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太子驚馬,命喪黃泉。
昭宗滿身是傷地擡回來了。
自己也心痛暈過去的餘巖強撐着爬起來照顧裘嵐和昭宗兩個人。
昭宗卻令她:“看着你姐姐就好。我自己可以的。”
其時裘嵐已經搬進了宣政殿的西配殿,英王住在東配殿。
餘巖便三下五除二地把昭宗身邊的物事弄清爽,口中道:“姐夫不要逞強了。瞧瞧你的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小三的事,你比姐姐難扛。我都懂得。你別管我,我有數。”
昭宗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沉默下去。
許久,餘巖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回頭看去,發現昭宗還在看着她,不由莫名:“怎麼了?”
昭宗又看了她一會兒,方輕聲開口:“妹妹,小三這次驚馬,只怕不是意外。”
餘巖臉色一變,幾步走過來,蹲下身子,低聲問道:“是誰?你爲什麼不查?又是過氏麼?還是他們兄弟之間……”
餘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都顫了。
昭宗垂下了眼簾:“我也不知道。現在我身子這樣,你姐姐恐怕是不肯讓我興師動衆勞神勞力的。所以,這件事,先不查了。但是妹妹,你心裡要有個數,以後雷兒登基,你得替你姐姐盯着些,那個動手的人必定不會停下,還會跳出來繼續興風作浪……”
餘巖蹲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顫聲問道:“姐夫,你是不是在說,的確有可能是他們兄弟……鬩牆?!”
昭宗擡起了頭,看着餘巖,忽然問道:“妹妹,你願不願意幫你姐姐掌管各王府的紙條?”
餘巖忙不迭搖頭:“不不不!這個事兒不是姐姐的份內事,這個應該是雷兒的事。姐姐的事我可以分勞,雷兒的事是天下事,那必要他自己拿主意的。我不掌,絕對不掌!”
昭宗的肩膀輕輕鬆了,往後靠坐在墊子上,輕聲道:“那達王府呢?”
餘巖一滯。
昭宗看着她,眼中微微帶了笑意:“妹妹,我把達王府和寶王府的紙條給你管吧?”
餘巖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滿滿都是驚懼。
昭宗緊緊地盯着她:“其他的,讓雷兒自己處理就好。唯有我家阿弟和寶兒,我怕雷兒自己會猜忌他們,到時候欲加之罪,就不好了。不如你來管這兩府,沒事你就不要理他們,萬一有事——你再和你姐姐商量着辦。”
餘巖的眼神轉向別處:“達王府的我留着,寶兒的還是給雷兒吧。他親兄弟倆,哪裡會有什麼事?雷兒一向知禮,最尊敬兩個哥哥的。”
昭宗想了想,點點頭:“這樣也好。不過,我始終不放心,不如寶兒的你和雷兒那裡各送一份——妹妹,我不求你能處斷,只求你不要讓事情爆發到無可收拾。”
餘巖轉回頭來時,眼中已經滿滿地噙了淚:“姐夫,你是皇帝,你怎麼會這樣容易相信我?”
昭宗溫和地笑了:“我身邊最信任的人是你姐姐。但是你姐姐被我慣壞了,許多事情,她那脾氣上來,未必能忍得下。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全心全意保護你姐姐的人,又善良又執着,我不託付你,又要託付誰呢?”
餘巖抹了把淚,用力點頭:“好,姐夫,我都聽你的。若是無事,兩府的紙條我都不動,若是有什麼不對勁,我一定把兩府的紙條都整理乾淨,然後請姐姐決斷。”
昭宗就像是做完了生命中最大的一件事一般,微笑着倒了下去:“好,好妹妹……”
餘巖嚇得大叫御醫,被尚藥局奉御一通埋怨:“聖人病後體虛得很,哪裡經得起這樣耗費心神?!”
餘巖擦着淚任由呵斥。
轉身,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餘巖放聲大哭。
這世上,最看重自己價值的人,給自己最高讚賞的人,真心信任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和姐姐欺騙了一輩子的昭宗。
難怪姐姐最後也選擇了昭宗。
難怪阿爺一直不肯選擇達王。
餘巖在達王和昭宗之間也開始猶豫不定。
餘巖固執地認爲,自己只能有一個爲之拼命的人。
她一直都沒選定。
後來,只好安慰自己:反正兩個人的要求,都是讓自己幫忙照顧裘嵐,那麼,自己只要照顧好姐姐,就算兩個人都不辜負了。
……
二十二
昭宗直到死都沒再單獨跟餘巖說過話。
有一回,當着裘嵐的面兒,昭宗有些猶豫,問:“妹妹一輩子就頂着個女官的頭銜麼?要不,我封個妃給她?”
