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新軍步伐整齊劃一,彷彿一臺龐大的機器一般向前推進,他們的沉默令人心悸,整齊有力的步伐彷彿帶着某種催眠的魔力,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將軍沒有喊停,他們都會像現在這樣沉黑的走過去,直到被吞噬。
這樣的軍隊是最可怕的!
騎兵已經四面撒開,由於地形狹隘,山路崎嶇,槍騎兵很難派得上用場,所以沒來,而獵騎兵和依附過來的蒙古輕騎兵在這種地形卻如魚得水。在流寇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這些剽悍的輕騎兵縱馬飛馳,上山下溝靈活自如,跟逛花園似的。雖說流寇興起於西北,也有不少擅長騎射的好手,但是騎術如此精湛的,一千個裡面都挑不出一個來。不用說,一旦流寇被擊潰了,這些輕騎兵將如同附骨之蛆,緊咬在後面追殺不休,直到他們徹底崩潰。
袁宗第看得直抽涼氣,喃喃說:“好強的兵啊……他們是怎麼練出來的?”
羅汝才面色發白:“還好以前我們沒有遇到他們,否則骨頭都可以敲鼓了!”
劉希堯叫:“那位李公子不是說他們打算招撫我們嗎?爲什麼會出動大軍襲擊我們?他們說話不算話!”
正說着,河洛新軍已經在距離大寨約一百五十米處停下了腳步……擺明了欺負流寇沒有大炮呢。步兵兩邊分開,白衣飄飄俊美無儔的李巖騎着駿馬施施然的走了過來,在大門前向在牆上觀戰的衆人一拱手,說:“各位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劉希堯又驚又怒的叫:“姓李的,你什麼意思?不是說要招撫我們的嗎,爲什麼要乘我們不備出動大軍襲擊?你不覺得你們欺人太甚了嗎?”
一位同樣身披黑色甲冑的青年大將騎馬走了過來,朗聲說:“這是我的主意。”
羅汝才問:“你又是誰?”
青年大將說:“鄙人姓韓,名鵬,河洛新軍南陽都指揮使,奉冠軍侯之後前來招撫各位。”
袁宗第指向那黑壓壓的,看得他心頭直髮慌的大軍,寒聲問:“這就是你招撫的方式?”
韓鵬說:“沒錯!”他傲然環視衆人,說:“冠軍侯以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和子女前程爲條件,要求你們無條件投降,你們卻拒絕了,不得不說,這並不是聰明的做法。。”
劉希堯叫:“放你孃的臭屁!老子帶領幾萬弟兄縱橫西北,吃香的喝辣的,那日子是何等的逍遙!可是如果接受了你們的招撫,就什麼都沒有了,這算什麼?還不如繼續造反呢!”
賀一龍說:“對,如果你們真的想招撫我們,就給我們個指揮使之類的官當着!”
韓鵬陰惻惻的說:“冠軍侯要求你們無條件投降,你們就必須無條件投降,至於投降之後怎麼安置,他說了纔算,你們沒有資格跟他討價還價!”
羅汝才憤然說:“那還招撫個屁啊,直接開打就是了,誰怕誰啊!”
李巖急忙說:“各位將軍不要衝動!冠軍侯並沒有說不給你們一官半職,只是南陽畢竟是個小地方,而且人才濟濟,他需要時間考慮一下怎麼安*們!”
羅汝才說:“李公子你不說多說了,我們領你的情,但是你們那位冠軍侯實在欺人太甚,根本就沒有招撫的誠意,我們也只好跟他見個真章了!”
韓鵬環視衆人,一字字的問:“你們也是這個意思嗎?”
劉希堯叫:“沒錯!你們就仗着武器比我們強一點罷了,真打起來還不知道誰輸誰贏呢!”
李巖近乎哀求的說:“各位將軍,不要衝動!你們贏不了的!”
韓鵬揚手製止李巖繼續說下去,嗆一聲拔出腰間長劍,往地面一擲,長劍釘入地面,左右搖擺,一泓秋水樣的寒光閃耀奪目。韓鵬指着長劍說:“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在這把長劍停止擺動前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迴應他的是震天響的號聲,被氣得不輕的幾位頭領已經在吹號招集各自的精銳了。
李巖低聲問韓鵬:“一定要這樣嗎?”
韓鵬有些無奈:“這些流寇都是多年慣匪,衝州撞府殺人放火的事情做多了,野性難馴,如果不給他們一個下馬威,把他們身上的戾氣給打掉,就算他們接受了招撫,也不會老實下來的,到頭來還是後患無窮。”
這道理李巖也明白,像楊鶴那樣把流寇當成大爺小心的討好,只會助長流寇的囂張氣焰,把投降當成一種手段,反覆無常,到頭來麻煩更大,先將他們打疼打怕再扔一根骨頭過去纔是王道。可是他很清楚河洛新軍的殺傷力有多恐怖,一旦開打,絕對是血流成河,想到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流寇,他真的有點不忍心。可不忍心又能怎麼樣,不先把流寇打服打怕,一旦他們在被安置到南陽之後突然作亂,死人的就更多了!
