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陸陸續續地排好。宋中使站在最前面,朝着大家點頭微笑。這些都是皇上大赦的老宮婢了,他們領了獎賞就可以從北門離開皇宮,從此過着屬於自己的生活。這些宮女中有的已經五十多歲,有的也還算比較年輕,說不定還能找戶好人家。
宋中使有意無意看了看最後面一排的宮女,熟悉的身影令她稍稍放下心來。他們相視而笑,一些盡在不言中。宋中使翻開名冊,找尋了那個人的名字,想越過之前的宮女名稱直接喚她的名字。
豈知,她剛一深呼吸,就聽到有人通傳:“皇后娘娘駕到!”
宋中使驚訝地扭過頭,衆多宮婢們紛紛欠身請安:“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和琉璃全都朝着這邊走來,氣勢洶洶不免令人發憷。宋中使勉強笑臉相迎,說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前來所爲何事?”
皇后冷冷地瞪了一眼心虛的宋中使,說道:“今天是宮女大赦的好日子,本宮念在這些老宮女們曾經爲主子們盡心盡力的份上,自然要來相送。”
宋中使尷尬地說道:“不過如今春寒還未減退,皇后如果受了寒,恐怕就不好了。”
皇后斜睨着她,啐道:“所以你還不快一一念來。”
宋中使硬着頭。應聲:“是。”
她重新打開名冊,只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手中之物顯得沉甸甸,她的手有些顫抖不平,眼神也飄忽不定。想看看最後一排的人怎麼樣了,卻又不敢打草驚蛇。
皇后嘴角上揚,將宋中使的面色全都盡收眼底,她又放眼望去,雖然宮女們都是低着頭不語。可是她的眼銳利,知道哪一個纔是自己想要見到的人。
“小霞。”宋中使開始按着名冊上的順序念。
“在。”
宮女接過銀子,然後朝着皇后叩頭,這纔敢隨着公公離開了皇宮。一個接着一個,半空中只有宋中使一人的聲音迴盪,在寒風中越來越瑟瑟發抖。皇后故意扭頭說道:“宋中使,是不是你身體不適?怎麼今天有些異常?”
“多謝皇后娘娘關心。”宋中使整理好情緒說道:“奴婢沒事。”
她再低頭一看名冊,下一個寫着的名字就是“明玉”。她咬着下嘴脣,眉頭蹙成一團,根本說不出話來。
“看來,宋中使自己受了春寒吧。”皇后得意地笑道:“琉璃,你幫宋中使唸完餘下的名字吧。”
“是,娘娘。”琉璃走了過去,伸出手說道:“宋中使,勞煩了。”
宋中使長吁一口氣,瞪着琉璃沉聲道:“不用麻煩琉璃宮女了,奴婢可以念下去。”
說着,宋中使越過她,衝着最後一排的宮女,喊道:“明玉。”
“在。”明玉等了很久了。她知道宋中使擔心什麼,也知道自己擔心什麼。當聽到通傳後,她清楚自己根本就出不去了,不過,她從未打算做逃兵。
明玉鎮定地走上來,平靜的眼神中不帶有一絲恐懼,在她看來,生與死已經牢牢地連接在一起,無論她最終走向哪一個盡頭,都是好事兒。
皇后娘娘討厭這樣的眼神,她會想起令自己憎恨的耶律夕,在夢境中,這樣的神態總是不設防地侵襲自己,讓她毫無招架的能力。
她習慣了權力的擁護,害怕赤luo裸地衝擊,沒想到一個小小宮女也能肆無忌憚地對視自己,她咬着牙齦怒吼:“明玉,本宮不是曾經說過你根本沒有出宮的機會?”
“皇后娘娘,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意。”宋中使想解釋。
“住嘴。”皇后厲聲說道:“本宮是皇后,你們的所作所爲都由本宮說了算,皇上日夜操勞國事。後宮的大小事情應該交由本宮處理。你是中使令,難道不知道嗎?”
