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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錦瑟是在耍脾氣,楚蕭也不以爲意,他乾脆就站在宮門外不走了,甚至還悠閒地讓宮侍們在殿門口的花園涼亭裡擺琴燃香,大有一副想要和錦瑟廝磨糾纏下去的架勢。
片刻之後,一陣天籟之音自宮闕傳來,清晰而淡雅,在朝鳳宮內迴旋,仔細回味又彷彿醉到人的骨子裡,高潔妙雅中,動人心旌。而楚蕭青絲飛揚,如玉般的修長手指在夜空下輕撥琴絃,整個人看來直是空靈絕俗,神秀內蘊,玉骨天生,仙姿無雙。只是這曲子卻非普通男子所彈奏的婉約曲調,反而透露着一種包含萬物的大氣磅礴,一種看盡世事的滄桑清醒。若不是朝鳳宮內的錦瑟知道是楚蕭此刻在門外顯擺,恐怕連她都會誤以爲能彈奏飽含如此韻味的人定然是一位看破世事紅塵的世外高人。
她神情專注地憑欄眺望着楚蕭的方向,走到朝鳳宮門附近,任憑那音符陶醉了心神。一曲終了,錦瑟久久不能回神,神情都有些恍惚,她知道楚蕭愛琴,自然也精通琴藝,可是這樣一個女尊世界的男子彈奏出的曲調卻是帶着如此大開大闔的氣勢,毫無扭捏造作之意,顯然是乾坤在胸,且帶着一股滔天的自信,實在是教人驚豔。
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楚蕭同樣走到了朝鳳宮殿門口,語調清越地柔聲道:“殿下,本宮今日來晚了,是本宮不好,還請殿下見諒……”
他這話一出,頓時驚落了一地人的下巴,錦瑟心中更是一陣無語,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她是爲了這種事生氣不滿嗎?她又不是等待帝王寵幸的妃嬪們,你來早來晚關我屁事,好吧,她承認自己是略有一點不爽,主要還是因爲楚蕭昨夜不由置疑非要和她那啥的氣勢,一個男人主動成這樣,這還是女尊世界嗎?
想也不想的,她就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什麼都沒有說。但楚蕭脣角微揚,氣質若蘭甚至,他的姿態比平日裡更完美高貴,就因爲他知道,錦瑟必然不會坐視不理,任憑他在宮門外說這些話。
反正這裡是西塘的皇宮,他可不怕丟臉,真正怕丟臉的應該是這位面皮薄的錦親王纔對。
想到這裡,他繼續語調誠懇地道:“殿下別生氣了啊……要不明日您說要去哪裡逛逛,我再陪着殿下好好的遊玩一天。”就讓那個君傲女帝坐在宮裡乾瞪眼,而他帶着錦瑟去成城裡各處地方好好玩玩,情濃意切的氣死她最好。
此時的楚蕭當着幾個心腹的面也不避諱,不但語氣親熱,還一口一個的我啊你啊,便是傻子都聽得出他是在極盡溫柔的哄着親王了。朝鳳宮內的侍從們此時真是左右爲難,門外是他們的太父陛下,門內是太父陛下看重的錦親王,偏偏這兩位窩裡鬥了起來,到底他們是幫誰好。可是聽聽太父陛下的口氣,分明是極爲重視在意這位錦親王的,如此說來,他們就更不能對錦瑟的命令有一絲不尊了,也幸好楚蕭也知道他們如今是伺候錦瑟的,爲了給錦瑟面子,他乾脆就沒有對這些宮侍們下令。結果,帶着這種矛盾的心情,整個朝鳳宮裡的宮侍們一個都不敢輕舉妄動,兩不相幫,只是眼睜睜地看着自家的陛下和這位大周親王“打情罵俏”。
宮門刷的一聲打開,探出了錦瑟的頭來,楚蕭面上一喜,但下一瞬,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錦瑟什麼話也沒有說,恨恨地瞪了一眼楚蕭後居然直接潑了一杯茶出來。也幸好楚蕭躲得快,身子朝旁邊一閃沒有被波及,可饒是如此,還是讓所有人都驚出了一頭冷汗來。
這這這……這意氣用事的女人是堂堂大周錦親王,還有自家陛下那無奈寵溺的微笑又是個怎麼回事?
