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 唐澤

1穆如寒江站在冰山頂上,看着他新的家園。

這裡什麼也沒有,除了無邊的白色。冰山連綿,如銀龍的脊背。陽光在雪面上閃耀,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數月之前,他還站在宏偉的天啓城高處,俯視這萬城之城中如百川交匯的街道與人流,但現在,他感到過去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他一夜之間從金鞍玉帶的將門驕子變成了流配罪囚,隨全族戴枷步行遠涉兇山惡水,飢寒交迫,身上的衣服從一件嶄新的錦袍變成了丐服,穆如寒江以前從來不知道,人會那樣珍惜一件衣服——當你只有它可以蔽體的時候。

殤州極寒之地,從東陸中州到北陸殤州,是三千里的路程。橫渡天拓海峽,海峽北岸已被冰封住,他們棄船上冰徒行。許多人的鞋早磨穿了,腳掌被冰棱劃破,凍上,又劃破,一路留下暗紅的足印。他那位八歲的堂妹,鞋子掉了,赤足被凍在上了冰面上,拔不起來,被押送軍硬一扯,整一張腳掌的皮留在冰上,她慘叫一聲就暈了過去,當天晚上就死了,死之前一直恍恍惚惚地哭說:“鞋……幫我去撿我的小絨鞋……”走到殤州流放地,全族的人已然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還要每天要去開鑿萬年的凍土,因爲端朝的皇帝們想在冰原極寒的殤州開出一條道路,然後建起一座城市,作爲大端朝對這遠離帝都的萬里冰原統治的象徵。

這座象徵之城現在只有半面城牆立在風雪中,這是一百餘年來數代流放者和民夫們獻出生命的成果。冰原上四處可見被凍在冰下的屍骨,有些眼尚未閉上,眼中的絕望被永遠地凝固在那裡,讓人看一眼便如被冰錐穿透全身。

建不起這座城,流放者便永遠不能被救贖。

在冰原上,封凍着另外一些巨大身影,他們遠遠看去像是風雪中的冰柱,頂天立地。但他們卻曾經是活着的。穆如寒江知道,那些就是冰原上最可怕的種族,這殤州大地真正的主人——夸父族。

他們因爲自稱是傳說中上古逐日巨人夸父的後代而得名,人們也用那個上古巨人的名字來稱呼他們,或是叫他們“誇民”。他們纔是這座城池無法建起的真正原因。

端帝國想要征服夸父族,真正地統治殤州,這座冰上之城的建與毀便成爲了一種戰爭。大端朝不斷地把流放者和民夫送到這裡,用他們的屍骨去填滿帝國的虛榮,證明人族來到了這裡,並且絕對不準備退後。

所以殤州是絕望之州,終結之州。踏上殤州冰面的那一刻,便要放棄所有希望。你已被宣告死亡。

2巨人唐澤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了那鋪灑在巨大冰穹之上的陽光。

他喜歡這種耀眼的感覺,陽光下的冰宮殿總是那麼溫暖而輝煌,每一個棱角都如鑽石閃耀光輝。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發現冰穹似乎又低矮了一些,是因爲水氣在穹頂上凝起了新的冰層,還是自己又長高了?他更相信是後一種。

冰之國度中十分安靜,族人們沉默的走來走去,偶爾用低沉的語氣交談。在秋季大冰湖封凍之前,他們已經捕獵了足夠的從北遷移而來的巨蹄鹿和悍馬拙牛,可以的烤着冰凍的肉塊,喝着比火還灼人的烈酒,在冰宮殿中安心閒適的渡過這個漫長的冬季。

巨人的歷史是如此緩慢,自此傳說中祖先從沒有光明的極北追逐着太陽來到這塊土地,已經過去兩三千年了吧,但夸父族們的生活仍然同上古一樣,緩慢而單純,也正如他們的語言和音樂,只有少數的幾十個音節。他們彈擊着冰石鍾,拍打着拙皮鼓,從胸懷中發出悠長的吟唱,就這樣渡過一天,一月,一年。

夸父族是冰原的王者,沒有任何一種野獸可以與巨人們的力量抗衡,部落們散落在這片白色大地的各處,彼此之間相隔大山冰河,只在圍獵期才聚集起來一起合作。

唐澤並不知道這縱橫數千裡的冰原上一共有多少部落,也許一千個,也許五千個。但夸父族人們中間,卻都有着夸父王的傳說,那是巨人中最高大的人,不需要戰爭與血統,夸父族人都不約而同的尊崇着這一法則,相信盤古神會爲他們作爲選擇,使真正的王者能離天空最近。但是唐澤,卻從來沒有見過他。聽說夸父王居住在北方最高大的雪山中,輕易並不走出他的宮殿。

