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廣寧大軍完成集結後立刻移師鎮武堡。
天啓二年正月十九日夜,鎮武堡得到確切消息,後金先鋒渡三岔河,河防軍迅速崩潰。後金隨即開始建築浮橋,三岔河浮橋的對面就是西平堡,遼河守軍的報急快馬一個接着一個。
黃石的軍隊實際就是一個千總馬隊,雖然號稱騎兵,但是大部分人只進行了基本的騎馬訓練,士兵們乘馬機動沒有問題,但是半數還缺乏馬上廝殺的本領。
眼見出兵在即,黃石的部下中瀰漫着一股恐慌情緒,他派出了得力干將——代把總趙慢熊去安撫。楊爐火曾經主動要求去做這份,但黃石還是有些擔心他是孫德功的人,會趁機散佈些動搖軍心的話,所以楊爐火只是被勉勵了幾句。
現在遼東巡撫王化貞處於兩難境地,廣寧總兵陳渠極力主張立刻出擊,趁後金大軍剛剛渡河,就立壘在西平堡後,使後金不能放手攻打西平。而孫得功反覆勸告王化貞要謹慎從事,不要急於出擊,以免中了後金的調虎離山之計。
王化貞猶豫了很久,遲遲不能下決斷,六萬廣寧大軍在距離西平一個時辰路程的鎮武靜坐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亂作一團的遼東巡撫行在又接到西平快報:後金三萬戰兵已經大半過河,守軍久望援軍不至,西平遊擊沉不住氣自行出擊,試圖焚燬三岔河渡橋,但幾次作戰都因爲兵力不足而失敗。
子時,羅一貫副將再發急報,後金四萬輔助、輜重兵已經全數度過遼河,正在西平對面搭建攻城器械,估計明日上午就可以完工。
羅副將聲稱,士兵們都不明白鎮武離西平這麼近,爲什麼遲遲不見動靜。他還報告堡中將領堅決要求出動出擊,摧毀後金攻城器械,不然後金以十倍兵力大舉攻城,西平根本無法堅持很久。
這說明西平堡士氣已經開始瓦解,部隊也開始混亂,羅一貫正在喪失對部隊的控制。王化貞思慮了很久,也沒有想出萬全之策。
孫得功在凌晨急召黃石,然後連珠炮般地下達了命令:“黃石,王化貞最終決定了,他要聽一聽熊廷弼的意見,然後再作決定,同時他也想請求些增援。這個差使交給我了,現在你立刻去廣寧右屯見熊廷弼。”
“敢問大人,屬下應該怎麼說呢?”
“王化貞要你怎麼說就怎麼說。”孫得功滿不在乎地說,接着他遞給黃石一份信,還講了王化貞的交代。
原來的歷史記載,熊廷弼因爲和王化貞不和,所以拒絕發動關寧全軍而來,但是黃石爲了取信孫得功,還是問了一句:“如果熊廷弼統帥關寧軍前來,屬下是不是要設法拖延。”
“噢,你不用擔心,”孫得功笑了起來,拍了拍黃石的肩膀:“熊廷弼絕對不會發兵,你放心去吧。”
“是,大人。”
黃石出來以後立刻叫金求德備馬和他一起南行,本來他想叫趙慢熊,但是那傢伙安撫了士兵一夜,現在正在睡覺。
出了鎮武堡後黃石策馬跑在前面,金求德舉着火把跟在他身後:“大人,我們去哪裡?”
“去廣寧右屯,熊經略那裡。”黃石騎在馬上,再也難以壓抑自己的興奮。
後金崛起以來,大明爲了鎮壓它而積天下之物力於遼東一隅,委實是非同小可。只要能保證廣寧不失,那麼大明的物資就會源源不斷地流入這個重鎮——遼東碩果僅存的重鎮。而控制廣寧鎮的人,實際也就控制了大明半數的國庫支出。
隨着後金的步步緊逼,明軍在遼東一次次大敗,朝廷和大明天子也意識到應該讓武將掌握更多的權利。黃石記得孫承宗就是一個大聲疾呼要“重將權”的人,而歷史上朝廷也一點點放權給武將,這最終造成了遼東武人集團和遼西將門世家的藩鎮化。
天啓信用魏忠賢、崇禎政治智商極低,這些是黃石才知道的歷史脈絡。而天啓、崇禎兩朝軍方的實力也確實不斷壯大,黃石記得歷史上,遼西武人集團到了明朝末年已經成爲不折不扣的獨立藩鎮。
三點相結合黃石得出了一個確定無疑的推論:只要廣寧不失,掌握廣寧鎮的武將就可以擁有大明最強大的部隊。而且這個人將有足夠的機會和時間把這支部隊私家軍化,成爲只知將領不知朝廷的武力。
第一步就是守住廣寧,黃石交給孫得功的兩份報告都有水分,區別不過是哪份更大一些罷了。經過黃石覈實,刨除這次出兵攜帶的武器外,廣寧軍庫存的火炮竟然還有二百門之多,其中重炮就有四十門。
檢查城防的時候黃石發現重炮還沒有被搬上城樓,這當然讓黃石非常驚奇。
歷史上第一次將重炮用來守城是袁崇煥。寧遠剛收到重型野戰炮的時候,守軍甚至建議扔掉重炮,理由是既然不打算野戰,那麼重炮根本沒有用!
