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陽民變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多少讓人有點兒措手不及,不過大家對於這樣的結果還是相當滿意的,畢竟,有得選的話,誰也不希望整個信陽血流成河,最終整個中原都陷入血與火的漩渦之中————一支湖廣叛軍已經夠煩人的了!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看到這樣的結局,比如說侯恂侯尚書。這位仁兄在正陽之役中被紅娘子打得落荒而逃,一支騎兵緊追着他不放,嚇得他連官服都扒了,光着屁股逃進山裡纔算保住了自己的老命。那支騎兵並沒有進山搜查,很大度的放了他一馬,這也是開戰之前就決定了的,活捉或者殺死一位尚書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很容易徹底激怒整個朝廷,激起更加強烈的反彈,到時候麻煩就大了。侯尚書在山林裡餵了好幾天蚊子才被河洛新軍救出,這才愕然得知,信陽民變已經被楊夢龍兵不血刃的平定了!
這一消息對於侯恂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他老人家率領一萬多精兵氣勢洶洶的來到信陽,人沒少殺,東西沒少搶,然而形勢沒有任何好轉,信陽民變非但沒有平定,還越鬧越兇了!尤其是在圍攻正陽城的那一個月的時間裡,左良玉和劉澤清爲了籌集足夠的糧草,縱兵大掠,不管是窮鬼還是富商,誰都逃不掉,逼得一些原本對紅娘子恨之入骨的地主都主動加入了紅娘子的陣營,結塢堡自守抗拒官兵,這些崇禎都是知道的,並且對此相當憤怒。現在劉澤清和左良玉都掛了,他帶來的一萬多名精兵也死光了,可以說,連內褲都賠光了,楊夢龍卻兵不血刃的平定了信陽民變,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最讓他憤怒的是楊夢龍那拿他當智障的態度————就他招安紅娘子的那些條件,就算是白癡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侯恂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在換了一套像樣一點的衣服之後,怒衝衝的闖進知府衙門,要找楊夢龍要一個說法。
知府衙門裡高朋滿座,楊夢龍、紅娘子、陳知府、錢通判還有好幾個縣官都在,有幾位紅髮碧眼的洋鬼子也在,大家正興致勃勃的談着生意,侯恂直闖進來,指着楊夢龍的鼻子喝:“冠軍侯!”
楊夢龍跳了起來,笑得跟開心果一樣:“侯大人來啦?請坐請坐,請上坐!哎呀,侯尚書不辭勞苦,不畏刀槍箭矢,親自率軍南下平定叛亂,河南、湖廣百姓都打心眼裡感激你哪……”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侯恂那一肚子的火騰一下從頭頂衝起十八丈高,怒聲說:“冠軍侯,你犯不着對侯某冷嘲熱諷!侯某不諳兵事,損兵折將,責無旁貸,自會向聖上請罪,可是你————”一指紅娘子,“你縱容賊寇衝州撞府,屠戮地方百姓,又該當何罪!”
楊夢龍嚇了一跳:“我縱容賊寇衝州撞府?我說侯大人,你可別嚇我哇,人嚇人真的很容易嚇死人的!”
侯恂牙都要咬碎了:“你還裝!?若非你養寇自重,信陽亂民安能壯大至此?若非你對朝廷大軍懷有敵意,不予支援,左良玉、劉澤清又怎麼會孤立無援,全軍覆沒?你用心何其險惡!”瞪着陳知府、錢通判等人,眼裡蒙上了幾根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厲聲說:“你等都是科舉出身,身受皇恩,理應兢兢業業爲民請命,如今竟向一個武夫,一個女反賊卑躬屈膝,簡直是丟盡了讀書人的臉!如果你們還有一點骨氣,就趕緊將這女反賊拿下,押到京城去凌遲處死,或可贖罪!”
一衆官吏被他罵得尷尬萬分,說不出話來,心裡卻怒罵:“操你母親的,你說得倒是輕巧,人家都把刀子架到我們脖子來了,你讓我們怎麼辦!皇恩?皇恩你妹啊,如果真的是皇恩浩蕩,就不該把我們扔到這兔不拉屎鳥不下蛋,除了土匪多野獸多馬賊多之外什麼都沒有的鬼地方來!”
這時,紅娘子站了起來,看着侯恂冷笑:“喲,現在知道談骨氣了?去年建奴進攻旅順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有骨氣?去年是誰一聽到建奴進攻的消息就嚷嚷着放棄旅順,不管旅順地區數萬軍民的死活的?”她抱着手臂冷笑:“原來侯大人的骨氣,只是衝着這些九品芝麻官來的,小女子真是領教了!”
聽了紅娘子的話,在場的知府、知縣們臉上都掠過一絲鄙夷之色。他們或許都是挺貪的,但畢竟是接受傳統教育的讀書人,家國情懷還是挺激烈的,侯恂等人未戰先怯,甫一得知建奴進攻便大喊大叫着要放棄旅順,把旅順連同幾萬軍民一起扔給建奴蹂躪,他們如何能不鄙視!最重要的是這個在建奴面前懦弱如雞的傢伙如今竟衝他們指手劃腳大吼大叫,真真是叫人萬分不爽!
