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離開科爾沁之時,海蘭珠格外的眷戀着這片草原,她不知道何時才能再來省親,雖不見得一輩子再無機會,但這四人並坐時期是皇太極最艱難的時候,他不會再有功夫帶自己回科爾沁。
於是海蘭珠趁着天氣好,將以前留戀的地方都在走了一遍,將這片廣袤象徵着自由自在的草原深深的印在腦海裡,抱着兒子給他講述當初發生的趣事。
“格格,您這是要去敖包?天雖然不錯,可是敖包比較遠,您——”
海蘭珠整理着紅色的騎馬裝,收拾的很利索,眼裡閃過懷念“他不是也要去嗎?怎麼會讓我有危險?而且這是科爾沁,誰有膽子傷害我?”
海蘭珠同皇太極約好,今日一定會去敖包,那個算他們定情的地方,只要一想到這,她的臉上露出一抹耀眼的笑容,這可是皇太極主動提出的,在那會發生什麼?會不會有意外的驚喜呢?
“大妃,喀爾喀部族首領福晉請見,娜齊格請見。”
“她們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海蘭珠不悅的嘟囔,看了一眼日頭,離約定的時辰尚有一段,見了她們應該能趕得及,她如今是大妃,會見這些首領夫人也是常事,在科爾沁這些日子,她已經見了不少,高聲道:“讓她們進來。”
海蘭珠坐回墊子上,等到一衆打扮靚麗的婦人進來,海蘭珠掃了一眼衆人,微微有些愣神,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蘇氏也在其中,她早就想見見蘇氏,親自試探一下她是不是穿越女,可是由於身份地位差得太過懸殊,也沒有藉口見她,弄到後來總也找不到理由,海蘭珠都有些放棄了,就是穿越女對此時的自己也沒什麼影響,畢竟現在的一切都是她一步步掙來的。
“給大妃請安。”四旬左右的婦人帶頭行禮,她穿着大紅的蒙古袍子,頭上戴着捻珍珠的金簪,亮閃閃的奪人雙眸,顯得多了一分的貴氣,但整體上來看,卻更顯得俗氣,臉上擦了厚厚的白粉,彷彿在遮擋眼角眉梢的皺紋,可是效果卻不甚理想,若是她單獨請安倒也無法,可正應了那句話,美女都是醜女襯托出來的。
同她身後一步低眉順目,神態恭敬的蘇氏相比,海蘭珠覺得若自己是男人也更喜歡蘇氏,她真的很擅長打扮,而且簡單的裝束就能突顯出她的特點來,梳妝打扮的最高境界就是用自身的氣質來陪襯妝容,而不是用耀眼的珠寶來吸引眼球。
蘇氏來自大明,嫡庶在面子上分的清楚,她一襲銀紅色束腰繡襖,下穿一條纏枝百花長裙,裙襬拖地,顯得她身形高挑纖細,頭上只帶着一堆鑲着珍珠髮釵,斜鬢帶了一個銀絲的步搖,皮膚的要比一般的蒙古婦女白皙上一些,丹鳳雙眸,櫻桃小嘴,臉頰粉紅,觀之帶了幾許的脫俗。
“起來。”海蘭珠的目光一直落在蘇氏的身上,在蘇氏身邊打扮嬌豔的娜齊格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娜齊格這次相見,反倒讓海蘭珠覺得她沉穩恭敬了不少,雖然還是難掩身上的自視甚高,但她也知道面對的是大妃,不能過於張揚。
在海蘭珠打量蘇氏的時候,蘇氏也悄無聲息的擡眼,瞳孔微縮,在夜宴的時候,她只是在遠處看了大妃一眼,並不如同今日清楚,蘇氏心中也不由暗讚一聲,海蘭珠確實是蒙古第一美人,她也算見多識廣,哪怕在中土都極少見這樣容貌的女兒,身上透出來的恬靜和尊貴還真有幾分勳貴之家的女兒風範,可要比她那同父異母的嫡女姐姐身上少了分懦弱,多了幾許的灑脫驕傲。
蘇氏趁着海蘭珠同福晉說話的當口,環顧蒙古包的四周,蹙緊眉頭,屏風、桌椅、梳妝檯、八寶閣以及香爐等物什都是應該源自大明,若不是在蒙古包中,她還以爲進了哪個閨秀的繡樓。
蘇氏眼尖,瞧見在書櫃上放着的書卷孤本、經史子集、遊記雜談一應俱全,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大妃真的偏好漢學?還是其中有什麼緣由在?蘇氏其實早就耳聞,科爾沁格格哈日珠拉經史子集皆通,是有名的才女,她本來並不相信的,可是今日所見,由不得她不信。
“你也喜歡漢學?”海蘭珠打斷了蘇氏的思路,仔細的望着她神情的變化,恍然道:“你就是她們所言的那位來自大明勳貴之家的閨秀吧,我這話問錯了,你身爲漢女,怎麼會不喜歡這些?”
“大妃,奴婢只是認得幾個字,不是睜眼瞎罷了。”蘇氏恭敬的垂頭,海蘭珠擰緊眉頭,這話怎麼聽着這麼耳熟?是巧合還是暗號?
海蘭珠心中一緊,不管面前的首領夫人是不是在意吃味兒,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蘇氏來,探究的問道:“你何時來的蒙古?在這生活的還習慣嗎?”