雖然不知道這段歷史,但是黃石也立刻意識到廣寧實際上是可以堅守的,鎮江之戰讓他見識了後金的各種攻城手段。他毫不懷疑在重炮的轟擊下,無論是望樓、梯塔還是土山都不會有什麼機會,最重要的是無論是後金還是大明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後金對此戰術毫無準備。
意識到廣寧可能防守住以後,黃石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在這場防禦戰中撈取最大的好處了。
黃石的通盤計劃就是等孫得功發難,然後殺了孫得功取信王化貞這個白癡,利用二百門火炮防禦後金攻勢。防守幾天就可以了,對此黃石也非常有信心,蒙古的援軍也正在星夜趕來,歷史上就是他們擋住了後金對熊廷弼軍的追擊。
此外,毛文龍現在也正在動員全軍,強攻鎮江窺視建州,黃石記得是努爾哈赤親率精騎趕回,才把毛大游擊隊長再次趕跑。後金能浪費在廣寧堅城下的時間並不多,他們正處於三面作戰的境地。
即將發生的沙嶺慘敗會震驚全國,無論是王化貞爲了推卸罪責,還是朝廷爲了振作人心,都需要樹立一個英雄,黃石只要扮演好這個救世主角色,榮譽和地位會接踵而來。
他今天去見熊廷弼的個人目的,就是向着這個目標邁進,想到孫得功拱手送他一個取信熊廷弼的機會,黃石忍不住浮起得意地笑容,這傢伙還真是愚蠢啊。
“大人,這麼做不太妥當吧。”金求德突然說話打斷了黃石的思路。
黃石詫異地看了金求德一眼:“什麼?什麼不太妥當?”
金求德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地大聲說:“屬下以爲,大人叫屬下而不是叫楊爐火陪大人去見熊經略很不妥當,屬下還以爲大人只叫屬下一個人陪大人去更不妥當。”
黃石猛地勒停了馬,金求德一下子從黃石身邊衝了過去,轉個圈又跑回來後立刻滾鞍下馬,站在黃石的馬前。
黃石看着金求德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臉,冷冷問道:“爲什麼不妥當?你說說清楚。”
“回大人,”金求德沉聲回答:“屬下以爲,大人就算防備孫得功,也不該做得如此明顯!”
第二節
就算一個霹靂打在黃石眼前也不能比金求德這話讓他更震驚了,他的手忍不住一直摸向腰間、握住了佩刀。
金求德像是什麼也沒有看見一樣,直直挺着身,右手把火把高高舉起:“大人,屬下斗膽,想猜測一下大人的用心。猜測很長,屬下自然不敢要大人確認對錯,只想請大人聽屬下把話說完。”
金求德擔心黃石誤解他是要套話,所以告訴黃石不用說話,只用聽他一個人說就可以:
黃石的戒備微微放鬆了一點兒:“你說。”
“上次屬下說送禮那件事,大人突然就暴怒要責罰屬下,屬下事後仔細思索,自認爲沒有說錯什麼讓大人如此憤怒。其後大人突然對屬下恩寵有加,屬下細心觀察大人對屬下的態度,和對其他親兵的態度明顯不同,也就是大人的親信趙慢熊能相比,屬下感激之餘也有些奇怪。大人的親兵都是孫得功挑選的,大人對親兵很好但是並非信賴,對屬下和趙慢熊則有所不同。”
這周圍的人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可是真不少啊,黃石不禁有些擔心其他親兵是不是也注意到金求德說的這些東西。
“所以屬下當時就懷疑大人是防備孫得功,這樣一切都可以很好地解釋。後來大人和孫得功定親,屬下還以爲是多慮了,但是大人去私會孫小姐後,屬下卻起疑了,孫小姐是大人正妻,這私會的事情定然是能瞞就瞞。但是大人卻不介意楊爐火透露,甚至是有意縱容楊爐火透露給大家知道。”
算計被看破的黃石忍不住叫道:“我沒有縱容楊爐火說我和孫小姐私會,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們我和孫小姐私會過?”