長劍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而集結的流寇卻越來越多,寨門打開,大隊老營精兵手持刀盾浩浩蕩蕩的殺了出來。不用等到長劍停擺,他們的舉動已經給出了答案。
韓鵬嘆了口氣:“不見棺材不掉淚啊!”拍拍李巖,示意他跟上,二人縱馬回到大軍中間。而此時,給河洛新軍帶路的流寇也有不穩的跡象了,畢竟是過了那麼多年刀頭舔血的日子,肚子剛吃飽便又有了別樣的心思……這支軍隊最多也就六七千人,而他們卻有好幾萬人呢,要吃掉他們並不是什麼難事吧……
轟!
一聲巨響震得流寇大軍雞飛狗跳,衆人駭然看到寨牆騰起一團嫣紅的火球,用石塊砌起來的牆壁跟紙糊的一個樣,塌倒了一大段!流寇們四下張望,有人甚至本能的擡頭望天,想看看是不是打雷了,在他們的意識中,似乎只有雷霆纔有這樣的威力。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又是一聲巨響,又一團火球飛了過來,再次擊中寨牆,轟隆一聲,寨牆又被轟塌了一大截!這次大家看清楚了,是官兵的大炮在開火,他們的大炮打出去的炮彈會爆炸,一炸一大片!
所有人都給嚇着了,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咻咻咻咻咻————
有些嘶啞的尖嘯聲突然密集的響起,那幾輛四輪馬車上的鋼管噴出一道道桔紅的火焰,條條火龍帶着駭人的呼嘯聲從中飛出,打向三公里外一片沒有人的坡地。所有人着了魔似的望向那邊,渾然忘記了自己是在打仗。然後他們就看到那片坡地猛然騰起無數刺眼的炸點,一排排,一叢叢,漫山遍野的炸開,雷霆萬鈞的暴烈巨響讓整個河洛谷地都震動起來,整個山坡頃刻之間便被衝騰而起的流火和飛濺的碎石、彈片給淹沒了!
不知道多少人被駭得兩腿一軟,跪倒在地上,迷信一點的甚至猛叩響頭。如此恐怖的火力,如此恐怖的威力已經超出了他們最最誇張的想象,除了神蹟,他們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解釋這恐怖的一幕了!
袁宗第、劉希堯等人面色慘白,臉上揚起一絲絕望。儘管不願意,但他們還是不得不承認,河洛新軍已經手下留情了,如果那七輛“四輪馬車”把炮口對準他們的大營,他們的大營早已一片火海,死屍枕籍啦!
這是在示威,很老套的手段,但是很管用。
韓鵬說:“我說了,你們沒有任何取勝的機會,無條件投降是你們唯一的選擇……還要繼續打下去嗎?”
羅汝才嘴脣微微哆嗦,但口氣還是很硬,大聲叫:“你們威風個屁啊,不就是仗着大炮厲害欺負人嗎?有本事就不用大炮,把你們最精銳的部隊拉出來我們兵對兵將對將的打一場,就算輸也讓我們輸得服氣!”
韓鵬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如你所願。”伸手一指扛着燧發槍的火槍隊,“我不用炮,就用這一千五百人跟你們打,你們愛出多少人都可以。”
羅汝才說:“那我們也出一千五百人,免得你說我們佔你們的便宜!”
袁宗第皺着眉頭,本能的想要勸阻,但是羅汝才已經把話放出去了,收不回來了。況且明軍火器質量渣得喪心病狂,就算河洛新軍的火槍比較好,也是強點有限……按他們的經驗,明軍的火槍只能打一輪,打完這一輪就變燒火棍了,只要他們願意搭上數十條上百條人命,扛住這一輪射擊,就能衝到火槍手面前大開殺戒,一千五百武藝高強的老營對一千五百火槍手,怎麼也有幾分勝算吧?想到這裡,他也就不作聲了,讓羅汝纔打一場也好,讓河洛新軍見識一下他們的實力,爭取更好的條件,免得被看扁了。
劉希堯也覺得這樣有得打,說:“活曹操,我們一起上!我有六百老弟兄,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我們聯手,不信打不過官兵!”
賀一龍說:“我有三百馬隊,定能一舉沖垮官兵的陣型!”
羅汝才說:“好,我們聯手,讓官兵知道我們的厲害!”他把目光投向袁宗第,然而袁宗第卻沒有什麼表示,這傢伙太精了,他知道如果只是想顯示一下實力的話,羅、劉、賀三家湊一塊就夠了,他犯不着湊這個熱鬧。羅汝纔不免有些失望,發誓一定要打出個樣子來好臊一臊這傢伙。他不再理會袁宗第,忙着調兵遣將去了。
李巖暗暗鬆了一口氣,現在韓鵬跟羅汝才就是在賭陣,其性質跟演義小說裡的武將單挑差不多,這可比幾萬流寇漫山遍野的衝過來強多了。流寇的核心力量就是老營,別看他們一個個都有一兩萬人,其實能打的就那麼一點,把他們的老營打掉就等於打斷了他們的脊樑骨,想不老實都不行啦。想到這裡,他不禁對韓鵬另眼相看,這傢伙的手段可真是老到啊!
韓鵬面無表情,讓大軍後退騰出戰場,以避免誤傷,火槍手前出組成線列陣,簡單的說就是排成三排,沒什麼花巧,但一旦成陣,想沖垮他們就難過登天了————近代軍隊的軍紀只能用殘酷來形容,哪怕傷亡達到百分之七十都會繼續拼下去,想將他們打崩潰,太難了。
一千五百老營精銳,差不多是伏牛山山區流寇一半以上的精銳了吧?很好,這份大禮,韓某人笑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