餘巖不等猶豫的裘嵐說話,接口便道:“不稀罕。”
昭宗苦笑着輕咳,轉而說別的了。
裘嵐回頭笑着嗔餘巖:“你就這樣不給你姐夫面子!”
餘巖看看昭宗,又低下了頭:“我給姐夫當小姨子,給姐姐當妹妹,都當得心安理得,甚至十分高興得意。別的,我真的都當不了,也不稀罕。姐夫應該明白的。”
昭宗也笑了,點點頭:“妹妹說得好。我明白了。是我唐突。”
後來昭宗就死了。
裘嵐當着全天下宗室的面兒哭暈過去,餘巖抱着她,邊哭着喚她,邊哭着喚昭宗:“姐姐,你可不能有事啊……姐夫,姐夫你真的不管姐姐了麼……”
跪在不遠處痛哭的達王聽到這句話,身子抖成了一團。
英王發瘋,打了起居郎,達王和寶王出面勸開,又料理喪事。
餘巖照看得裘嵐醒來,第一時間便去開了兩府的紙條箱子,一條條地看,看完了,才放下了心,從此令兩府的紙條箱子:“只進不出。”
直到掖庭起火——
餘巖終於意識到,自己多年不開啓兩府的箱子,只怕是已經辜負了昭宗的囑託。
餘巖邊哭邊給昭宗上香:“姐夫,我錯了,你不要怪姐姐,都是我的錯。小四吃不了虧,你放心。你不是留了人給小五麼?我已經令人緊急通知小五,預備勤王。我這兩天就把所有的線索都理出來,然後讓姐姐決斷。你可千萬保佑姐姐無恙,便有怨氣,也衝着我來……”
……
二十三
餘巖發現自己的腳步特別沉重。
尤其是進了長慶殿寢殿之後,越發沉重。
餘岩心上頓時打了個突:這不是睏乏,這是迷藥!
餘巖想起了鄒皇后在掖庭遭遇那件事時中的藥!寶王府的紙條,還有從鄒皇后手裡要來的耿婕妤的供詞,說明了一件事:藥,是寶王府的。
餘巖又想起來自從達王府的紙條進了長慶殿,外頭灑掃的小內侍便不時地往裡探頭,這說明了第二件事:人,是達王府的。
餘巖只覺得一顆心像在用鈍刀子割。
迷藥下在自己的房裡和太后的寢殿,這不僅僅是要湮滅紙條這樣的證據,還想要了自己和太后的命啊!
她是寶兒你的親孃,是給王爺你生下唯一子嗣的人啊!
我爲了照顧你一家三口,毀名聲、絕生育、終身不能出宮,你們父子倆,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餘巖一邊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昏迷中的裘嵐往外架,一邊低下頭流淚不已。
另一邊的兩個小宮女,陌娘和阿瞳,一邊用力地撐着裘嵐往外走,一邊拼盡了力氣大喊:“來人!快來人!救火!救太后!”
餘巖一聲低喝:“別喊了,留着力氣,先把太后弄出去!”
陌娘和阿瞳都住了聲。
忽然,頭頂上的房樑響了一聲:“吱呀~”
這可是長慶殿的寢殿!
什麼樣的火能燒得斷寢殿的房樑!
餘巖下意識地眯着眼擡頭看了一眼。
那房樑竟然已經直直地掉了下來!
陌娘一聲尖叫,使盡全身的力氣,把阿瞳和裘嵐往外一推:“快跑!”
房樑正正地砸在陌孃的頭上!
餘巖的個子卻比陌娘要高得多,此刻頭一偏,肩膀用力往上一頂,被房樑的另一頭砸個正着!
餘巖噗地一口鮮血噴在了地上!
阿瞳嚇得大喊:“姑姑!陌娘!”
一口血噴出來,餘巖反覺得神智微微清明,立刻道:“不要停,快走!”
阿瞳咬住了嘴脣,死命地往外拽裘嵐。
房門口就在眼前,餘岩心中一動,伸手從懷裡摸出冊子,塞進了裘嵐懷中,臉卻對着阿瞳低聲喝道:“不得翻看!”
阿瞳盯了一眼那冊子,忙點頭:“婢子絕不動,也不讓旁人動。”
終於出了房門,三個人滾地葫蘆一般倒在了地上。
餘巖又咳出了一口血,看着昏迷的裘嵐微微一笑,仰面看着星空,輕聲呢喃:“姐夫,我把姐姐救出來了……”
……
二十四
餘巖能夠聽到鄒皇后的每一句話。
也能夠聽到桑九的哭泣,感受到她的溫柔擦拭。
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只有在聽到鄒皇后憤怒地仇恨地說要送那兩個人下去陪她的時候,心中狠狠地顫了一下。
餘巖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腦子裡混亂地想着過去的這一生。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怎麼會就這樣就過完了一生呢?