“大人明着是沒有,只是說大人替那三個親兵出氣了,但是稍加追問,誰還不知道大人和孫小姐私會了呢?大人對屬下們一直很好,孫小姐要是嫁過來,她的丫環十有八九也是我們二夫人。大人無緣無故就往自己夫人和二夫人身上潑髒水,要說這裡面沒有特別原因,屬下是斷然不信的。”
金求德的話讓黃石啞口無言,雖然全身披掛處於黎明前的漆黑中,黃石卻有一種全身赤裸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覺。
“屬下以爲解釋只有一個:就是大人想讓親兵和埋藏在大人親兵中的孫得功密探認爲大人和孫家的關係牢不可破。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大人可能並不認爲一定會和孫得功結親,所以隨便大家怎麼想孫小姐都可以,大人內心深處本也不在乎。”
“你不擔心你猜錯了麼?”黃石嘶啞地問道,金求德最後的一點分析真是絕妙,稱得上是在對黃石的潛意識進行揣摸了。
“大人說得不錯,孫小姐私會這件事情,確實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楊爐火嘴巴不牢靠,所以屬下離開鎮武堡前還不確信這些分析。可是大人卻挑屬下而不是楊爐火跟隨行,屬下就此再無絲毫懷疑。如果大人真的信任楊爐火,並和孫得功豪無間隙,那麼今天還是應該楊爐火陪大人去見熊經略,因爲熊經略……”
“停。”黃石清楚金求德下面要說的話,熊廷弼對孫得功的不滿已經是廣寧軍衆所周知的事情了。熊廷弼總說孫得功是個小人,如果黃石想對熊廷弼告黑狀的話,確實有把不安全的人支開的必要。
黃石把面前的人反反覆覆打量了很久,感覺自己真實小窺了天下英雄。不過這個人既然敢說這番話就說明他至少不是孫得功的沙子,黃石自我安慰了一番,然後清清喉嚨說:
“你說得很好,非常好。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告訴我爲什麼要信任你,說不出來就自己掏刀子抹脖子吧。”
“大人繆讚了,屬下能看破大人的佈置,是因爲屬下根本不信任大人,對大人一直心存懷疑。”
這話又如同一個霹靂打在黃石眼前,他雖然明白金求德的話,但是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說出來的話聲音嘶啞又低沉,幾乎不像活人說的話:“你是孫得功派來監視我的人?”
“是,大人明鑑。孫得功命令屬下注意大人和身邊親兵的一切可疑行爲,屬下前些日子說的話也是孫得功的安排,命令屬下以此取信於大人。”
“應該不止你一個密探。”黃石下了判斷。
“肯定不止屬下一個。”金求德也斬釘截鐵地回答。
金求德只是一個密探,孫得功不可能告訴他其他密探的人名,所以黃石也不打算白費力氣問這個問題。
黃石沒有追問金求德知不知道其他的沙子,這個舉動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後果。金求德看到黃石在瞬時的震驚後就能做出準確地判斷,也不禁露出一絲佩服的表情。
黃石的行爲讓金求德確信自己的眼光不錯。如果他剛纔缺乏信心,非要確認上一句,那麼金求德就會認爲此人也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用來向上爬的梯子罷了。
“所以你現在就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忠誠。但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你要背叛孫得功,爲什麼你不會背叛我?”
“因爲大人是屬下見過的最有雄心的人,大人也是屬下見過的罕見的一個能白手起家的人。”金求德知道就算他出賣黃石,孫得功也不會讓他做千總。
孫得功是世襲的武將,夾帶裡面有的是親朋故舊,提拔的人大多是親戚,而黃石身邊一個親信沒有,所以金求德最後還是選擇了黃石。
“大人,屬下相信大人前途不可限量,而大人需要無數走狗才能在這條光榮荊棘路上奮勇前進。而屬下自信才能決不只是一個密探。屬下非常有能力,一定能證明給大人看;屬下一定會是大人最得力的走狗的。”
金求德令人畏懼的野心從他的話語中迸涌而出,和黃石心中澎湃的野心交相輝映,它們之間發出的巨大共鳴聲讓黃石松開了緊握腰刀的手,這共鳴讓黃石終於點下了頭。兩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在荒野裡對望着,感受着彼此對權勢的飢渴慾望。
“你的野心——”黃石說到一半就停頓住了,他尋找着適合的詞彙來形容:“令人激賞。”
“確實是野心,天下人都認爲野心是一個不好的詞,但是大人不是、屬下也不是俗人。”
正如聖經所說:只有魔鬼才能認清魔鬼。暗中窺視黃石的金求德終於被目標身上的同類氣息所吸引,而黃石在此刻也因爲同樣一種吸引力而接受了這個同類。
“你不知道我的野心有多大,那是你難以想象的。”
“只要是奪取天下,屬下就誓死追隨!”
第三節
歷史上元末明初有兩個很有名的和尚,一個自然是明朝開國太祖,另一個就是姚廣孝,姚和尚信奉的就是屠龍術,所謂屠龍術就是殺皇上造反的學問。
路上黃石和金求德聊過後,發現這也是一個屠龍術的鑽研者。金求德是蘇州人,家境還不錯。但是腦子裡就是有一個執著的信念:他就是爲了擾亂大明天下而出生的。
自古有言,中國三百年一大劫,大亂方能大治。從後世的唯物主義歷史觀看來,這是農業文明發展到了後期,人口壓力讓社會不堪重負,王朝也因爲機構腐化和制度僵化而失去生命力,兩相交逼導致王朝傾覆。
這個時代的人當然沒有這個認識,比如這個金求德就莫名其妙的認定自己就是應劫而生的,從小就勤練武藝、騎術,這些他富裕的家庭也能提供。不過到了十六歲以後,金求德就開始把信念付諸行動,竟然離家出走跑去了兩淮。
金求德認定“人心思饅頭”,所以企圖散發饅頭招募一批饑民來組織基本武力,不想他纔開始行動就被地方豪強抓住,送到官府告了他一個圖謀不軌。這差點沒有把他全家嚇死,因爲這個罪名坐實了可不是一個人能擔的下來的。
總算是錢能通神,再者說官老爺也不信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會想在這太平盛世造反。金求德發散饅頭最後被說成是富家孩子行善,組織流民被定了一個類似創建黑社會的遊俠罪名。最後把他發配遼東,宗族也趁機把這個禍害開除出了祖籍。
發配遼東以後金求德不但毫無悔改之心,反倒相信這是“天將降大任”的先兆。雖然他收斂不少,但是在有心人眼裡:軍戶中的金求德仍然有如白砂中的炭粒一樣醒目。當被孫得功發現以後,金求德就開始了他的密探生涯。
聰明機靈的金求德從來沒有被其他士兵發現他的間諜身份,他也一度渴望靠這份兼職或得一個向上爬的機會,但是年復一年,孫得功只把金求德當作一個埋在士兵中的耳目而已。
遼東戰火逼近廣寧後,金求德再次跪下來感謝上蒼賜給他這樣一場戰爭,這在他看來是亂世的先兆。不過很快他就失望地發現自己還是一個密探,只不過偵查對象變成了隱藏中的後金間諜。直到有一天孫得功交給他一個新的任務——去監視一個叫黃石的新任千總。
“你是什麼時候決心投向我的呢?”黃石饒有興趣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金求德騎在馬上微微一欠身:“大人可還記得一次關於偵查的談話?”