近百年來,南邊卻傳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打擾着巨人們平緩的生活。那是關於一座冰鑄的城市,鑄造這座城市的,卻不是夸父族。

聽說那個種族把自己稱爲真正的人族,但在夸父族們眼中,他們不過是一羣小人兒,身高還不能到普通巨人的腰間,一頭巨蹄鹿就能嚇得他們四下逃奔。然而這些小人兒卻建造了大船,從南邊的大地上穿越滿是流冰的海峽,來到了這裡,並開始鑄造冰城。

巨人們總是並不關心冰原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但是那些人族卻似乎總是希望能把他們的城邦建到他們所能到達的任何一個地方。夸父族開始回想起千年前那些傳說中的與人族的戰爭,但不論經歷多少慘烈的戰鬥,冰原仍然歸巨人們所有。那些人族留下的屍骨被掩蓋在深深的冰下,至今在東部山脈還會隨着雪崩翻出。

巨人們的歷史是模糊的,他們總是健忘過去而懶於去想未來。他們把史記變成詩歌,又把把詩歌變成沒有文字的吟唱,在漫長的傳承中,他們把過去的辛苦與輝煌全都化成了簡單的吶喊。當他們要講一個古代英雄的故事時,他們就站起來猛擊一通巨鼓,然後大喝一聲:“喝——啊!”所有人便都從這震動山河的鼓聲與吶喊中聽到了一切,不需要任何多餘的鋪陳與修飾,然後大家把烈酒倒入心胸,當酒與血混合在一起時,他們便在顛狂之中,看到了祖先的靈魂們在火光中與他們共舞。

所以夸父族們總是忘記了他們曾經有過多少代王者,曾經有過幾個王朝,因爲那些並不重要。他們認爲英雄的靈魂永遠不會離去,而會貫注在新生的勇士體內,他們的祖先變成他們的孩子,他們的歷史也就是他們的未來,象大河經歷漫長封凍,但每年總會有奔騰怒吼的時刻。

3夸父族是驕傲的種族,驕傲到不承認他們有敵人。但是每年南方的冰城,都會有船隻的影子出現,把更多的人族運送到這片極寒之地。

有一些靠近冰城的夸父部落便感到了憤怒,人族每一船運來的人比他們各部一代出生的孩子還要多,他們發動了對冰城的襲擊。事實證明人族是不堪一擊的,他們驚慌逃避,挖掘深而窄的冰洞作爲避難所。夸父族不屑去刨開那些冰洞,他們在人族驚恐的眼神注視下,砸毀那剛鑄到一半的冰城,然後揚長而去。

但人族並沒有想巨人們想象的那樣知難離去,雖然因爲不耐寒冷和缺少食物,他們每次來到冰原上的人幾個月後就死去了一半,但殘破的冰城上,仍然能看到修築者的身影。

巨人們無法理解這些小個子的行爲,他們爲什麼要來到這裡?爲什麼面對寒冷和死亡都不肯離去?但巨人們是不願交談的種族,他們只是一次次的去搗毀冰城,來表達他們的憤怒。而人族們則在他們去時就逃入冰洞,而在他們離開後又開始默默修補冰城的廢墟。

於是這座冰城就成了也許永遠無法完成卻也難以被毀去的奇特景緻,成爲了兩個種族比較力量與耐心的角逐,多少年來,人族在冰城死亡的人數也許已經達到了數萬,但半年一次的船仍然在不斷的把人送來,卻從來不運回屍骨。

在冰城要找到土埋葬死者太困難了,凍土堅硬無比且深處冰層之下。冰城的守護者們於是把死者也鑄入巨大的冰磚,把他們變成冰城的一部分,當這面冰牆壘積到越來越高,人族們也變得越來越絕望和狂暴,每次夸父族去搗毀冰城,都會有覺得生不如死的人族站在冰牆上拼死的抵抗,明知無用卻執着的射出一支支箭,直到被猛的擊碎在冰面上,血肉與殘骨很快就凝凍成冰牆一部分,永遠留在那裡。

後來有些夸父部落面對了族人的死亡,開始憤怒的決定,想毀去冰城,就要永遠的消滅那裡的人族。

於是戰爭變得越來越血腥殘酷,唐澤在少年時曾經參與過這樣一次出擊,那是南方五個夸父部族的聯合,一共出徵的有六十位巨人,他們的目的是殺死能找到的每一個人族。

在冰城的外圍他們很快取得了勝利,最前鋒的巨人勇士們瘋狂的蕩平着一切,當唐澤他們進入冰城時,只看到白色的冰上一處處扎眼的血跡。然後他們挖開冰洞,把裡面躲藏的人族女子和小孩們拉出來。唐澤檢查着一個冰洞,看到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驚恐的擠在裡面,她的眼神讓他不能去想象她死去時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用一塊冰把那個冰洞輕輕掩上了。

