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秦雅芙抱起孩子,喂他們吃奶之時,她猛然想起小時候在公安局看到小姑父的母親——
那個頭髮凌亂,哭天搶地的老太太。
儘管在小姑父去世之前,秦雅芙很不喜歡他母親同兒子如出一轍的刁蠻嘴臉,可是在他死後,痛失愛子的老太太,紅腫着的雙眼裡,流露出來的痛苦,卻是清晰無比地刻在了秦雅芙的記憶深處。
那時候,小姑父的母親逢人就哭訴自己生養兒子之苦,說她一把屎,一把屎地,辛苦拉扯大唯一的兒子,想不到有朝一日,卻要經受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苦;
說起杜澤六歲時發高燒,燒到了將近四十度,是她整整抱了兩天兩宿,才救過來的;
又提到杜澤在十四歲時,跟人打架,手腕差點兒被人砍斷,是她四處求神拜佛,遍尋偏方,才爲兒子續上骨,保住了他的手……
如此等等,作爲一個母親,杜澤母親所爲,不可謂不辛苦,只是可惜,就算她勞心勞力多年,終究還是沒能留得下這個寶貝疙瘩。
那種痛徹心扉的滋味,令此時想起舊事的秦雅芙有些承受不住,她現在也爲人母,她也不是鐵石心腸,她也有了自己珍愛的兒女,自是在不知不覺當中,就理解了那位母親徹底斷絕了希望的悲傷。
太過牽扯人心的淒涼感受,讓秦雅芙在不知不覺當中就自責起來,說起來,誰對誰錯,孰是孰非,畢竟都是過去多年的事了,也該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了。
秦雅芙在傷感痛苦之餘,愈加渴望着最終結果的出現,卻又不敢隨便打電話騷擾林子航,因爲她知道他理解她的心情,肯定會在第一時間裡通知她事情的進展情況,沒有電話,只能說明一切都還處於混沌當中。
這種混沌,在秦雅芙的心底,隱隱約約地,其實還是有着慣常的逃避意味,竟也不失爲繼續含糊着生活下去的僥倖情結。
秦雅芙如此患得患失地勉強支撐到晚上八點鐘,總算等來了林子航的電話,得到的答案卻有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感覺。
原來,當林子航到達北京後,雖然打不通徐爺爺的電話,卻還是想當然地直奔了那家他記憶裡的湘菜館總店。
而且,林子航因爲帶着兩位老人的照片,所以很容易地就在總店裡打聽到了,先他一步到達的徐爺爺和徐奶奶的消息。
一個簡單至極的消息:兩位老人已經順利見過了菜館老闆。
“那他們現在去了哪裡?”林子航聽完後,微微一愣,隨即徑直問道。
“之後?他們就走了呀!”服務員對於面前這位帥氣的客人很有好感,看到他皺緊的眉頭,自然而然地就擔心他會着急,急忙溫言安撫道,“先生不要着急,兩位老人家走了也就一個小時的時間吧,是我們董事長親自送出去的,我感覺應該不至於走得太遠。
哦對了,前面走過去的那個是我們大堂經理,剛剛她一直陪伴在董事長的身邊了,我請她過來,您問問她,或許她能夠知道些呢。”
服務員說着話,就急步追上已經走到樓梯門口,正準備下樓的大堂經理。
兩個人簡單交涉了幾句後,那位大堂經理便朝這邊走過來。
“歡迎光臨!好久不見了呢!”竟然還是林子航和秦雅芙上次在這裡遇到的那位,看起來聰明伶俐的大堂經理。
“我又不是這裡的人,還真是沒什麼機會經常光顧。”林子航的態度有些傲慢,看見這個貌似誠懇,又有着故弄玄虛之嫌的女人,他的心情並不好。
“人生何處不相逢?這裡是祖國的心臟,像先生這樣出色的人物,自是全國,乃至世界各地都是想去就去的,哪裡就說得着‘機會’二字呢?”
大堂經理巧笑嫣然,雖不是極其出衆的容貌,但勝在氣質優雅大方,看着很是養眼。
“哼,我只是平凡百姓一個,哪裡有那個本事?更何況還沒來得及感謝上次你給的那張名片呢。”林子航說出口的感謝,並非發自內心,所以,語氣也不真誠。
“哦,先生客氣了,能夠有用得到的地方,也不枉我們老總的一番心意。”大堂經理回答得很是含糊。
“心意我沒看到,反倒明顯感覺像是被人蒙着眼睛領入一個圈子裡之後,既沒人露面,又不準解開蒙眼睛的布,任憑着我在裡面瞎轉悠,由得外面的人嗤笑耍鬧。”
林子航這話說得很是難聽,即使秦雅芙也跟他解釋過,那種最終只給了他一個郵件地址的方式,肯定是出於對他的保護,可終究心裡是不平衡的。
“先生說笑了,我不瞭解您遇到了什麼困難,更不知道我們老總是如何幫到兩位的,只不過,不管怎樣,也該算是各取所需吧……”
“好個‘各取所需’!”林子航毫無讚賞口吻地嘆了聲,倒也明白她所指沒錯,自己和那個郵箱的主人不是都獲得了暫時的踏實嗎?
