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
“兒臣恭送皇阿瑪,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子都跪在地上,朗聲說道,偶爾能聽到一句半句的“皇爺爺”,想是以成年開府成親的阿哥們的孩子了。
小黃門把門簾擡得高高的,康熙步履穩健走出學堂。在門口站裡的李德全忽然擡了一下頭,用眼睛看了一眼皇上,然後又迅速把頭低下。
這麼多年的默契讓康熙知道,李德全有話要對他說,還不能讓別人知道。
出了阿哥所的乾西五所,往前就是澄瑞亭。看到皇上有意往亭子裡去了,馬上有人搶先一步在主位放上了明黃的軟墊,四個香爐放在吉慶的四角,兩盆暖碳放在地上,桌子上放上了八碟糕點,八碟鮮果,一壺香片。
等到擺放完畢,康熙這才上前,穩坐下來,擡眼看看四周,然後低下頭,手裡拿起一塊雲片糕,仔細的看上面呈現的淡淡的雲紋。
李德全站在康熙身後揮了揮手,亭子裡的人就全出去了,都站在離亭子三十步遠的地方。
“萬歲爺……”李德全猶豫的開了口,可是開了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康熙沒說話,也沒擡頭,把雲片糕湊到自己嘴邊,咬了一小牙,慢慢的嚼了嚼,眉頭一皺,吐了出去。
“萬歲爺!”李德全驚訝得看着這一幕,回頭叫到,“來人。”
這一定是糕點的味道不對了。李德全準備一會就懲罰那個做點心的廚子。但是康熙的一句話讓李德全回首喝退了已經小跑過來的奴才們,只聽康熙閉着眼睛意味深長的說道,“總是沒有蛋塔好吃啊……”那個樣子像是在深深的回味蛋塔的無窮美味。
“這個好辦,老奴這就讓瑤函馬上做出來,讓萬歲爺趁熱吃。”李德全笑眯眯的,額頭眼角都是笑紋。
“她?不是朕瞧不起她,她可沒那個本事。她用這個在你那換了個大房子?”康熙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德全。
“皇上慧眼。”李德全一副“我受了欺騙”的委屈模樣。
“哈哈哈哈……”康熙看李德全吃癟,開心地笑了出來。
“老奴這就安排人上隨心園,保證皇上不但能吃到蛋塔,還能吃到芝士蛋糕,紅果乳酪,梅子泡芙。”李德全如數家珍。
“噢?有這麼多呢?”康熙饒有興趣的問道。
“是呢!每一樣都很好吃。本來是老奴的孫兒孝敬了老奴一次,可是老奴一吃之下,把孫兒那份都吃了。害得老奴給那小猴崽子買了兩個兔爺,纔跟老奴說話。”李德全說話的時候滿臉慈愛,寵溺的神情讓人看了不覺心頭一暖。
“噢?哈哈哈……哈哈哈……你啊你啊!哈哈……”康熙笑得更大聲了。他早就知道李德全家有個叫“續祖”的個小搗蛋鬼兒是李德全過繼的兒子生的孫子。
這個小孫子可是李德全的心尖尖。李德全自七歲進宮,便成了一個無根之人。一輩子不能娶妻生子,這始終是他心裡最大的遺憾。就是再有權勢又如何,想他百年之後也沒有人爲他焚香燒紙,他李家的香火就斷在他的手裡,就是下了九泉又怎麼向他的爹爹交代呢?所以等他在康熙身邊得勢之後,從那不知道哪裡附庸用來的族叔家過繼了一個小兒子。這種事在太監那是非常普遍的,每個有能力的太監都會給自己過繼個傳承香火的人。要數最出名的,在歷史上曹操的爹就是過繼給曹太監的。但是無論怎麼說,這過繼的兒子總不是他生的,他就是再喜歡也隔着一層。再說過繼來的兒子到他家也是懂事記人的年紀了,讓孩子心安理得的重新認一個爹,長大了就是再恭敬孝順也有差別的。可是這個小孫子就不一樣了,那可是他看着生看着長的,從生下來就帶在身邊,真跟親孫子一樣。老話說的好啊,這就叫隔輩親!
康熙能理解李德全的感受,再怎麼說他自己也是個爺爺了。
“你這也爺爺當得,搶孩子吃食,也不害臊!行了,朕替他討個公道,你這個月的月錢就捐出來給孩子買糕點吧!”康熙繼續“爲難”李德全。
李德全憋着嘴,很委屈的嘟囔着什麼“都買了倆兔爺了”、“我可是個窮老頭子”、“這下看中的漢白玉煙桿是沒戲了。”
康熙聽了又是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其實兩個人都明白,誰在乎那點錢呢?李德全也就是做戲給康熙看,反正康熙看了高興,自己就值得。
“也是,孩子吃多了容易積食。這樣吧,拿你一半的月錢給我買糕點。這樣不吃虧了吧?”康熙看似好意的說道。
“老奴謝皇上恩典。”李德全高興的笑道。心裡暗想着,不吃虧?月錢都給孩子吃了,那孩子也是我家的孩子,花錢給您買着吃,我怎麼不吃虧了?
