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景鎮,位於雍州最西端,這裡原本屬於墨淵,可如今整個雍州已是赤霞的國土,過了牀景鎮,便是徽州。這裡的百姓,仍然穿着墨淵的服飾,沿襲着墨淵傳統的生活習慣,以此來牢記着自己是墨淵人,堅守着自己的信念。
“兩位客官,這是你們的雞絲涼麪,牛肉酥油餅,請慢用。”
此刻我與陸憫便是坐在這小鎮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裡,吃着據說是方圓百里最有名的墨淵傳統美食。
陸憫吃了兩口後,便將小二哥喚來,不滿地道:“小二哥,這雞絲涼麪裡面怎麼沒有雞絲?牛肉酥餅裡面怎麼也沒有牛肉?”
此話一出,附近幾張桌子的客人齊刷刷地扭過頭來,像是看着什麼奇怪的東西似地打量着我們。我心下狐疑,難道被人發覺我的喬裝了?
自和陸憫逃出祈丹,一路上懸劍閣和雲影衛的探子衆多,兩人不敢張揚,棄了馬,喬裝打扮成販賣草藥的藥農,揹着兩框草藥一路步行到雍州。今日剛剛到達慶景鎮,早已又飢又渴,打算歇足吃飽後再作打算,想辦法混去徽州。
我悄悄瞥了自己一眼,也不覺有何異常之處,正思疑間,那小二一臉狐疑地望着我們,“聽兩位口音不像本地人吧,現在整個雍州便是這般境況了,糧食、畜口都上繳赤霞軍了,別說肉絲了,有些蔥絲也算不錯了,再過一段時日,恐怕連吃的都沒有了。”
我與陸憫對望一眼,悻悻地低下頭,繼續吃着那些沒有肉絲的面和餅。兩國交戰已近兩年,所需糧資、耗品龐大無數,而這次物資都是徵自百姓。戰線附近的百姓自是最首當其衝了。
剛纔的食客們紛紛投來鄙夷的目光,回過頭去,開始小聲地議論那越來越難熬的日子。
“聽說太皇太后下了口喻,要陛下速戰速決了,唉,希望陛下不要再遲疑不決了,痛痛快快地狠打一場,將赤霞賊子趕回去吧,這種苦日子,我們受夠了。”
“可不是。我們這些雍州子民,可是每日盼着重回墨淵啊……”
一名跑江湖打扮的中年漢子接話道:“快了快了,大家放寬心吧。被赤霞壓着打的日子總算到頭了,墨淵很快就會大打反擊的。”
那店小二問道:“劉大哥,莫非你收到什麼消息了?快跟我們說說,好讓大夥有個盼頭。”
店裡的食客紛紛附和,我和陸憫也不由轉過頭去。想聽聽他怎麼說。
那姓劉的漢子清了清嗓子,說道:“大家有所不知,以往墨淵軍不敢大肆反攻,是因爲和陛下有婚約的靈珏郡主在赤霞太子手中,自是有所顧忌,可是聽說最近這個郡主和天魔教的教主跑了。所以陛下也無需再顧忌了,加上太皇太后又發了話,墨淵軍自會全力反攻了。”
一人接話道:“哼。又是因爲這個女人,按我說,這根本就是紅顔禍水啊。”
“此話怎麼說?”
那人左右望了幾眼,壓低聲音道:“你們不知道吧,聽說啊。蕭劍揚將軍正是被這個女人一箭穿心而死的。”
衆人不約而同驚呼,“什麼?蕭將軍不是被赤霞軍射死的。而是被靈珏郡主射死的?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蕭將軍的義妹嗎?”
有幾人似是不大相信,向那姓劉的求證,“劉大哥,你常跑江湖,消息最是靈通,你給我們說說是怎麼回事。”
那姓劉的嘆了口氣,說道:“可不是嘛,這個靈珏郡主,可真是個禍害啊。當初跟陛下有婚約在身,可不知怎的,臨近婚期時突然跟天魔教的教主晨煞跑了,據說還爲晨煞尋到那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前朝寶藏,這晨煞沒想到也是個情癡,欲娶她爲教主夫人,可這個女人不知怎麼想的,竟然拒絕了他,轉頭又跑去赤霞,投奔赤霞太子去了。”
“對對對,是有這麼一回事,聽說赤霞太子最沉迷歌舞,她到了赤霞後,甘願做太子的舞姬,每日爲太子跳舞撫琴。可她怎麼會殺了蕭將軍?”
那姓劉的呷了口茶,接着道:“爲了邀功爭寵啊。你們想,她本身名聲就不好,一個背棄婚約跟個大魔頭私奔的女人,會有什麼好名聲,所以儘管赤霞太子喜歡看她跳舞,卻始終不給她一個名份。於是這個女人就想法子表忠心,趁着蕭將軍一時不備將他暗算,爲太子立了大功。要不是蕭將軍陣亡,雍州怎麼會輕易被赤霞奪去?”
衆人聽後,均是一臉憤慨,“原來如此,好歹毒的女人!”