“明玉懇請皇后不要怪罪宋中使。”明玉畢恭畢敬地說。
皇后嗤笑說道:“本宮想不到你這麼快就想逃了?怎麼?看不慣本宮這個皇后?可是本宮倒很想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皇后,像有些人就算是給了她皇后的頭銜也不能怎樣,因爲她根本沒有權力。”皇后說着,伸出自己白皙的手,翻過來說道:“一雙什麼都拿不起的手能做什麼?哼,草包一個,分文不值。”
明玉垂首閉上雙眼,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皇后圍繞着她轉了一圈,冷哼道:“本宮就是喜歡你這個樣子,眼神中充滿仇恨,像一隻困獸。耶律夕有你這樣一個奴才真是浪費了,不過好在她夠蠢,這樣一來,你也根本是多餘的。本來本宮真的想放了你,可惜啊,你太自作聰明,處處與本宮作對,反而與馮佑憐走得那麼近,你說本宮要是放了你豈不是在自己心裡留下一根刺?”
明玉面無表情地說道:“皇后娘娘多慮了,奴婢是一個心死的奴才,起不了什麼作用。”
“錯。”皇后咬牙切齒地說道:“你是一個不出聲的狗,令人防不勝防啊!”
“多謝皇后娘娘的擡舉。”明玉冷靜地應聲。
皇后深吸幾口氣,衝着宋中使說道:“剩下的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至於明玉,由於之前她被本宮抓住擅自離開北園,這一罪行就足以令她撤銷這一次出宮的機會。”
“皇后…”宋中使還想爭辯,卻被明玉擋下。明玉輕聲說道:“皇后娘娘說得對,奴婢的確做了不對的事情。是該受罰。”
“本宮也不是這麼不近人情,你是廢后的貼身宮婢,不管怎麼樣本宮也都要好好調教。”皇后說着,轉過身離開了。琉璃走到明玉身邊,湊近說道:“哼,我都還沒出宮,你就想走?真是異想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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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暗地裡退下了昭信殿裡的宮女,皇后就開口:“本宮也不拐彎抹角了,就直跟你說吧,本宮想知道馮美人在北園的時候是如何得了病,又如何治癒。更重要的是,爲何弘太醫也會感染?”
明玉一怔,立刻恢復面色,說道:“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皇后怒氣騰騰地走近她,說:“你不是一直在北園照顧她嗎?”
“奴婢當日只知道照顧馮主子,當奴婢發現馮主子身體不適的時候並不知道患了天花。”明玉鎮定地說:“至於弘太醫,奴婢更加不知道是患了什麼病,又如何告訴皇后您他是如何感染的?”
“有人看見弘太醫根本就在北園。”皇后娘娘咄咄逼人。
明玉微微動了動眼睫毛,有些不自然地轉了轉眼珠。
皇后冷峻地質問:“皇上下令所有太醫都聚集華林園,爲何弘太醫會在北園出現?這一點,你不知道?”
明玉頓了頓,說道:“皇后娘娘也說了,是有人說。既然是有人說,那也就是有人可以胡亂說,可以造謠。娘娘是如此聰明的人,難道這一點沒有想到嗎?”