但是還沒等所有人消化這一幕,就看到楚蕭趁着錦瑟還來不及關上門的瞬間撲了上去,微笑地對着錦瑟笑道:“殿下,你這是想請我喝茶?這喝茶也得坐下來慢慢品不是,要是還沒消氣,我進來讓您好好地罵罵就是了。”
凌霄此時真是想大逆不道地抓住楚蕭的脖子使勁兒地搖兩下:“陛下啊陛下,您是男人,男人啊……你們兩個這副樣子到底算是個什麼事啊?”凌霄簡直是詞窮了,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抓狂過。
錦瑟現在失去了武功,就力氣上反而是不如楚蕭的,被他這麼一堵還真是沒法關上殿門,那些宮侍們此時都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既不敢聽錦瑟的吩咐上來關門,也不敢直視楚蕭,只恨不得躲開八丈遠,自然也不可能有人上來幫錦瑟合上宮門,而凌月此時也算看出來了錦瑟這是在發泄呢,心裡是好笑又無奈,這親王殿下,明明是個風度翩翩的親王,這時候倒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他上前一步按在錦瑟的手腕上,語氣輕和地道:“殿下,有什麼話還是坐下慢慢說吧。“
這話等於是給雙方都找了一個極好的臺階,可楚蕭狹長幽暗的眸內卻是閃過一絲寒光,看着凌月的手狠不得把他剁下來。他已經知道了錦瑟今日擡了這個怡紅院的男人爲侍君,在楚蕭看來,這就錦瑟招個小貓小狗在身邊沒什麼區別,凌月不過就是個玩物,對他也產生不了任何影響。別的男人或許會爲了這種事情爭風吃醋或生氣,可楚蕭不同,他雖然是個男人,但考慮問題都是站在制高點俯瞰天下,眼光不可能侷限於一些瑣事上,而正因爲他的大局觀,也讓他能更超然地面對這一切。他是西塘太父,又總理着西塘政事,不可能時時刻刻地陪伴在錦瑟的身邊噓寒問暖,只要她願意,身邊有幾個知冷知熱的妥帖人也未嘗不可,反正整個西塘都是他楚蕭的,區區幾個後宮男人又算得了什麼,要他們生便生,要他們死便死的,這也是他爲什麼精挑細選地在錦瑟身邊安排了一些美貌宮侍的深層用意。更何況,以他對錦瑟的瞭解,這傢伙壓根都不可能輕易地就看上什麼人,擺明了還是故意用這種方式和他慪氣呢。
可是如今看這個凌月理所當然的親暱動作和錦瑟因爲被他勸說而明顯微微有些緩和的臉色,這不是因爲她原諒了他,更多可能還是顧及到凌月在宮裡的尷尬身份,若是他在一旁不聞不問就等於明着和楚蕭作對,對於錦瑟別人不敢有絲毫不敬,可對凌月卻是極爲不利的狀態了,因此凌月此時跳出來勸誡的時機把握的剛剛好,而錦瑟也必然會因爲考慮到他的安全而退讓。
楚蕭想到這一點,對眼前這個人前所未有的重視了起來,這凌月只怕城府深重,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對手。
“那你進來吧,有什麼話說完就走。”錦瑟好容易才憋出了這麼一句話,卻險些沒把人給嗆死,但楚蕭和凌月卻知道她這話絕對是真心話,她這分明是怕楚蕭和昨夜一樣“強行邀寵”啊。
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錦瑟,楚蕭心裡忽然就是一樂,語氣曖昧地道:“我可是有很多話要和殿下說的呢。”