“這個女人簡直是禍國殃民的妖孽,陛下怎麼會被這種女人蠱惑,要是被我遇上這賤女人,一定將她的心剮出來,祭奠蕭將軍英靈。”
“這女人一定是會妖術……”
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罵着,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我心裡,亦如一盤冷水澆到我身上,讓我霎時全身涼透。
陸憫臉色鐵青,輕輕碰了我一下,低聲道:“師妹,別聽他們胡說,都是些市井之徒,根本不清不楚就在這裡亂嚼舌,你別往心裡去。”
我苦笑着搖搖頭,“不會。”
眼前光線突然被一擋,一名身着粗布短衣、滿臉鬍子拉渣的大漢,手裡捧着一碗素面,往我們身旁一坐,“兩位小哥,借過,沒別的位子了。”
我和陸憫無所謂地點了點頭,那大漢一坐下,便捧着麪條呼哧呼哧地吃了起來,其餘食客仍在大聲議論着。
“既然那女人立了大功,如今怎麼又跟那個天魔教教主跑了?”
那姓劉的又嘆了口氣,“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雖說這個女人也不是絕色美人,但那晨教主卻是個癡情種,對她念念不忘,知道她在祈丹皇宮,還不惜進宮當個侍衛接近她。或許這女人見赤霞太子始終不給名份,心想當個教主夫人也比當個舞姬強,心灰意冷之下,又跟着這個教主跑了。”
“原來如此,真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啊,見一個跟一個,也不知那些男人怎麼想的……”
“還有個壞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那姓劉的四下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聽說現在宸邑也準備趁火打劫,欲聯合赤霞一起打我墨淵。原本宸邑近年被天災所累,根本無力起這心思,誰料天魔教教主竟是宸邑人,將那個前朝寶藏獻給宸邑國君了,如今宸邑富了,就想趁機欺壓墨淵了。”
“什麼?宸邑也想趁機分一杯羹?可惡!這下墨淵可是腹背受敵了,都怪那個人儘可夫的賤女人,非要幫着外人尋寶藏,如今人家拿着這白花花的銀子來打墨淵了。”
“唉,要說最冤的,可算是咱們陛下了,對這女人一心念舊情,寧肯丟了雍州也不奮起反擊,也難怪平民百姓對其寒心啊,如今連太皇太后也看不過眼了……”
最後這話讓我心頭驟然一痛,北凌羽這兩年裡,是揹負着怎樣的壓力,冒着怎樣的風險,不顧朝中的反對,一意孤行退守徽州,以至如今朝野對他已生微言。
正失神間,嘭地一聲巨響,震得桌子上的碗筷都跳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原來是和我們同坐一桌的那位鬍鬚漢子在拍桌子。
“一羣無知宵小!陛下的用心良苦豈是你們所能猜測的,光知道在這兒嚼舌根,妄自非議。”
衆人雖然立時禁了聲,卻不滿地睨着他,那姓劉的道:“這位兄弟,大家並非對陛下存不敬之心,只是以事論事而已。”
鬍鬚大漢哼了一聲,“以事論事?我且問你,剛纔你所說的那些事,是你親眼所見了?你親眼見到靈珏郡主和晨煞私奔了?你親眼見到靈珏郡主幫他尋寶藏了?你親眼見到靈珏郡主射死蕭劍揚了?”
“呃……我雖沒親眼所見,可是這些事又不是我編出來的,大家都這麼說。”
鬍鬚大漢瞪了他一眼,“荒謬,大家都這麼說你就跟着嚼舌了?這跟那些三姑六婆有什麼區別?”
陸憫噗哧一笑,“這位大哥說得是,既然不是親眼所見,便是猜測,猜測之事誰都能加上一段,久而久之便成了謠言,當不得真,這位劉大哥卻說得他一直跟在那位郡主身旁看着似的。按我說啊,這位郡主說不定是我墨淵派出的臥底,以身事敵,是個人物呢。”
那些食客聽了,有的忍不住跟着笑了起來,也有的嗤之以鼻很是不屑。
我的名聲我可以不管,但北凌羽的名聲我不可能無視,立即附和道:“依小弟看,當今陛下心懷仁義,一登基便親赴戰場,與將領們同吃同睡,兩年沒回過朝中,甘願捨棄安逸奢華的生活,在前線攻苦食淡,事必躬親,能有這樣一位至聖至明的君主,是我墨淵子民之福。自古戰事迂迴多折,曠日經年是常事,我們正是需要這樣一位心志堅韌的君主,如今兩國開戰不過兩年,我們豈能自亂陣腳,私下妄加猜測?”
鬍鬚大漢合掌一擊,大聲道:“對!小兄弟,就是這個道理!你說到我心坎裡去了。來,大哥敬你一杯!”
那鬍鬚大漢說完,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麼酒,摸着腦袋呵呵笑道:“喲,看我,一時興奮胡言亂語了。”
陸憫忙道:“這位大哥若不嫌棄,咱們便以茶代酒,一樣痛快!”
鬍鬚大漢哈哈一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仰頭大口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