“貝勒爺對奴婢很好,也沒什麼不習慣的,奴婢來蒙古也有十來年了,中原的事情都如同前塵往事一樣,奴婢都記不得了。”
“哼,說什麼記不得,你若不是什麼閨秀,會勾得爺寵你?說是記不得,可看看你周身的打扮,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低賤的漢女,拐帶的娜齊格都一副嬌弱的模樣。”
首領夫人顯然對蘇氏很多怨念,在海蘭珠面前就出口訓斥,嫌惡的情緒溢於言表,“你——”娜齊格開口,卻被蘇氏拉了一把,只見她溫順的請罪,“大福晉說的是,是妾不好。”
“你身上的衣服,漢女都是這麼穿?我怎麼瞧着彷彿同書上的有點不同?”海蘭珠見到蘇氏衣服上那精美的刺繡,擡手一指,“這是你親自繡的?看着怪好看的。”
首領夫人臉一僵,海蘭珠對她的忽視,對蘇氏的重視,讓她恨得牙癢癢,卻不敢過分的表露出來,只能對着蘇氏喘着粗氣,大妃可是蒙古格格,怎麼會瞧得上漢女?
“大妃過獎了,這些小玩意應不值什麼的。”蘇氏淡然一笑,臉上的順從不改,輕言細語,聲音趕不上年輕姑娘若黃鸝,卻也清脆動聽,聽起來舒服,“大妃見多識廣,自然知曉大明女子的穿着,奴婢在蒙古草原日子已久,自然要入鄉隨俗,做一些改變,閨閣時的衣服並不適合草原上的生活。”
“真是蕙質蘭心,你也不用過謙,我看你的繡活是好的,應該是——蘇繡還是什麼?”
海蘭珠手指點了點太陽穴,她努力回想着,蘇氏輕聲說道:“大妃好眼力,這就是蘇繡,我——奴婢當初尚在大明時,曾有名師指教,繡活也僅僅是皮毛。”
“大妃,您不曉得,她們這些漢女可都是裹着小腳的。”首領夫人見不到蘇氏得意,開口譏諷道:“露出小腳來給大妃看看,你不就是憑着這個勾得貝勒爺嗎?”
蘇氏臉色煞白,身子微晃,娜齊格連忙扶住,低聲道:“大福晉,你爲何總是爲難我阿媽?你到底安得什麼心?”
“娜齊格,我是怎麼教你的?不許對大福晉無理。”蘇氏厲聲的訓斥,跪在海蘭珠面前,請罪道:“奴婢沒有教養好女兒,娜齊格沒見過世面,惹大妃見笑。”
“起來,蘇氏,你起來吧。”海蘭珠親自擡手扶起蘇氏,見到她眼底閃過的屈辱,轉頭對着首領夫人說道:“你恐怕不瞭解中土的風俗,出嫁女的雙腳只能丈夫才能見,別人見了就是失節,我怎麼會提出這種讓人爲難的要求?”
“大妃——”首領夫人連忙站起身低頭請罪,海蘭珠衡量一下,蘇氏所做的喀爾喀部落並不算最強,實力在諸部中也是中等而已,並不怕得罪,不管蘇氏是不是穿越女,她都會幫一把,在蒙古生活的漢女,若不沒有一顆堅定的心是生存不下去的。
“這是你繡的帕子?我很喜歡呢。”海蘭珠和藹的拉着蘇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絹帕上,上面的繡工更加的精緻,“趕明兒你有空也給我秀一個。”
“是。”蘇氏感激的說道,海蘭珠又溫和說了幾句話,在言談間暗查蘇氏是不是穿越女,可直到會談之後,沉穩如常的蘇氏都沒有露出蛛絲馬跡來,反而讓海蘭珠更加的疑惑,似是而非,迷霧重重。
“格格,您還在想那個蘇氏?”芸娜低聲問道:“奴婢不曉得,您爲何那麼給她臉面,不過那雙小腳——”
“芸娜,我雖然也不喜歡裹小腳,那是對女子最殘酷的摧殘,我可沒覺得弄成三寸金蓮有什麼好看的,但是我們要尊重別人,不能在別人傷口撒鹽。”
“奴婢知錯。”芸娜連聲說道,海蘭珠長嘆一聲,漢人、蒙古人、女真人,雖然按後世說都是中華民族,可是此時卻是互相仇視瞧不起的,這就是這個時代特有的吧。
“你好好看着布布,我去赴會。”海蘭珠心情很沉重,迫切的需要騎馬暢快一下,撩開帳簾,帶着皇太極安排好的侍衛,騎上血紅色的寶馬,打馬揚鞭,向敖包方向急馳而去,耳邊的風聲,眼前寬闊的草原,碧藍無雲的天空,都讓海蘭珠慶幸不已,雖然她陷入到明末亂世中,穿成蒙古格格,真的比大明閨秀更好,就是裹小腳這一點她就受不了,在大明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沒有一個女人能逃脫這項摧殘。
“朱熹,你就是罪魁禍首。”海蘭珠勒住馬匹的繮繩,對着天空高喊怒罵,總算出了心中的悶氣,四下看了看,已經到敖包了,皇太極怎麼還沒到?翻身下馬,將繮繩搭在馬脖子上,向祭臺走去,當初自己就是站在這上面答應皇太極的,往事來歷歷在目,海蘭珠輕盈的跳了上去,閤眼聽着風吹過的聲音,皇太極,我不曾後悔過。
“什麼人?竟敢冒犯大妃?”侍衛高聲喝道,海蘭珠睜開眼睛,向發生處望去,不由得感嘆命運的捉弄,他怎麼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