“他們爲什麼要把女子和小孩也帶來這裡?”唐澤問。

“不知道,但我們不能留下她們,如果你留一個人族在這冰原上,他們就會再招來一千人,一萬人。”巨人們在冰河上砸開窟窿,把人族們丟了進去,看着他們一個個消失在冰水下,唐澤十分後悔參與了這次出征。

回去的路上,唐澤一直在想,那個小女孩沒有了父母,她會怎樣活下去?不過他想,也許他不用擔心那麼遠的問題,也許那個小女孩根本就沒有力氣推開那塊擋着洞口的冰,一到晚上,寒冷和風雪就會把那塊冰和整座大山連爲堅實的一體,再沒有人會知道在山中還埋藏着一個無助的靈魂。

這一天,海面上又高揚起帆影,又一羣人被送達了這片土地。而那時的唐澤,已經二十一歲了。

*4喊喝聲在穆如寒江的身後響起,父親一到這裡,就立刻召集了所有殘留和新來的人們,他站在高處號召他們起來戰鬥,就象他面對百萬大軍時所做的那樣,可他面前,只有近千已經被嚴寒折磨的表情呆滯的老弱。父親在分配着修補城牆,準備武器,因爲每次新船的到達,就意味着夸父族的一次進攻也不遠了。他聲嘶力竭的吼着,但是沒有人理會他,所有人都冷冷的看着他,象看着一個遙遠冰山上的瘋子。

連穆如寒江也嘲笑的看着自己的父親:父親,你還不明白嗎?你不再是大將軍了,你面對的這些人也不是士兵,而是一羣痛恨着大端朝的囚徒。一路上的屈辱你還受得不夠嗎?一切都完了。有人要毀了我們,他們做到了,現在任何的事都是徒勞的,沒有人能從殤州活着回去,從來沒有過,也沒有人能建起那座冰城,爲什麼要爭扎呢?明知道最後都是要死,還不如死得痛快一些。

穆如寒江倒在冰面上,呆望着天空,父親的聲音離他那麼遙遠,寒冷漸漸浸透了他的身體,天空藍得可怕,那麼的刺眼,他的眼睛漸漸模糊,好象已經蒙上了一層冰,他想他什麼也看不見了,他被封進了一個冰殼裡,就這樣永遠凍結下去,也很好。

有人在搖晃着他,但呼喚聲卻象來自天邊,他想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真得眼前只有一片朦光。

5“這孩子命苦,剛來到這裡眼就被雪刺壞了,這將來的日子怎麼過。”洞穴中,他聽到自己母親的哭聲。

母親啊,你還不明白嗎?爲什麼還要苟活下去,爲了讓那些人看到我們的痛苦,看到我們爲求生而可笑的掙扎?看不見了,這樣正好,他可以不用看到那片揪心的空曠的白色,那是比死亡之黑更可怕的顏色。

他的眼上明明沒有冰殼了,但他卻總覺得什麼罩在上面,只能看到透過的光,卻看不清一切,他不由總是用手去摳它,有時暴燥了,就憤怒的想把自己的眼珠摳出來。總是她的母親衝上來死死的抱住他。“江兒,你要殺就殺我吧,不要傷你自己。”“爲什麼!”他暴吼着,“讓我去死了吧。爲什麼還要在這種鬼地方象豬狗一樣的活下去!”父親猛衝上來,一掌打在他的臉上。

“死?想死太容易了,你現在就去!我穆如槊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給我滾,給我滾!”母親上前死死拉住他:“你瘋了,孩子他已經這樣了!”“我的兄長,在戰場上被火薰瞎了雙眼,百千的敵軍圍着他,他也是站着死的!”穆如槊暴吼着,指向穆如寒江,“你要死,也去給我死出個樣來,去和夸父族作戰而死吧,不要讓我看見你被嚇死在這裡。”穆如寒江心中憤怨交織,他索着猛得向洞外風雪中衝去。父親的聲音仍響在耳後:“誰也不許攔他!”6穆如寒江奔出冰城,在嚴寒中跌撞,他只能憑冰面在月光下的反射判斷眼前是平地還是裂口,但他不想再回頭,父親爲將作得太久了,他的眼裡,所有人都是士兵,天生就該服從命令的衝上去戰死,卻忘了他是自己的兒子,這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戰爭,可他仍然希望自己的兒子去象英雄一樣死,而不在乎他心中有多麼煎熬。

殤州的夜晚,連厚厚皮毛的巨熊也不敢走出冰穴,穆如寒江一直奔跑着,他知道一停下就意味着凍死。而他也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可他終於是力竭了,摔倒在冰面上。他翻過身來,眼前卻幻化着奇異的色彩,象光在冰面上游動。

