘土崩瓦解。
兩個人重新黏在了一起。
昭宗輟朝三日。
三日後大朝宣旨:“壽郡王聰慧孝順,立爲太子。”
朝野大譁。
又一個月,裘嵐又傳有孕,朝野立刻都偃旗息鼓了。
太后氣得揪着昭宗的耳朵咬牙臭罵:“你當我是傻子?不就是那個女人不許你跟別人好麼?你實話告訴我能怎麼樣?”
昭宗一邊討饒一邊呲牙:“告訴您您肯定要打她的!”
太后恨恨放手,看看案上裘嵐送來的親手做的鞋,哼了一聲:“她得好好謝謝自己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