雷兒的孩子還沒有出世,自己一直跟姐姐幻想着能夠親手再抱抱那嬌嬌嫩嫩白白軟軟的小娃兒的心思,竟然就這樣成了泡影了麼?
自己那樣愛的那個人,就這樣,把自己給輕易放棄掉了麼?
還有自己疼寵了一輩子的寶兒啊,就這樣對自己如棄敝履了麼……
餘巖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失敗啊……
她就這樣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地想啊想啊,終於,耳邊響起了裘嵐的呼聲:“妹妹,妹妹!小余!”
姐姐有多久不再喊我妹妹了呵……
好像是,從姐夫死後,就不再喊了——
姐姐終究在心裡,還是愛着姐夫的。所以,纔不願意再用舊稱呼提醒自己姐夫已經走了罷……
裘嵐哭得哀哀欲絕:“妹妹,你答應陪我一輩子的……你姐夫走了,你再一走,這麼大的興慶宮,我要怎麼熬啊……”
餘巖輕輕喟嘆,低低地在心裡安慰她:“別急,事情過去了,小四就能好好地給你生個孫子玩了……”
裘嵐伏在餘巖的牀邊,輕輕地握着她的手,眼淚流成了河:“妹妹,姐姐對不起你,這麼多年,逼着你忍着,假裝看不見那兩個混賬的行止,一旦出了事,還把火氣都撒到你身上……都怪我自己當年作孽……”
餘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搖頭:“姐姐,不是你,真的不是你……那一晚,就連王爺都是在拼命抵制,是我,是我……如果不是我那一推,一切,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裘嵐看到餘巖的眼皮在快速地顫,急忙伸手推她:“小余,醒醒,醒醒!”
餘巖終於睜開了眼睛,費力地轉一轉,看向裘嵐。
裘嵐喜極而泣,剛要回頭叫人,只覺得手上微微一緊,回身看時,餘巖的笑容在自己眼前勉強綻放。
……
餘巖的雙手一直白皙、修長、穩定、有力。
可現在,被燒得已經面目全非,黑、紅,還有差點就潰爛的肉,慘烈地擺在裘嵐面前。
裘嵐看到這雙手就想放聲痛哭。
妹妹,妹妹,都是我對不起你!
餘巖斷斷續續開口了,嗓子嘶啞:“姐姐,是,王爺做的……”
裘嵐猛地一驚,擡頭看她,眼中都是不可思議。
餘巖苦笑一下,低聲續道:“雍郎,太好了,王爺才起了心……寶兒,應該還不知道王爺,是,是他的……昨夜,我瞧見,雲娘了……”
其實,這已經是大火過後的第三天,但餘巖不知道。
裘嵐只覺得心頭被重重一擊,喉頭便是一甜。
雲娘啊,雲娘不是走了夏蓮芳的路子進的長慶殿麼?那還用得着解釋麼?一定是寶王的人啊……
餘巖低低地笑了,無限苦澀:“姐姐,你我,養了兩條狼……王爺是,寶兒也是……”
裘嵐低下頭,覺得心中痛得不想醒着……
餘巖輕輕地挪了手過去,覆住裘嵐的手:“姐姐,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姐夫,對不起王爺,對不起寶兒,現在我覺得自己很高興,很坦然。救了你,我就對得起姐夫了,至於王爺和寶兒,我只後悔太相信人性了……”
裘嵐低着頭,兩隻手輕柔地包住餘巖的傷手,低聲道:“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裘家對不起,是我李家對不起你……妹妹,你本來應該……”
餘巖的眼神轉向外頭,嘴角翹了起來:“沒有誰對不起我……求仁得仁何所怨……是我自己放棄了阿爺給我準備好的姻緣……”
裘嵐看着餘巖緩緩閉上的雙眼,放聲大哭。
餘巖合着眼,微微笑着,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哪裡去找這麼好的人,配得上,當年在西北,那個六壺羽箭獵羣狼的,美麗女子……”
撒手,離去。
裘嵐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
二十五
二月初,天下底定。
裘太后下旨:興慶宮四品女官餘氏,着追封爲一品國夫人,諡爲“貞”,陪葬先帝皇陵,日後隨葬於自己身側。
五月,鄒皇后有孕,明宗攜之祭太廟,拜謁昭宗皇陵,鄒皇后單祭貞國夫人。
此後,帝后每祭陵,鄒皇后則單祭貞國夫人。
世人皆謂之孝,獨帝謂之義。
及貞國夫人,世人皆謂之忠,裘太后則謂之信,鄒皇后謂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