他慢慢纔想明白,那是天空的星辰光縵,那些巨大的星辰飄浮在天空中,扯着幾萬萬里長的飄帶,它們是光和塵組成,有着各種的顏色。只有殤州這樣純淨無雲的天空,才能看到星空的全貌。這麼壯美。

他就要死了,他死後,會溶入到星空中去嗎。

少年神智漸漸的模糊,彷彿身體正在消失。不知過了多久,卻有一種聲音在他耳邊輕響着,彷彿冰塊相擊般的清脆,越來越清晰,從遠而來。

穆如寒江一下坐了起來,那是馬蹄聲!是父親來找他了?但少年立刻想到這不可能。沒有任何一匹馬被送到北陸的殤州,殤州是沒有馬的!可那分明是馬蹄聲,穆如寒江在馬背上長大,他怎麼會聽錯。

聲音越來越近,突然一聲長嘶,穆如寒江看見一個銀白色的影子從自己的身邊躍了過去,它身周裹着濃烈的光焰,他感到一股熱潮撲面而來。那是什麼?可是那個影子那樣的快,它瞬間就要遠逝在冰面上。穆如寒江急得大喊:“你等一等!”那影子竟真的慢了下來,它轉身回頭,望了望穆如寒江,又嘶鳴一聲,繼續奔去了。

穆如寒江這時已顧不得絕望,這發現震動着他,讓他重新有了力氣,他又堅持着向前追去。

不知行了多久,穆如寒江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音,那聲音長而宏大,震撼着冰面,卻象是從地下升上天空。他很快發現,那是冰下的巨大水柱直射向高空的聲音,它們隔一段時間就噴發一次,有許多眼,分佈在眼前無際的冰原上,水柱是滾燙的,帶着白汽,但噴到高空中,落下來時已被寒冷凝結成許多巨大的冰塊。他越向前走,這些冰塊就越密集的落在他四周,帶着尖利的呼嘯,把冰面砸出裂痕。但穆如寒江卻已不再懼怕死亡,他徑顧的向前走去,而腳下的冰面也變得越來越薄,還有無數的裂縫,冒出熾熱的汽。穆如寒江看不見路,他乾脆閉上眼睛,只照了心中的直線向前,不論到將來的是什麼。

突然眼前的冰面裂開了,冰塊向空中飛散,這回衝出來的不是熱汽,而是一個巨大的人影。他在穆如寒江面前越升越高,直到遮蔽了星空。

“喔什空卡!”穆如寒江感到自己正在空中升起,那巨大的聲音從高空而來,卻越來越近。很快,他能感到那如疾風般的呼吸。

“不怕死?”這一句問話卻用的是人族的語言。“來到這裡。”穆如寒江搖搖頭。

“一定會死,因爲——踏足了——我們的大地。”夸父巨人的語言簡短卻如重錘直落。

“我們只是想建起一座城!”穆如寒江大聲喊。

“有第一座,就會有——第二座!”“那又怎麼樣!”穆如寒江憤怒的喊,“你也殺了我們那麼多人,只要你殺不完,我們就會把城建起來!”夸父族巨人仰天大笑,他的聲音幾乎要把天上的星辰也震落下來了。

“永遠不會有——人族的城市。等其他部族的戰士——十天後進攻冰城。這次——不留任何活者,要讓——你們——永遠放棄踏足殤州的希望。”那巨手把穆如寒江拋在冰山上,大步離去。

穆如寒江突然明白,他和他的家族,這殤州上的所有人,只有十天的時間了。

7巨大的木架在穆如族男子的號子聲中慢慢聳起,巨冰被運上城頭。

一旁的舊城民們木然的看着這一切,不知這麼做有何意義。人族花一個月時間建起的,夸父族一瞬裡就能毀去,只有放棄建城,才能換來活下去的希望。

“都去建城!”穆如族的男子喊着。

“怎麼了?穆如世家的將軍們?”一老者冷笑着,“你們現在和我們一樣是奴隸了。這座城是不可能建起來的,一開始建設,巨人們就會來到這裡,踏平新建的一切,殺死所有的精壯。我在這四十年了,歷年被送到這裡來的囚徒民夫,加起來有幾十萬了,可現在呢?他們在哪兒呢?你們也會消失的,不過我不想白費力氣。”“動搖軍心者,軍法處置。”穆如槊說。

老者頭顱上冒出血花,他倒在地上。周圍的人驚叫起來。

穆如槊站上高大的冰塊,大聲喊着:“你們不敢戰鬥,相信了強者不可戰勝,那麼,我就用強者的法則來制約你們!你們以爲不建城,就能多活幾天,那麼現在我告訴你們,不建城的人,就會立刻死!”“混蛋!你還指望着建起城來向皇帝邀功回到東陸去嗎?”有人跳起來,“別想了,你們回不去,大家都會死在這兒。”“也許是這樣,但是奮戰的,還可能活着,等死的,不會有任何希望!他們連墓牌也不配有!”穆如槊喊:“少廢話!都給我上城!這是戰爭!這是軍令!”這是戰爭?這句話震動了冰城中所有的人。他們並不是流放者,不是等死的人,而是一羣士兵麼?原來除了在冰洞中等着飢寒而死,等着被夸父巨人找出來摔死,還有另外一種死法,就是作戰到死。