“哪次?”
“就是半個月前和我們幾個親兵一起討論行軍中的偵查問題。”
“噢,我記得,不過你沒有什麼特別的見解啊,你幾乎沒有說過話。”
“是的,屬下對行軍偵查確實沒有經驗。屬下記得清清楚楚:當談到偵查工作很辛苦時,楊爐火說大部分偵察是沒有意義的,因爲發現敵人是個別情況,大多時候都是白跑。”金求德語氣淡淡地回憶起當時的談話:“趙慢熊說不對,他說這叫有備無患。”
“趙慢熊說得不錯。”
“他說得確實不錯,但是大人說得更對。”
黃石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哦,我說什麼了?當時我大概是隨口說的,現在不記得了。”
金求德還是不動聲色地說:“那就請大人再隨口說一次吧。”
黃石低頭又想了一會兒:“我確實不記得我說過什麼了,但是現在的我認爲這不僅僅是有備無患的問題。偵查不僅僅需要發現哪裡有危險,也需要發現哪裡是安全的,這兩者同樣重要。偵察到有水源固然非常可貴,但是確認某處絕對沒有水源也是有着同樣價值的。當我攤開一張地圖的時候,上面有標註的地方固然一定要有東西,沒有標註的地方也就應該一無所有。”
“那大人認爲對有發現和沒發現的偵查人員應該如何賞賜?”
“根據他們偵查的詳細程度而定,”黃石不假思索地說:“我關注的不僅僅是不安全的程度,也同樣關心安全的程度。”
“正是如此,大人今天說得更精細了,但是和那天的說法完全一致。”金求德隨即敘述起他做密探的經歷,雖然他努力工作,但畢竟無論是後金密探還是居心叵測的士兵都是絕對的少數。運氣不好的金求德沒有遇上過幾個,但是他精緻地調查了周圍的人,確信了大批的絕對安全人員。
“孫得功對我的工作結果毫無興趣,只有發現問題的時候才能得到賞賜或者提拔。”金求德嘆息着自己一塌糊塗的運氣:
“屬下工作再努力,分析再透徹,卻總是要和懶鬼或是笨蛋比運氣,栽贓陷害屬下更不喜歡。以前屬下只是嘆息自己命不好,只有加倍努力工作然後指望運氣。但是那天大人的話讓屬下明白:不是屬下運氣不好,而是屬下沒有跟對人。如果孫得功有大人的見識,屬下本不該被埋沒的。”
“所以你就這樣下定了決心?”