“你…”皇后氣得說不出話來。
“此人正是弘太醫身邊的小公公,他日夜伺候弘太醫,當然知道弘太醫的行蹤。”琉璃趕忙上前補充着說。
“一個小公公的話就這麼值得皇后娘娘勞師動衆,不嫌麻煩地叫來奴婢?”明玉不慌不忙地反問。
“哼,你這麼袒護馮佑憐,看來她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啊。”皇后說道:“是不是跟耶律夕一樣?懂得如何收買人心。”
“耶律皇后從來沒有收買過奴婢,是奴婢甘願侍奉。馮主子也是個好主子,她同樣也不會收買人心。因爲他們都是憑着自己的良心做妃子。”明玉冷厲地諷刺。
“放肆。”皇后娘娘突然擡手掌摑眼前的女人,瞪着猙獰的眼眸,怒吼:“哼,你敢評價皇宮后妃。”
“皇后娘娘,馮美人求見。”小宮女不適宜地出現,惹惱了皇后娘娘。
“滾。”皇后啐道,嚇得宮女差點昏厥。然而馮佑憐已經帶着一大幫宮婢浩浩蕩蕩地衝進來,看見皇后娘娘面露兇光,再看一側的明玉,紅腫的半張臉頰已然告訴了她剛纔正發生的事情。
“皇后娘娘千歲,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馮佑憐緊張地欠了欠身。
皇后不屑地揚起下顎,斜睨着馮佑憐,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馮佑憐立刻給身後的冬梅使了使眼色,只見冬梅和幾個宮女趕忙將一盆盆牡丹花放在殿前,皇后和琉璃都詫異地看着花盆。
馮佑憐笑着說道:“這些都是臣妾精心栽培的牡丹花。”
皇后稍稍收起了怒氣,略顯不解地說:“牡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開花?”
“是啊,最早也要等到立春後的下一月啊。”琉璃也說。
馮佑憐微笑說道:“因爲娘娘啊。”
“因爲本宮?”皇后疑惑地反問。
“恩。”馮佑憐解釋道:“牡丹是萬花之王,是御花園裡最奪目的花,它的尊貴象徵着娘娘的權威。其實這些都是臣妾在冬天的時候細心呵護的結果。臣妾知道娘娘您喜歡鮮花,更喜歡牡丹,所以就將這幾盆牡丹放在房裡栽種。昨天,這些花還是花蕊,豈知道今日一早,這些花全開了。”
皇后的眉心漸漸舒展開,馮佑憐看了之後繼續說:“臣妾就想,爲何這些花一夜之間能全開,後來還是冬梅提醒了臣妾,因爲今天是娘娘當上皇后的第一百天。這些牡丹知道了皇后的威信,不得不開花來慶祝啊。於是臣妾斗膽全都拿過來送給娘娘。”
皇后娘娘輕笑一聲,然後說道:“你說這麼多無非就是想本宮放過明玉吧。”
“娘娘,栽種的方法正是明玉傳授的,不知道娘娘是否也是請明玉宮女過來傳授此種移栽方法?”馮佑憐明知故問。
“哼,娘娘纔沒那麼多閒情逸致。”琉璃悶哼說道。
“誒,不管怎麼說,這都是馮美人的一片心意。”皇后娘娘冷笑說:“她花了這麼多心思在本宮身上,盡然爲了一個宮女肯向本宮低頭,嘖嘖嘖。好難得啊!琉璃,全都拿下去吧。”
“是,娘娘。”琉璃瞪了一眼明玉,而後吩咐外面的宮婢將花盆抱下去。
馮佑憐走近幾步,笑着說:“其實娘娘,這移栽的方法真的很麻煩,臣妾也只是學到了幾成,不知道娘娘借用明玉到幾時?臣妾也想嚮明玉宮女請教呢。”
皇后側過身,淡漠地說:“你既然要,那就跟你去吧,好好地栽種多一些牡丹,本宮的確很喜歡,特別喜歡你馮美人移栽的。”
“多謝娘娘。”馮佑憐掩住幸喜,趕忙轉過身拉着明玉離開昭信殿。
明玉跟着馮佑憐轉身之際,猛然看到皇后娘娘嘴角揚起的詭異笑意,她怎麼會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
哼,你們走得越近越好,到時候本宮放長線釣大魚,才能一箭雙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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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陪着馮佑憐走在走廊中,兩人都對剛纔的情況心有餘悸。明玉一直思索着皇后娘娘的詭異笑意,然而馮佑憐以爲是她害怕了皇后的權威。
明玉見馮佑憐面色凝重,於是說道:“不知道馮主子用了什麼高招,盡然讓牡丹一夜之間全都開花了。”
“呵呵,也不是什麼方法。”馮佑憐說:“其實這些牡丹早在幾天前都要開了,當時我爲了護着花,於是將每個花朵都小心包起來,剛剛知道你被皇后娘娘帶來昭信殿,於是趕緊想辦法過來救你,這樣犧牲幾盆花算什麼呢。”
明玉感激地望着馮佑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玉,乾脆我跟皇上說將你要過來。”馮佑憐忽然開口提議。
“千萬不要。”明玉急忙勸道:“皇后娘娘恨死奴婢了,奴婢不想連累馮主子。”
“說什麼連累不連累。”馮佑憐拉着明玉的手說:“你現在的處境真的是令人擔憂,本來以爲能瞞天過海,趁着皇后處於興奮的勁頭將你送出宮,誰知道現在走不了了。”
“其實奴婢一開始就沒想過出宮。”明玉淡笑着說。
“皇后娘娘不會放過你的。”馮佑憐頓住腳,認真地說:“我是後來的妃子,都知道皇后娘娘無論是眼中還是心裡根本容不下耶律皇后,她甚至容不下耶律皇后身邊的任何人,你曾經是耶律皇后的貼身宮婢,她怎麼容得下你呢?”