8穆如寒江發現自己站在一塊極大的冰面上,這決不是回家的路。

想到若從空中俯視,這冰原本來應該是方圓千里的巨大湖海,他就驚歎於那種無可抗拒的力量。

穿過溫泉地帶時,他取了些熱水凝成一塊冰板,使他可以在平坦的冰面上滑行,省去了許多的力氣,溫泉融化了冰雪,露出的黑色沙泥上生長着奇怪的菇類,他也不顧是否有毒,拿來吃了,緩解腹中的飢餓。

眼睛紅腫刺痛,一直在流淚,但這反而讓他能在擦拭淚水的間隙看得清楚一些,雖然淚水幾乎要在臉上結成冰殼了。

這時,他看見遠處有一條痕跡,橫越了整個冰海。

他走上前,看着那在千萬年的堅冰上刻出的痕跡。

那是馬蹄的印跡。

可是什麼樣的力量,才能在連斧鑿都難以打出白印的古寒冰上印出足跡呢?穆如寒江沿着足跡一直向前走去。直到他站在一堵不見頭尾的冰牆之前,那象是眼前的整個冰原突然裂開升起了百丈。只有一條豎直的裂口,通向冰原的深處。

他沒有思索,向裂口中滑去。數裡後,他突然發現冰面開始傾斜向下,冰板越滑越快,他明白,若是衝下坡去,再想攀回來可就難了。但那條始終伴行的足跡卻使他願意冒一切風險。

冰面越來越陡斜,冰板疾衝直下,穆如寒江不得不緊緊抓着它以免滑落,手指已經要凍的沒有知覺了。他看見頭頂的天空已經被冰層所取代,然後越來越暗,他正在深入古冰層的地下中心。

當一切都變得黑暗,他已經來到了巨大的冰層之下,連光也再也透不進來。穆如寒江心中也空蕩蕩一片,他什麼都不去想,沒有恐懼,沒有期待,只等着改變的到來。

終於,噹的一響冰板衝到了平地上,它接着向前滑去,前方有光芒漸漸亮了起來,最後一團光刺痛了穆如寒江的眼睛,也使他無法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在這地下的冰湖邊,有一片馬羣。

那不是普通的馬,它們的足上生騰着炫目的火焰,所立足的地方,冰面就漸化爲水,這些融水匯入了它們身邊的巨大冰湖,而這地下冰層,正被這無數奔躍的火光所照亮着。

穆如寒江坐下來,靜靜的看着馬羣。它們是如此美麗,宛若天神,而這裡溫暖如春,湖邊生長着青茸與奇菌。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不惜一切所要尋找的是什麼,是生存的奇蹟。如果有一種力量能把殤州變得肅殺極寒,那麼也必然會有一種生命能無視這種力量。他終於找到了。

如果族人們來到這裡,他們就能活下去,而且有了馬與火焰,殤州冰原再也阻擋不了他們的腳步!但馬羣突然變得騷動起來,它們開始向湖中躍去。

它們要逃走嗎?穆如寒江的心一下揪緊了。如果它們離去,這裡會重新變得寒冷死寂。穆如寒江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在尋找頭馬的蹤跡!征服了它,就能征服整個馬羣。

穆如寒江終於看見了它,它立在馬羣的邊緣,高大雪白,四蹄的火焰向四周噴射着光環,在冰面折射下,宛如神獸。它不象普通馬羣的頭馬那樣領着馬羣奔走,而是站在那裡,象是準備最後一個離開。

穆如寒江撕開衣裳,綁成繩套,慢慢移向它。它也看見了穆如寒江,但它高傲的站着,相信這異類沒有力量捕捉到它,仍在等着幼馬們奔過它的身邊匯入馬羣的中央。

穆如寒江移到離它十數尺時,突然跳上冰板,疾滑過去。那頭馬一愣,發足要奔開,但是橫在前面的馬羣使它無法疾奔,穆如寒江眼見滑近,猛的把手中套索甩了出去,但那馬靈活一閃,套索落空了。

前路被馬羣擋住,那頭馬轉身向穆如寒江衝來,四蹄噴涌火焰象是要踏碎他似的。穆如寒江知道自己最後的機會到了,他猛得向前一躥,雙腳向前,在冰面上滑迎而去,這時那頭馬高高的躍起來,從他頭頂躍過,穆如寒江在滑向馬肚下的那一瞬,把套索拋了起來,頭馬正好撞入其中。