“是的,但不是僅僅爲了這一次。大人許多見識都是發前人之所未發,常常讓屬下有茅塞頓開之感。”
“這是我的運氣,”黃石笑道:“無論如何你努力工作是沒有錯的,人可以沒有運氣,但是當運氣降臨的時候決不能把它放走。做到這點的人不管有沒有運氣都是人才。”
“這話屬下也曾聽大人說過,當時就感覺大人真是屬下的知己,能體會屬下的野心,大人的信條也讓屬下意識到大人的野心。”金求德又是一聲嘆息:“孫得功要是有大人一半的見識,屬下就沒機會跟隨大人了,以前種種真是天意,一定是上天要屬下追隨大人,輔佐大人翻天覆地的……”
“停!打住。飯要一口一口吃,沒事不要想太多。”
趕到廣寧右屯的時候天還只是矇矇亮,黃石整了整盔甲,肅立在遼東經略大營外。一聽到宣他覲見的命令,連忙快步入內,跨進營寨就一頭拜倒:“標下廣寧鎮參將孫得功麾下練兵都司黃石,拜見經略大人。”
第四節
“起來吧。”
黃石站起來後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萬曆皇帝力排衆議,一手提拔的遼東經略。熊廷弼在軍帳中也還是身着大紅官服,身材不高、膚色黝黑的經略大人此時也嚴肅地看着黃石。
看完黃石遞上來的王化貞的書函,熊廷弼臉上仍然是古井無波,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似乎在說果然不出所料。
熊廷弼冷笑着對黃石道:“撫臣口出朗朗大言,今日請餉,明日請兵,怎麼?連一個西平都不敢去救麼?現在建奴自己送上門了,他往日的大話都到哪裡去了。”
說完這些話以後,熊廷弼掃了一眼誠惶誠恐的黃石,放鬆了語氣說:“本經略料你一個小小督司也不敢這樣回話,會給你一個回函的。”
就在熊廷弼寫回函的時候,黃石最後想了一遍腹稿,猛地重新跪下:“大人,卑職有機密稟告。”
熊廷弼停下筆,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寫信,用波瀾不驚地語氣道:“說吧。”
“卑職斗膽,請大人摒退左右。”
“你們都下去吧。”等帳中關寧軍官走得一個不剩之後,熊廷弼頭也不擡地繼續寫信:“你可以說了。”
“卑職知道按照大明軍法,下官毀謗上官,當斬。卑職稟告的事情沒有把握,卑職怕死……”
“停!”熊廷弼一邊寫一邊發出一聲低喝:“你只要說你想說得就可以了。”
“卑職以爲,王大人在後金的細作並不可靠。”在黃石的記憶裡面,熊廷弼對李永芳是持懷疑態度的,而孫得功叛亂的時候,黃石希望能把自己撇清,所以決心用這個來取信熊廷弼:“卑職認爲李永芳非常可疑。”
熊廷弼又哼了一聲,也不說話,還是奮筆疾書。黃石跪在地上一直等到他寫好回函,封口。熊廷弼把回函扔到他的面前,才冷聲說:“這事你可向巡撫大人稟告?”
“沒有。”黃石大聲回答,但是熊廷弼也只是嗯了一下,然後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大人,卑職不敢稟告王大人,第一是沒有證據,第二,”黃石不明白熊廷弼爲什麼對此毫不關心,但是他來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要抓住這個漂白的機會,他一咬牙就叫道:“卑職懷疑孫參將也有問題,卑職沒有真憑實據,死罪,死罪。”
說完後黃石就狠命把頭伏了下去,終於聽見熊廷弼驚訝地咦了一聲,然後就聽見他說:“擡頭回話。”
“是,大人。”擡起頭來的黃石發現熊廷弼的表情鬆動了,充滿了懷疑的神色。
“沒有真憑實據沒有關係,你說說你爲什麼懷疑。”
黃石暗暗組織了一下語言,但這瞬間的遲疑卻換來了熊廷弼的一番鼓勵:“無論你說得多麼可笑,本經略都不會見怪,所以你不用擔心有罪,放心說吧。”
“王大人命令卑職聯繫建奴那裡的細作,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孫大人不再讓卑職插手此事,反倒讓卑職檢查城防、清點兵員,而且……”黃石舉出了一些疑點,同時把責任全部推卸給孫得功。
熊廷弼始終一言不發,聽到後來開始不停點頭,臉上的懷疑之色也漸漸淡去。
“……孫大人年前突然要把卑職結親,卑職惶恐感激之餘,越想越是不安……”
“不用再說了。”熊廷弼長嘆了一口氣:“孫得功對你有恩,而且非常深重,對吧。”
“是的。”
“所以難怪你猶豫,而且孫得功是王巡撫的親信,你說了也不會信。”熊廷弼看了黃石一會兒,點了點頭:“雖然你有私心,但是還是忠誠的。”
“大人責備的是,卑職該死。”
“本經略從來就不求全責備,起來吧。”
黃石站起身來以後,熊廷弼轉身走回桌子前坐下:“你的情況我調查過,本來我對你是有所懷疑的,不過你這麼一說反倒放心了。你也放心吧,孫將軍是忠君愛國的。”
看到黃石猶豫的神色,熊廷弼溫和地笑了起來:“你真不愧是孫將軍的女婿,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孫將軍向我彙報過了,說李永芳不可靠……”
熊廷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猶豫一下就打住了:“總之,大戰在即,你不要對孫將軍有所懷疑,安心去吧,你日後自明。”
黃石已經是冷汗直流,熊廷弼錯會了他的擔心,又笑着補充道;“我自然不會破壞你們翁婿感情,不過你能公而忘私,倒也是一番佳話。”
黃石唯唯退了出去,熊廷弼爲什麼會信任孫得功呢?僅憑他說得那點是不足以贏得信任的,可惜熊廷弼沒有把話說完。黃石苦思再三也沒有搞清楚這都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眼下他還有任務要做。
離開廣寧右屯以後,黃石向金求德敘述了一下剛纔見面的過程,還說出了他的疑慮。金求德聽得有些頭暈眼花:“大人的意思是孫得功要做亂麼?屬下完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黃石笑了一下,自己心急則亂,完全忘了金求德只是一個小密探,根本不知道核心的秘密。他對金求德說:“仔細聽我下面的話,不要太驚奇更不可以說給別人聽。”
接下來黃石大略地講述了孫得功的叛國過程,把可以讓金求德知道的都告訴他了。既然金求德已經表現了一定的忠誠,黃石也要回報以相應的信任。忠誠不可以沒有回報,不可以不回報。
金求德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消化他剛得到的情報,這些駭人聽聞情報的讓他陣陣心驚,而這些秘密更透露出黃石的隱隱野心——同時出賣大明、後金雙方的氣魄。這種也新讓他傾倒:“果然這樣的人才能配得上我金求德的忠誠啊。”
黃石等他消化得差不多了,開口問道:“你認爲問題出在哪裡?”