康熙看着李德全憋憋屈屈得謝恩,更是高興。
“行了,就能逗朕開心,說吧。”康熙笑容稍減,威儀馬上顯現出來。
“老奴要是能見天的時時刻刻能逗萬歲爺開心,那就是老奴的造化了。”李德全誠心實意的說完,同樣神色一正,剛纔那個慈愛的小老頭轉眼成爲位高權重的內務府大總管。“萬歲爺,今天瑤函派人來找老奴,說是想見皇上您。”
“不見!”康熙回答的斬釘截鐵的,沒有一絲猶豫。
“喳。”雖然李德全很不明白是爲什麼,但還是恭敬的回答。聰明的奴才知道自己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主子能讓你知道什麼不能讓你知道什麼。這樣的奴才才能受倚重,才能讓主子更放心把事交給你去做。
康熙轉動着手上的班指,自顧自話的說,“玫瑰好看,刺扎手。”說完,起身向外走去,再沒看一眼桌子上被咬缺了一塊的雲片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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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光是漫長的。
時間是個最喜歡作弄人的怪老頭。當你高興的時候,他就跑的快快的,讓你抓不住他的影子,只能追着他的影子感嘆爲什麼快樂總是轉瞬即逝;可是當你痛苦的時候,他就一直蹲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用睿智的雙眼無限的放大你的痛楚,讓你只能數着心上的傷口體驗什麼叫度日如年。
瑤函收拾好自己,端正的坐在正廳裡。看着書一把冷茶倒掉換熱茶,熱茶又變成冷茶,冷茶再去換過;看着窗外的這一小片天,白的變黃的,黃的變紅的,紅的變藍的,藍的最終變成黑的。那樣的墨色裡,沒有絲毫光亮。點量的燭光裡,一人一影相對無言。孤寂、蕭瑟、清冷,像自己的心。
“函姑姑,三更了。”書一進來小聲說道。
“哦,那睡吧。”瑤函慘然一笑。猶如黑夜裡綻放的曇花,彈指間已然片片凋零,沒有一絲生氣。
一天,兩天,三天。
整整三天過去了。從瑤函讓書一去找李德全說她要見皇上的那一刻起,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個時辰,整整三天。
三天裡瑤函誰都不見,包括從外面進來的找她聊八卦的八福晉圖雅;從宜妃那過來關心她衣食住行的九阿哥胤禟;打德妃那過來打官腔探望病情的四阿哥胤禛;和沒事就往這邊跑,老跟她沒話找話說的十三阿哥胤祥;還有湊熱鬧準備趁機揩油的十阿哥胤鋨。
三天裡,瑤函一早起來穿戴整齊後就安靜的坐在正廳裡,等待。中午稍微吃一點東西之後繼續坐在那裡,等待。用過晚飯後點一盞燈,依然等待。不說,不動,就安靜的坐着。偶爾眼神的變換,才能讓人看出來這不是個泥塑而是個活人。
書一進進出出,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走路做事更加小心起來。
三天了,這麼等着也不是辦法啊!瑤函在心裡唸叨着。爲什麼他沒來呢?
“書一,今天,我要見李總管。”瑤函說完轉身回屋了。她現在越來越習慣支使人了。
“是,函姑姑。”書一說完也走了出去。她現在有了李德全親手給的玉符,在宮裡有直接向總管彙報的權利。所以傳個話,一點都不難。但是,書一併沒有把自己有玉符的事告訴瑤函。
晚上。書一領李德全進來。
“李總管。”瑤函神色平靜的看着他。
“瑤函姑姑。”李德全打了個千。他今天和往常有點不一樣,似乎,和瑤函不是那麼親近了。
“李總管,我那天託書一帶給您的話……”瑤函並沒有在乎李德全的變化,她本來就是無足輕重的人,別人對她不好也是應該的,要是對她好,那全然算是高看她了。
“老奴把話帶到了。”李德全淡淡地說。
“那爲什麼……”瑤函不明白。
“爲什麼皇上沒有來,是嗎?”李德全看着瑤函那漂亮的大眼睛,輕聲問道。
“是啊!”瑤函點頭。
“這個,老奴不知道。”李德全搖了搖頭。
“你……”瑤函覺得李德全玩她,不知道還擺出一幅“我什麼都知道,你快問”的架勢。瑤函嘔的要吐血了。
“這聖意,做奴才的怎敢枉自揣測?”李德全把“聖意”咬得比平常的字重一點,對着乾清宮的方向拱了拱手。
“聖意?”瑤函一下就捕捉到了信息,“聖意,也就是皇上的意思,那麼也就是說,皇上自己不想來。可是爲什麼呢?”瑤函自己慢慢的猜測。
李德全眼裡有讚許,但是臉面上已然波瀾不驚,平靜如畫。
“李總管,你告訴我,皇上爲什麼讓我進宮?有什麼目的?皇上想做什麼?”瑤函心慌意亂的問道。剛纔星星點點的她好像抓到了什麼,但是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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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HO~~~
親們說老康把瑤函叫進宮來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