接下來的事穆如寒江做過許多遍,他平日裡正以馴服烈馬爲樂,他緊一拉那繩索,一借力就在冰面上彈了起來,翻向馬背,但這神奇駿馬的靈活超過了他的想象,它向旁一躍,穆如寒江就摔落下去,肘重重撞在冰上,讓他懷疑自己的手骨要斷了,左手一時失去了知覺,那套索從手中滑開了。穆如寒江用右手緊緊抓住繩索,在冰面上被拖行,在湖邊的冰岩上碰撞着。

“不能放手……不能放手……”渾身的劇痛使他發抖,他能看見自己的身後拖出一條長長血痕。但他知道,自己右手中握的,正是自己和自己全族唯一的希望。

頭馬正移入馬羣,無數馬蹄在他身邊飛閃而過,他隨時都會被踏碎。而馬羣正向冰湖奔去,如果落入湖中,他現在的傷勢幾乎無法讓自己浮起來。

繩索終於離開了穆如寒江的手中,向遠處飛速離去。所有的希望,正都隨着這繩索遠逝而去。

“不!”穆如寒江大吼了起來,他突然從地上一個翻身彈了起來,縱得如此之高,象豹子躍騰在空中,他跳上了身邊奔過的一匹踏火駒,緊緊的抱住它的脖子,向頭馬追去。

“我一定要捉到你!”少年狂吼着。

9夸父族的影子在遠處的冰面上出現了,慢慢移來,象沉默的死神。當他們走近時,就意味着崩塌與毀滅。

“五十……七十……一百……還有……”瞭望者驚喊着,“足有三百多巨人,是以前的好少倍,這次他們不僅想毀城,還想殺光我們!”穆如槊在冰城城頭凝望着,緩緩說:“發石。”呼嘯的巨冰從城中被拋了出來,在空中飛旋着落向巨人們。巨人們仍在緩慢的走着,顯得毫不在乎。冰塊落在他們腳邊飛濺,有些直衝向他們面門,那巨人舉起手來,輕輕接住那在人族看來勢無可擋的巨冰,又扔回城中。

阻擋巨人們看起來是徒勞的,一些邊緣鋒利的冰塊劃傷了他們的手臂或臉頰。他們毫不在乎的一揮手,把大顆的血珠甩到城牆上。連進攻的腳步也不屑於加快,城中只有用僅有的粗木組裝起來的三臺發石機,而還沒投擲兩輪,有一臺就繩索崩斷散了架。人們都很明白,這沒有用處,除了激起夸父族更大的怒火。但他們仍在竭力的投擲,幾十人拉動着那數根長繩纏繞出的巨索,大聲的呼喊着:“再一輪,一……二…………三,放!”,彷彿要把一生最後的力氣都用在這裡。這是他們在死前唯一能表達憤怒的方式了。

穆如槊站在城頭上,看着那爲首的巨人正遮蔽他眼前的天空。

那看起來是這些夸父的首領,他比所有的巨人都高大,可以輕易的從冰城牆上跨過,他正低下頭來,俯視他腳下的渺小衆生。

穆如槊抽出他的箭,那箭桿是他親手精心的削成,沒有羽毛可作箭翎,箭尾也是木刻成的,鑄造箭尖的鐵是從全城鐵器中挑選敲鑄而成,沒有真正的熔爐和鐵匠,幾乎全憑人力的敲打和磨礪,這也許是穆如槊這一生用過的最費人工的一支箭,他再用不起第二支這樣的箭,也許也沒有機會再用。

他拉緊了弓弦,那鐵片包裹的弓背在格格的響着,這不是他平時所拉的鐵筋銀胎的強弓,若是的他的弓還在,他可以射落天上的雄鷹,但現在,他不知道這弓能支撐他把弦再拉開多少。

“再多一點……再多一點……”他禱告着這弓不要在力未蓄滿前斷掉,瞄準了那巨人的眼睛,夸父族唯一的要害之處。

那巨人怒吼着,高舉起了他的石斧。當那重千斤的巨斧落下時,這冰牆也將崩碎。但穆如槊不躲避,他只有這一次機會,這機會已經來了。

箭離弦而出!直向巨人的右眼。

箭扎入了巨人的眼斂之下,他暴吼一聲。穆如槊嘆了一聲,沒能直中眼瞳,這畢竟是一支沒有箭羽的木箭啊。

這箭射出的同時,巨人腳下巨大的冰陷阱崩塌了,在飛濺的冰霧中,巨人的身子直沉下去,落入巨大的冰裂縫。這時,他的面孔就在穆如槊之前,離他只有十幾尺,巨人的鼻息噴到了穆如槊的臉上。