“熊經略沒有問題。”金求德張口就道,熊廷弼要是有問題,黃石剛纔就死在裡面了。
“不必說,這個我知道。”
金求德點了一下頭,黃石沒有把握也就不敢說剛纔那番話。雖然他沒有想明白黃石爲什麼有把握,但是他也知道知情權是掌握黃石手裡的,黃石不主動說他也不問。
“熊廷弼身邊一定有問題。有建奴細作,不是位高權重就是熊經略信任的人。”
“說得不錯。”黃石拍手讚道,金求德的判斷和他的很近似。一定存在一個後金細作,用某種方法掩護了孫得功,既然這個細作可以知道孫得功的身份,那他也一定是個關鍵人物。
黃石帶着回函趕回鎮武堡,王化貞看完信件後,氣得破口大罵,當即命令大軍出發,立刻去增援西平堡。
身爲遼東巡撫,王化貞自然不肯犯險,所以立刻帶領近衛返回安全的廣寧。他把軍權下放給了廣寧總兵官陳渠,同時命令孫得功從旁輔助。
陳渠早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拿到軍權立刻下令全軍兵發西平堡。由於事先王化貞沒有作任何準備工作,陳渠斷然下令,炮兵和輜重兵留下,戰兵全速出發。
這個決定遭到了孫得功的反對,認爲不能留下沒有掩護的後勤輜重。陳渠想想也同意了,廣寧軍再次分兵,除了王化貞用來保護自己的一萬五千軍隊外,鎮武也留下了上萬士兵防備後金來掏老窩、抄後路。
廣寧鎮擁兵十三萬,不算河防軍和各堡壘駐軍,僅廣寧城的野戰軍就有六萬之多。可是最後兵發西平堡的只有三萬四千戰兵,相對後金的三萬戰兵,明軍數量上已經沒有顯著優勢。
“戰術的精髓就是在決定性的地點上最大程度地集中兵力,這好像是拿破崙說的,”黃石騎馬踏出營門的時候,發現軍事思想是全人類共通的:“毛爺爺好像也說過,要集中優勢兵力來着。”
既然王化貞決心救西平堡,那傻子也能看明白,這必將導致明軍和後金形成戰略決戰。
“如果我是王化貞,一定會從各堡抽調兵力,哪怕全部抽空也在所不惜。”
黃石認爲,只要這場野戰取勝,那麼各堡根本不用防守,而王化貞卻將十三萬大軍分散幾十個堡壘去加強防守。
“歷史上沙嶺慘敗,完成集結的明軍覆滅。而指揮中樞廣寧失守,王化貞逃跑,剩下的十萬大軍連集結再戰都做不到。”黃石微微露出冷笑,在心裡說;“不過既然我穿越來了,就完全不一樣了。”
廣寧軍先鋒官是孫得功,他立刻命令黃石作爲前哨出發,和黃石一起走在前面的還有費立國。他是孫得功上任親兵隊長,孫得功擴軍以後,費立國這廝也當上了千總。
雖說黃石是督司,但是手下只有二百人,而費立國一個超編的千總隊也有一百二十人。黃石既然通過乖寶寶知道孫得功還沒有完全信任自己,那眼下費立國還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
臨行前,孫得功小心囑咐黃石一定要按照他的部署行事。有費立國這個大釘子在,黃石也知道沒有機會搞什麼小動作,他索性把指揮權交了出去,一切唯費立國馬首是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費立國就跑過來低聲對黃石說:“到地方了。”
第五節
攤開行軍地圖一看,前面的小丘陵正是孫得功前天給黃石看的第一處墨點處。費立國話音未落,最前面的探馬就急急忙忙地趕回,不等馬停斥候已經喊了起來:“稟黃大人,丘陵上似有可疑人物活動。”
在費立國的注視中,黃石一聲大叫:“停!”
前哨馬隊立刻停了下來。
“再探。”黃石又是一聲令下。
一炷香以後,兩個斥候氣喘吁吁地飛馬趕回,手上還捧着些東西:“稟黃大人,可疑人物沒有找到,但是發現了這些。”
那些東西是幾種百姓的衣服,還有一塊損壞的馬蹄鐵,黃石默契的和費立國地對視一眼,命令馬隊散開搜索,同時向後方報告發現後金哨探的活動跡象。
執掌廣寧軍前鋒的孫得功當然立刻停止前進,先鋒偵騎四出,搜索了半天才重新上路,得到安全報告的陳渠也跟着催促全軍開拔。
行軍不到一刻鐘後,又在孫得功的第二處墨點處,一片森林的地方發現了後金的旗幟。雖然還是被證明是疑兵,但是這次又停軍近兩刻鐘。唯一的好消息是,祖大壽帶着一千關寧騎兵追上了廣寧大部隊。
隨後的路途上,又連續多次遇到各種跡象,雖然全部是虛驚,但是大軍走走停停快三個時辰,走的只有正常行軍的三分之一。
前哨馬隊的士兵也都變得神經緊張,彷彿隨時都會遭到伏擊,後面的廣寧大軍更是怨聲載道。
走得再慢,這段路程還是有走到盡頭的時候,不過作爲前哨的黃石早就看到天邊西平堡方向漸漸升起一道煙柱。很快他看見幾十個後金哨探以小隊爲單位,出現在他們馬隊的正面和兩翼,他們的後方是翻騰着火光的西平堡。
“停止前進,向兩翼多派探馬。”黃石大聲地下令,然後他諮詢了費立國一下:“費兄,停止好,還是繼續前進好?”