“先生這次來,還有什麼用得到我們做的嗎?比如,宴請親朋?又或者跟心愛之人來個浪漫的燭光晚餐?”大堂經理說這些,就明顯扯遠了,她自是不願意自討沒趣。。
林子航看了眼剛剛找大堂經理過來的那個服務員,現在的她,已經回到門口的站位,只不過,視線偶爾地還是會飄過來,她自然很關心這邊的情況,不由得冷冷哼了一聲:“你的員工明明已經告訴了你,我正着急問的事情,卻還要打馬虎眼嗎?”
щщщ★ tt kan★ ¢Ο “先生多心了,”大堂經理笑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擡手指了指玻璃門外面,眼神真誠地說,“您要找的人已經安頓在了對面,我聽說,他們找的是我們老總以前的合夥人,只不過他們來晚了一步,那人已經去了國外,好像短期內都不會回來,可是兩位老人家還很固執,不肯離開呢。”
“哦,是這樣。”林子航點點頭,對這個結果,他說不上有多意外,因爲既然人家堅持躲了這麼多年,自不會因爲父母追來,就隨隨便便露面的吧。
“看樣子,先生跟兩位老人是認識的對吧?”大堂經理微微笑着問道。
“對,如同親人一般。”林子航看出這個女人跟徐威和秦素梅的關係肯定不一般,所以纔會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乾脆直言道。
“那麼,建議先生勸一勸他們,畢竟年紀大了,這麼固執,未免太過辛苦,於他們的身體更是沒有半分好處。”大堂經理的話說得不算太好聽,倒是好意。
“有些心結,不是外人能夠勸得動的,換做是我,沒準兒我會比他們還固執。”林子航並不認同大堂經理的話,冷着臉說道。
“看來是我多嘴了,抱歉!”大堂經理的臉色微微一僵,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有些畫蛇添足的嫌疑,馬上改口道,“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處理,先生需要訂餐,或者其他服務,可以找我們的領班,至於折扣,還是和上次一樣就是。”
林子航陰沉着臉,沒再吭聲,看得出來,這個大堂經理有些精明得過了分,心思應該是好的,只不過,她的話並沒有說服力。
走出湘菜館,林子航看到正對面有家規模不小的賓館,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這家了,就直接走了進去。
既然徐爺爺不接電話,那麼,林子航只好自己進去找他們了。
在服務檯登記處查到徐爺爺和徐奶奶的房間號,林子航徑直乘電梯,來到他們的房間門口。
“噹噹噹”林子航頗有耐心地敲着房門。
“誰呀?”是徐爺爺的聲音。
“徐爺爺,是我,林子航。”林子航報了自己的全名。
“嗯,進來吧!”徐爺爺打開門,看到出現在面前的林子航,眼裡雖有不滿,卻也只得忍下氣惱的情緒,終究這孩子是一番好意嘛,他也說不得其他了。
“看來徐爺爺不歡迎我呀!”林子航故作隨意地開着玩笑。
走進房間裡,林子航卻發現徐奶奶坐在電腦桌旁的椅子上低垂着眼,並不肯看向他。
“徐奶奶沒事吧?”林子航的第一個反應是徐奶奶哪裡不舒服,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徐奶奶近前,拉住她的手,急急地問道,也顧不得開玩笑了。
“沒事,眼睛不大舒服,所以上了點兒眼藥水。”徐奶奶隨口解釋道,卻在說完後,感覺有些不對頭,緊跟着,就把頭往後仰了仰,這個姿勢纔是滴眼藥水應該有的姿勢。
林子航苦笑:“徐奶奶,我都過來了,您還隱瞞什麼?”
“沒什麼可隱瞞的,”明知被揭穿,徐奶奶也懶得再糾正坐姿,偏就老樣子,閉目養神着不去看林子航,緩慢着語氣,淡淡地說,“我來找我兒子,不犯法吧?哪個說得着我做的不對?”
“對呀,既然是找兒子,您怎麼不帶上我呢?我算是您的半個孫子吧?再怎麼說,這麼多年了,我還對我的小叔叔已經沒什麼印象了,您也應該讓我也跟着看看他吧?”林子航恢復到隨便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