穆如槊已經搭好了另一支箭,瞄向了巨人的左眼。

如果射瞎夸父族首領的雙眼,也許能使夸父族驚慌退卻吧,這是人族唯一可能取勝的機會,儘管是這樣渺茫,而即使夸父族不退卻,他也要讓這個巨人臉上永遠留下創痛,讓他們將來再回想起與人族的戰爭時,也永遠忘不了這一箭!巨人的眼睛怒睜着,那眼光把穆如槊整個籠罩。這是決不可能失誤的一箭,穆如槊彷彿又回到了萬馬爭鋒的戰場之上,弓弦拉滿,這一箭就要奠定戰局的大勢。

但他聽到了咔的一聲響。

箭射出的那一瞬,弓背折了。

他再小心翼翼,還是稍微多用了一分的力。

而這一分的力,折斷了他的弓背,也毀掉了這場戰爭和所有人的命運。

那箭仍然向巨人的眼眸而去,但在還有數寸的地方,它用盡了最後的力道,跌落下去。

穆如槊嘆息了一聲,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弓。

周圍仍然是人聲呼嘯,但他耳中只有寒風。這是第一次,他在戰場上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指揮過無數次的戰局,多少次的身臨險境,多少次的衝破重圍,越是敵強奮戰越酣,從來不曾心灰意冷。但這一次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再沒有金翎箭,也沒有鐵胎弓,他沒有了那支隨他忠死奮戰的鐵騎,沒有了世代不敗戰將的光輝,連他最寄厚望的兒子都離他而去。

看着面前巨人因爲憤怒而撐起的身軀,他的巨斧高高揚起。穆如槊卻沒有躲避,他甚至連空中正將落下的巨斧也沒有去看,心中只若隱若現的想着一件事。

“我的兒子,他會回來的。”10穆如寒江看到了冰城崩塌下去的那一幕,這時,他的戰馬還在數裡之外!“衝——鋒——!”他忘乎所以的狂喊着,彷彿自己率領的是十萬的騎兵。

巨人們都轉頭向北方看去,並不是因爲聽見了他的喊聲,而是聽見了那捍動冰原的轟鳴聲。

踏火馬羣奔涌而來,它們鬃發象旗飛揚,足下驅動着火流,奔過之處,冰面變成了大河。千萬駿馬挾帶着火、風、浪濤與冰塊,勢無可擋。

本從不知道懼怕的巨人們也被眼前所見驚呆了。

火流轉眼衝到了冰城之下,巨人們看着火焰包圍了自己,他們驚慌的退後着。

夸父王唐澤也感到腳下的灼熱,他仍然大喊着:“不要退!衝進冰城裡去!”穆如寒江聽見了這個聲音,這個他在那天夜晚所聽到的一樣。他縱馬向這最高大的夸父勇士奔去,喊着:“來吧!象個武將一樣一對一的單挑吧,看誰打倒誰!”穆如槊從昏迷中醒來,人們正搬開他身上的碎冰。他聽見了冰城外的聲音,看見了巨人們正在被什麼驅趕的躲避奔逃,聽見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是誰。”他仍然問。

“將軍,”人們對他說,“是你的兒子,他正在挑戰夸父王,他要打敗這世上最強大的人!”11巨大的石斧砸到冰面上,爆開無數的冰屑,象利箭般幾下飛散,許多踏火駒被這力量震到了空中,成片摔倒。穆如寒江也感到自己的座騎猛的躍了起來,他沒有馬鞍、沒有馬蹬,只有死死伏在馬背上,抱住馬的脖子,冰棱如箭雨向他橫掃過來,深深扎進了他的身體,也紮在他座下駿馬的身上。他看見戰馬被扎傷的地方,冰棱急速的融化了,白氣騰了起來,被沸騰的冰面上,他的戰馬如撕扯着雲霧一般向前。

巨斧揚起,又帶着巨大的風聲落下,每一次砸在冰面上,都如地震一般。穆如寒江幾乎覺得自己的馬連足踏實地的機會都沒有了,它也許是踩在飛濺的冰霧上前進!穆如寒江心中沒有懼怕,只有激奮,他知道那是祖先的血!面對越強悍的敵人,就越想仰天大笑。

他驅使戰馬直奔巨人的腳下,巨人大步的跳開,本來近在咫尺,可轉眼離又離開幾十丈。巨人落地時的震動,彷彿要把人的心也從胸口中震出來。夸父王唐澤乾脆丟掉了巨斧,舉腳來踩這冰上急梭的火焰。可火梭眨眼間就從他腳邊劃過,他轉過身時,火梭又奔向另一邊,巨人感覺這團火正在冰面上劃出一個符號來似的,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冰水開始在他腳下漫布開來,巨人猛得跳向另一處,但那團火又追了上來。他無法捕捉到那團火焰,只能笨拙的轉身。穆如寒江突然大吼一聲,跳下了馬背,抓住了巨人的後腳跟,使全身力氣推動着:“倒——下——!”那幾乎就象是一個人要扳倒一座山似的可笑,但巨人卻感到大地拋棄了自己,那溼滑的冰面再也抓不住他的腳,他騰起在了空中,那一瞬完全失去了重量,然後狠狠的向大地落了下去。