費立國苦笑了一下:“黃老弟你這可是難爲我了。我也沒有打過仗啊。”
身邊的親兵更不用說,黃石知道整個前哨馬隊都沒有一個有過當前哨的經驗,遼東激戰以來,明軍精銳早已經損失殆盡,廣寧鎮絕大多數都是新招募的士兵或者是原本的屯墾兵,打過仗的老兵幾乎不存在了。
“前哨,繼續前進,”黃石咬咬牙下達了命令,同時拉過一個傳令兵:“立刻回去報告,我部遭遇建奴,可能需要增援。”
面前的後金探馬一直挺進到距離黃石四、五百米的位置才停下來,他們自在地望過來,隨着這幾百明軍小心翼翼地推進,他們也以同樣的緩慢速度向西退去。
黃石感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掃視了一下週圍的士兵,他們也個個臉色蒼白,很多人都把手放在武器上,個別人反覆把刀抽出來一段,又插回去,發出刺耳地聲音。
“全軍聽令,抽刀。”黃石終於忍受不了這種聲音帶來的緊張氣氛了。一聲令下,前哨紛紛急不可耐地亮出武器,跟着就是一片大出氣的響動,士兵們紛紛發出低聲的吆喝來給自己壯膽。
黃石眯起眼睛望過去,對面的後金哨探還保持雙手扶繮的姿態,他們的小隊散得更開,零零落落地鋪滿大地,而明軍馬隊則越來越緊緊擠在一起,乍一看,幾十個後金探馬竟然好像包圍了這四百明軍騎兵。
隨着越發地前進,黑壓壓地後金大隊開始出現在黃石等明軍的視野中。
“黃老弟,我們應該停止前進了。”費立國感到他已經很難驅使部下繼續前進了。
“敵軍離我們還有很長的距離。”黃石在鄧在馬鐙上站起來,極目眺望,“我看不清有多少人馬。如何向中軍報告?”
“繼續前進。”黃石不理愣在一邊的費立國,斷然下令,士兵雖說是第一次上戰場,不過表現也太差了。
但馬隊還沒有前進,一個士兵就大叫起來:“大人,看。”那個士兵指着一隊緩緩嚮明軍靠過來的後金騎兵,人數看起來也有三、四百。
“我們的背後有敵軍。”後面一個士兵突然發出帶着絕望腔調的喊叫聲。頓時引起一片驚慌地嗡嗡聲。
“住口,都住口。”黃石一邊怒吼,一邊迅速地撥馬向後。明軍前哨馬隊早因爲高度戒備而擁擠成一團戰鬥隊形,所以和前鋒間拉開了一條口子,黃石果然看到有兩、三個後金探馬大搖大擺地插進了這個裂縫,跑過去觀察起明軍前鋒部隊來。
黃石回到前排的時候,仍然看不清後金隊伍的陣型和人數,但是向他們逼來的後金幾百騎兵已經不到兩裡了。
“大人,快下令吧。”幾個親兵紛紛開始催促黃石。
“大人。下令吧。”他周圍的士兵也開始自發地喊起來了。
黃石知道他們要的是什麼樣的命令,也只好無奈地下令:
“撤退,與前鋒匯合。”
散佈開的後金探馬在他們周圍保持着同樣的速度和距離,一直把他們送回明軍前鋒陣列中。
“對方先頭部隊有多少?”一回到先鋒軍中,孫得功當着大批軍官就劈頭蓋臉地問。
“回大人,三、四千。”黃石面不改色地回答。
“晤,那建奴大軍共有多少?”
“四萬。”黃石當然沒有看見,但是毫不遲疑地立刻回話。
“你看清了?”
“千真萬確。”
“胡說,”孫得功突然暴跳如雷,嚇了黃石一大跳,只聽他咆哮着說:“你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看清了,你靠近看了麼?”