他的話顯然是意有所指,但錦瑟卻完全都沒有辦法,只能鐵青着臉看着他,而凌月則是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很快的回覆正常,他的理智很清醒,他只是爲了在這個宮裡活下去,因此在這種時候他是絕對不可能和楚蕭爭鋒的,哪怕錦瑟壓根沒給楚蕭一個好臉色凌月也沒有半點其他的想法,但如今她畢竟住在西塘皇宮裡,怎麼說總要給人三分面子,而凌月又是個識時務的人,他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求得錦瑟的寵愛,只是爲了生存,既然如此,他怎麼還可能故意杵在兩人中間。
因此他便朝着兩人福了一福,退了下去,臨去前甚至還善解人意地道:“我去吩咐宮人爲陛下和殿下準備晚膳。”
這話倒也合情合理,何況如今他名義上算是錦瑟的侍君,在這宮裡做主也未嘗不可。錦瑟漠然地看了楚蕭一眼,隨即轉頭朝內走去,看她的樣子顯然也是同意了,可見衆目睽睽之下她對着楚蕭潑了這麼一杯茶等於把她的氣也消磨的差不多了,更何況楚蕭還如此伏低做小的姿態,完全不顧忌他堂堂皇太父的臉面。
兩個男人都把錦瑟的心思瞬間看透了,凌月心中嘆息,這位親王還是心太軟了,而楚蕭卻是竊喜的同時又有點惋惜,早知道這樣就讓錦瑟的茶潑到自己身上就好了,如此自己反而能更佔上風不是麼?只要能讓這位親王殿下高興,自己這點臉面不要就不要了。反正他如今是西塘帝王一般的人物,又是在後宮這種地方,誰敢笑話他。
但對凌月楚蕭卻不敢有絲毫的大意,不過此刻楚蕭覺得他心機頗深,凌月又何嘗不防備着他,他知道這個時候楚蕭沒有對自己流露出殺意並不代表他不想殺掉自己,甚至他把殺意掩埋得這麼深,只會顯出他可怕的一面。
凌月知道自己必須要適當的和錦瑟保持距離了,他也是個極爲理智之人,退開之時臉上自然也沒有任何不甘之色。錦瑟當然也能明白他的想法,她是有些小女人的脾氣和氣性,可她並不傻,再說她對凌月說到底也不過是點面子情,自然不可能爲了他而和楚蕭槓上,她又不是見一個愛一個之輩,能幫忙保住他的性命已經算是她莫大的仁慈了。
甩了甩袖子,她大步走入宮中,楚蕭則緊隨其後,堂堂皇太父在錦瑟的面前表現的猶如一個小媳婦一般,讓凌霄看得更是恨鐵不成鋼,揮揮手讓其他人宮侍們都退下,凌霄關上了殿門,陛下不在乎丟臉可他在乎,回頭他還得派人好好地收拾一下這些朝鳳宮裡的侍從們,竟然敢幫親王堵着陛下不給入內,另外還要讓剛纔殿門口的那些隨侍們閉緊了嘴巴,誰要敢私下裡議論今天的事半句就直接宮規懲戒。
凌霄在心底裡碎碎唸了半日,想着怎麼規整教訓那些宮侍們,面上卻還是一派端莊大氣高貴優雅,對着錦瑟含笑盈盈:“殿下您是不知道吧,陛下今日可真是忙了一天沒停,午膳也沒顧得上,口中卻一直唸叨着親王呢,奴也不敢怠慢,這才特特爲帶着陛下趕來,誰知道殿下卻……”說到這裡,他苦笑了一聲,眼神中卻分明帶着不贊同地道,“殿下,陛下日理萬機,可對您的心卻是摯誠一片,殿下可千萬別辜負了纔好。”
看凌霄這模樣,錦瑟不禁揉了揉眉心,不是她要辜負不辜負的問題,你家陛下多強勢的一個人你不知道?她還有拒絕的餘地沒有?不過對着楚蕭她可以不假辭色,但這凌霄也沒得罪過她,甚至一直以來也都是和和氣氣的,爲人做事也十分大氣。對於這樣的人,錦瑟也不可能真的板下臉冷顏以對,最多就是不理不睬罷了。
而此刻,楚蕭的聲音異常的溫柔,目光純潔似玉,脣邊掛着優美的笑意:“殿下還在生我的氣嗎?”