“完了。”夸父王想着。

接下來也許是殤州冰原上千萬年以來最大的響聲。

人、馬、冰塊都被震的飛在空中,冰城和周圍的雪山都劇裂的搖晃着,成千萬石的雪奔涌下來,白霧席捲着冰原上的一切。冰原上的裂縫以巨人倒下處爲中心,象閃電般伸向四周,在他身邊形成一個方圓近裡的裂網。

巨人的頭重重砸在冰面上,他覺得自己幾乎失去了知覺,雪霧灌進他的嘴鼻,讓他喘不過氣來。當他定定神,掙扎着要爬起時,發現融化又凝凍的冰水把自己凍在了冰面上,那少年箭步跳上他的身體,站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少年伸手指向他的咽喉,他的手中空空如此,並沒有劍,但他分明做出了握劍的姿勢。

“我手中沒有劍,殺不了你。”少年說,“但你若不認輸,就會死得更慘。”夸父王感到了耳邊的灼熱,聽到那馬嘶之聲,踏火騎包圍在他的身邊,如果它們涌來,他會被活活燒死。

巨人突然放聲大笑,他的胸膛鼓動着,連少年也幾乎站立不住。

“我被打敗了?哈哈哈哈哈……我被打敗了?”他猛得一掙身,那凝凍的冰面竟絲毫無法阻攔他的力量,象是高山突然從地面聳起,踏火馬羣也驚鳴着躲開,少年也摔落下地。

巨人站起身來,他的身影重新遮蔽天空:“是的,我倒下了。以前還從沒有人——能這樣做到。但人族——和夸父族——戰鬥了這麼多年,你們從來也不能——征服我們的家園。”他看向穆如寒江:“你是個勇士,這一場仗我敗了,你們守住了你們的冰城,我不會再來進攻它,但——你們人族的疆域——也就到此爲止。”夸父族大步的離去,消失在雪山間。

冰城上傳來了歡呼之聲。戰馬挾着烈火在冰面上奔騰,象是慶祝的典儀。

穆如寒江卻望着夸父遠去的背影,心中沒有榮耀,只有憂懼。

12穆如槊正靠在一堆倒塌的冰垣旁,顯得疲憊而蒼老。

“父親……”穆如寒江奔到他身邊。

穆如槊卻冷冷望着他:“你知不知道,私離戰場是什麼罪?”“父親,我知錯了。”“不要叫我父親!叫我將軍!”穆如寒江猛擡起頭:“我可以是穆如騎軍中的一員了麼?”穆如槊支持着身子要站起,穆如寒江想上去攙扶,卻被推開了。

“父……將軍!”穆如寒江追問着:“我算是穆如軍的一員了麼?”“你……”穆如槊正想說什麼,突然有人驚恐的喊:“冰城倒了!”許多巨冰從殘破冰垣上塌落下來,要把一切吞沒。

穆如寒江本能的彎下了身子,可穆如槊卻沒有。

少年再擡起頭來時,看見穆如槊高舉雙手,擎住了那塊砸落的巨冰。他的腿骨斷了,從靴中穿出來。

“我總告訴你……人生總有些時候,躲是沒有用的。”他渾身顫抖,但仍然站得很直,“但一次你對了……活下去……然後離開這裡。”“父親!”穆如寒江喊,覺得心中的一切都被抽空了,他撲上去,瘋狂的想幫助父親頂住那巨冰。

冰塊漸漸傾倒,穆如槊狂吼:“滾!所有的人死了,你也要活着,回到天啓去!告訴那些想看到穆如家死絕的人,他們打不倒我們!打不倒!”他發出最後的咆哮,把巨冰重向上頂去,直到伸直整個身軀,再也不能向天空進展分毫。

將軍站在那裡,雙眼圓睜,怒視着將他的雄心永遠留在這殤原上的巨冰,熱血已經凝凍,象鋼一般撐在他的體內,他正在和冰山融爲一體,再也不能分開,這是他最後一個敵人,他無法打敗它,他是這樣的不甘心,就永遠站在這裡。

“父親……”穆如寒江叩拜在地,行最重的告別禮。他的頭磕破了,血染紅了冰面。

“我一定會回到天啓城去的。我會打敗所有曾想看穆如世家倒下的人,不論是牧雲皇族、北陸叛逆,還是西端反王,我發誓!我會讓穆如世家所有的敵人被踏爲塵泥!”他握緊雙拳,仰天淚流滿面:“父親!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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