明玉也點了點頭,擔憂地說:“她容不下的豈知奴婢一個?”
馮佑憐一怔,呆住了。
明玉嘆息地說:“適才見皇后娘娘就這樣輕易地讓馮主子帶走奴婢,確實令奴婢有些吃驚。奴婢就怕皇后娘娘要對付的不止奴婢一個,而是馮主子你啊。”
“她一直都看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馮佑憐不在乎地說。
“馮主子,你可知道之前皇后娘娘是問奴婢什麼事兒?”明玉說。
馮佑憐不解地搖了搖頭。
“她問奴婢,弘太醫爲何會感染天花,爲何會出現在北園。”明玉擔心地說道:“皇上讓所有的太醫都聚集在華林園,那個時候弘太醫的確不應該在北園出現。”
“她如何知道?”馮佑憐急問。
“後宮人多口雜,皇后娘娘早晚會知道的。”明玉說:“其實本來沒什麼,妃子生病了,太醫理所當然過來診治,可是如果太醫也感染了天花,這會令外人如何遐想?”
馮佑憐立馬浮現自己昏迷時的幻覺,她見到納弘緊握着自己的雙手,一副悽哀的眼眸中溢滿了淚水,那是一種絕望中的掙扎和堅持,她就是有了這種鼓勵,才咬着牙從病魔中爬起來一路堅持,等到了德喜的偏方,撿回了一條命。
可是,肌膚的接觸會令兩個撿回性命的人再次跌入懸崖。她竭力不讓外人知道弘太醫曾經去過北園,就是不想謠言四起,如今看來,最不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們都會出現新的麻煩。
明玉拉着馮佑憐,安慰着說:“好在奴婢一直守護在馮主子身邊,還能做個人證。”
“嗯。”馮佑憐看了看她,點頭說道:“是啊,應該沒事的,皇后娘娘她不敢做沒有把握的事兒,她應該不會貿貿然就誣陷我的。”
“放心吧,馮主子,皇后娘娘既然肯放過奴婢就應該暫時還抓不到什麼把柄,再說了,馮主子與弘太醫清清白白,天地可鑑。”明玉拍了拍馮佑憐的手背,莞爾一笑。
馮佑憐吁了一口氣,懸起的石頭漸漸落下來,正當她準備鬆手時,突然看到迴廊的另一個方向正走着一個婦女,她被宮女領進了昭信殿的方向。
明玉猝然發覺馮佑憐的雙手正迅速冷卻,這是一個人處於極端恐懼的時候該出現的反應。明玉趕緊朝着馮佑憐望去的方向投以疑惑的眸光。她只是看到了那個婦女的背影,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馮主子?”明玉輕聲喚醒馮佑憐,空洞的眼神裡鋪滿了血絲,她的思緒剛纔似乎經歷了一場浩劫,看到了比皇后娘娘更可怕的人。會是誰呢?
記憶有些模糊,卻不得不重現,完完全全吞噬了馮佑憐平靜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