錦瑟沉默不語,不生氣怎麼可能,可是真要生氣自己也顯得過於幼稚了,別說攝魂術的威壓讓她從內心深處就沒法抵抗楚蕭,便是楚蕭這個人的做派也沒法讓她對他疾言厲色下去,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楚蕭如此身份還對她極爲縱容和討好,已經算很是紓尊降貴了,錦瑟若是還拒人於千里之外,就是無理取鬧了,要知道如今她可是在別人的地盤上。
可是若她真的就此和楚蕭低頭她也不願啊,她還想回到大週迴到素衣的身邊,已經離開大週一年有餘,素衣也不知如何了,讓她時時刻刻都十分擔心,錦瑟在這裡心裡掙扎糾結個不停,楚蕭卻是目光漸漸地深沉了起來,隨即他微揚嘴角,斂去眸中的凌厲,笑意宛然地道:“對了,殿下可能有一事不知。”
“何事?”錦瑟擡眸,卻見眼睛春意盎然,風流魅惑,彷彿被他看上一眼,也是一種享受,他悠然地在錦瑟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徐徐說道:“君傲女帝素鳴葉來了。”
錦瑟目光一凜,騰地一下起身,手中的茶盞都差點握不住,所幸凌霄這個聰明人早就有所預料,眼看着錦瑟的手一抖便立即眼明手快地跟着一接,若無其事的重新又給她斟上了茶水。
“他親自來的?”
看到錦瑟的失態,素鳴葉的桃花眼中閃過星辰般璀璨的光芒,意態風流,面容卻帶着暗光浮動的精美,優雅地笑道:“自然是她親自來了,本宮已經將她作爲貴客招待在宮裡了,怎麼,殿下這是想和她見上一面敘敘舊情?不過……看君傲女帝的架勢,好像是還要請殿下去君傲做客呢。”
錦瑟此時真不知道是該不該苦笑了,落在素鳴葉的手裡和落在楚蕭的手裡能有什麼區別嗎?在她的心裡,兩個人真是差不多的無恥,一個裝作她的好友背地裡卻霸王硬上弓,還把黑鍋栽到完全無辜的楊昊頭上,讓她在人楊昊面前丟了那麼大一個臉,而楚蕭呢,更是卑劣下流,直接把她掠劫到了皇宮中軟禁起來不說,還用攝魂術從心理上反制了她,現在想想自己這段時日以來漸漸被楚蕭吸引誘惑的心理變化,誰知道這是不是攝魂術的作用,讓她潛移默化的被楚蕭臣服,再這樣繼續下去,可以想見錦瑟被楚蕭徹底征服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不行,她絕對不能繼續這樣被動下去,但是又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利用這個困境脫困,錦瑟陷入了沉吟。
微微挑眉,楚蕭對着錦瑟作出了一個挑逗的眼神,脣瓣處盪開的弧度,剎那間猶如冰川融化萬物甦醒:“我到是有些好奇,不知殿下和君傲女帝到底是什麼關係?”
錦瑟神情一震,隨即便是有些警惕地看着楚蕭,心中暗自產生了一抹揣測,該不是,楚蕭也看出來了什麼了吧……頓時,一股寒氣從心底裡悠然升起,想想以楚蕭的能力智謀,這種可能性很可能存在啊。
“能有什麼關係?”心裡雖有些不安,錦瑟的面上卻是一派無辜,但這種微變的神情怎麼可能瞞得過楚蕭的眼睛,於是他看着她但笑不語。
被這樣的視線盯住,錦瑟只能不自然地扯着嘴角答道,“無非就是我在君傲的時候,還是皇太女的素鳴葉招待了我而已,我們相處地不錯,算是萍水之交吧……”
“我怎麼聽說,君傲女帝對殿下頗有好感呢?似乎,還想把殿下收入後宮……”
錦瑟整個人臉色都白了一下,隨即強作鎮定地道:“這怎麼可能,我可是大周親王……”
所謂解釋就是掩飾,錦瑟本來就是不怎麼擅長撒謊的人,何況又是在人精一樣的楚蕭和凌霄面前,
一看兩人擺明了早就心知肚明的模樣,她此時整個人都有了一絲慌亂和無措。
楚蕭微眯起的眸中閃過一絲暗芒,若無其事地接着道:“說的也是,我也不相信殿下會有斷袖之癖,再說就君傲女帝的強勢,萬一……那殿下哪裡承受得住呢。”
錦瑟一開始還有些茫然,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可隨即就反應了過來,再看看凌霄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整個人都僵硬了一瞬,怎麼着,在別人的眼裡她和素鳴葉還真有着不清不楚的斷袖關係?這也就罷了,憑什麼認定了她是被壓的一方?好吧,事實上她也的確是……但,憑什麼就這麼看扁了她?素鳴葉是個男人,她纔是女人好不好。好吧,就算是這樣,在這個世界貌似也總是她面臨被壓的命運,錦瑟想到這裡又有一點氣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