侯恂窒了窒,瞪着紅娘子大聲說:“當初建奴勢大,旅順孤城即便守得住也要損兵折將,本官爲將來計,建議暫時放棄旅順又有什麼錯!軍國大事,你一介女流又知道什麼!?”
紅娘子臉上滿滿的都是嘲諷:“我一介女流確實不知道什麼軍國大事,但是如果侯大人腦子沒壞掉的話應該還記得,七天前,正是我這個女流之輩將你那一萬三千人馬殺了個一乾二淨!”
侯恂像被開水淋到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着紅娘子的鼻尖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屁來。最後他把火發到了楊夢龍身上,厲聲說:“冠軍侯,如果你還有半點忠義之心,就請你將這女子拿下交給本官處置,否則本官定要在聖上面前狠狠的參你一本,彈劾你一個養寇自重之罪!”
楊夢龍掏掏耳朵,問:“你的話說完了?”
侯恂說:“說完了!”
楊夢龍說:“說完了,你還懶在這裡幹嘛?滾啊,我們還有事情要談呢!”說完拉着紅娘子坐下,對大家說:“別理他,我們繼續談。那個,華萊士先生,信陽綠茶你嘗過了,也對它讚不絕口,是不是該開一個好價錢啦?”
一名正捧着茶杯品嚐着綠茶,對激烈的爭吵充耳不聞的洋鬼子依依不捨的放下茶杯,說:“尊敬的侯爵,你索取金銀的胃口也太嚇人了吧?我們都已經開出了二十比索一磅的價錢了,還不能讓你滿意嗎?”
楊夢龍比劃着說:“不是,公爵閣下,這信陽毛尖跟我們以前賣給你的紅茶不一樣,它自古以來就是中國名茶,連我們中國的有錢人想喝一杯都不容易,它的產量是如此的稀少,喜歡它的人卻是那樣的多,區區二十比索怎麼能配得起它的身價?”
陳知府很配合的說:“對啊,信陽毛尖的產量真的少得可憐,存貨就更少了,這個價錢真的很划不來!”
華萊士說:“我們在運輸途中也是有損耗的,進貨價錢太高的話我們就要虧大本了!”
楊夢龍說:“可是我們可以爲你們提供全封閉的包裝,就算你們將茶葉扔進海水裡泡上一年都不會壞,這樣一來損耗就大大減少了!而且我可以讓人爲這茶葉設計一個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包裝,保證它一到歐洲就風靡上流社會,爲你們帶來成倍的利潤,難道這還不值得你們出一個好一點的價錢?”
華萊士無奈的說:“真拿你沒辦法……說吧,你們打算開個什麼價?”
楊夢龍比出四根手指:“至少得四十比索。”
陳知府暗暗衝楊夢龍豎起個大拇指。四十比索相當於二十兩銀子,一斤茶葉賣到二十兩銀子,也太黑心了!當然,他是不會自找麻煩去拆穿楊夢龍的,相反,還很配合的和幾名信陽地方官一起大肆吹捧信陽綠茶的優異之處,很努力的讓這幫洋鬼子覺得,四十比索一斤是物有所值的!
侯恂見這幫傢伙你一言我一語,熱情洋溢的商討着賺錢大計,壓根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臉一陣青一陣白,想罵人卻又罵不出來,紅娘子正一臉挑釁的神色看着他,就等他開口罵人,然後大家狠狠的吵上一架呢!女性大多自帶嘴炮王屬性,跟她們吵架,那是自取其辱。他用近乎仇恨的目光打量在坐的這些人一眼,恨恨的說:“我們走着瞧!”一拂袖,氣沖沖的走了出去,不作任何停留,徑直徵用了一輛馬車,回京城去了。
看到侯恂挾怒而去,陳知府多少有點兒膽戰心驚,小心翼翼的問楊夢龍:“侯大人受此屈辱,一定會報復的,這可如何是好?”
楊夢龍說:“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就行了,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
錢通判都開始替楊夢龍擔心了:“侯爺,侯大人在朝中的地位非比尋常,萬一殲怒於侯爺,在聖上面前進些讒言,侯爺的處境可就危險了,一定要當心啊!”
————現在這幫信陽文官都開始替楊夢龍擔心了,因爲現在大家已經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楊夢龍倒了,他們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丟官那是小事,丟腦袋都不是不可能的。內閣那幾位心眼都挺小,在信陽栽了這麼大的筋斗,侯恂不遷怒於他們的機率無限的接近於零,換誰都捏一把冷汗。
紅娘子附在楊夢龍耳邊,小聲的問:“要不要派人把他給做了?”
楊夢龍嚇了一大跳,叫:“你瘋了?這可是戶部尚書,朝廷一品大員,把他做了還不得天下大亂!”
紅娘了聳聳肩,說:“我管他是一品還是九品,反正惹毛了我,宰他沒商量!”見楊夢龍堅決不同意,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到底,你還是太心慈手軟……算了,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大放的讓他活着回到京城吧,我們繼續談生意!”
多虧了紅娘子的大度,侯恂才得以安然離開信陽,沒有讓人半路做掉。只是託了左良玉和劉澤清的福,他現在的名聲都臭得很了————那兩位濫殺無辜,燒殺搶掠比鬼子還狠,他這個上司不加制止,叫人如何能不恨?一路上,信陽人用穢物歡送這位禮部尚書,侯恂那個狼狽,就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