黃石連忙拱手道:“卑職不敢大言,建奴確實是四萬兵力,卑職親眼所見。”說完一指呆立在一邊的費立國,“費千總也看見了。”
“不錯,建奴確實是四萬,卑職也是親眼所見。”費立國立刻出聲附和。
“軍中無戲言。”孫得功仍然不依不饒。
“卑職絕對不敢。”費立國和黃石齊聲回答。
孫得功默默唸了幾遍“四萬”,猛地咳嗽了一聲:“費立國,這可是軍情大事,千萬不要欺瞞於本將。”
費立國愕然和孫得功對視片刻,手足無措地回答:“卑職當然不敢。”
“晤,四萬,你們真的看清了?全軍停止前進,與中軍會合。”孫得功發出了命令,黃石連忙開始招呼部下。
回想孫得功和費立國的對話,黃石胸中充滿了迷惑,隱約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在他眼前晃動,卻一下子卻抓不住它。
第六節
廣寧軍中軍和前軍會合以後,立刻擺出了決一死戰的陣型,嘹亮的鼓點響徹在大地之間、直達天際之上,明軍孫得功等將領的騎兵被一分爲二,佈置在兩翼,左翼的指揮官正是孫得功本人,祖大壽帶領的一千關寧騎兵被加強給右翼。
數萬明軍步兵作爲中路,長兵走在最前,後面的刀斧兵則在軍官的帶領下,人人刀劍出鞘,有節奏地敲打着自己的盾牌,喊着激昂的號子跟在後面。
後金軍和明軍逐漸靠攏,雙方的將旗都升起,在這個沒有無線電的時代,幾萬軍隊全靠旗幟指揮,每一個軍官都看着上級的旗幟,然後用旗幟指揮手下的軍官和士兵。
隨着總兵丈六紅旗的輕輕揮舞,明軍的各副將、參將也調節着邁進的步伐,用旗幟向各督司、守備發出命令。
孫得功的丈二參將隨後也搖擺着發出命令,一隻看着它的黃石流暢地發出命令,身後親兵立刻高高擎起他的一丈督司旗。
雖然黃石手下缺乏軍官,但在楊致遠、金求德的全力控制下,也沒有什麼亂子,趙滿熊躲在隊伍的最後,警惕地讓士兵和親兵頂在前面。
明軍中央是厚實的重步兵集團,騎兵掩護兩翼。幾萬人拉出一條漫長的戰線,隨着陣型中央不斷前出,很快總兵旗幟就和黃石的位置平行了。
標準的中央突破陣型,黃石沒有想到幾萬人一字排開竟然有這麼長。從他所處的陣末向中央望去,就是一片旗幟的海洋,醒目的丈六的總兵旗也變成了一個牙籤。
後金軍中央停止移動,兩翼則繼續前進,明軍擺出的滿月陣是爲了剋制對方的機動優勢,只要中央先突破到後金帥旗下。那後金軍就只能後退,不然就會喪失指揮而各自爲戰。而只要後金後退重整,明軍士氣上不說,接戰時雙方傷兵就都落到手裡了。
反之,後金如果在中央被突破前,兩翼先迂迴到明軍將旗後方,那明軍就會慘敗。
黃石和他的部下當然處於左翼,孫得功派親兵把他叫了過去:“黃石,一會兒開戰,你立刻帶領部下脫離明軍,衝到大金那邊去,然後倒戈。”
“倒戈?”驚訝至極的黃石差點大叫起來:“陣前倒戈?”
“對,你把紅布紮在頭上,就像這樣,大金看見系紅布的就知道是我的人了。”孫得功一邊說指着自己腦門上的一方紅巾。
“那我的部下怎麼辦?現在也來不及說服他們了。”黃石的思維有點亂,這計劃明顯和歷史不符。
孫得功神情古怪地看了黃石一眼,“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管你不放心的部下做什麼,你和你的親信系紅布去大金那邊,然後回頭大叫‘棄兵者免死’,明軍必然大亂而不知所措,就會有一個停頓,加上我在陣後倒戈掩殺,自然會混亂。其餘你不放心的都死了也無所謂,只要這仗贏了,廣寧軍就完了。”
“就是這樣?”
“簡單吧,哈哈。”孫得功得意地一笑,“戰場瞬息萬變,你們的行爲只要讓明軍愣一下就夠了。這是汗王親自定下的計謀,我爲了保密,現在才告訴你,快去準備吧。”
“是,卑職明白。”黃石勉強地應到,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那大人呢?”
“我會在陣後大喊明軍敗了,讓明軍亂上加亂。”孫得功毫不遲疑地回答:“你們在前面搗亂,我在後面搗亂。”
這個倒是對的。看黃石還在沉思,孫得功催促起來:“還不快去準備!”
“是,屬下立刻就去。”黃石有些口不應心地回答。
想不到孫得功哈哈大笑起來:“小黃,估計這是你最後一次自稱屬下了,這仗結束,我就給你成親。”
“謝大人。”黃石謝了一句:“不過日子屬下還沒有想好。”
“哈哈,我等不及了。算了,不管吉利不吉利了,我幫你定一個好了。”
“謝大人。”
“千萬小心,千萬小心不要臨陣猶豫,喊完就趕快躲到大金軍背後去,不然亂戰一起,你就危險了。切記切記。”孫得功最後還加了一句:“我可不想讓我的女兒做望門寡啊。”
黃石返回自己的馬隊只要半分鐘,他感到這個安排不對,孫得功在明軍背後大叫戰敗了是沒錯,可是陣前倒戈他不記得有啊。
這樣確實有很大的局部優勢。一個倒戈會引發大面積的混亂。但是陣前倒戈的都是孫得功的人,這樣不會引起別人懷疑麼,幾萬明軍不可能一個也跑不掉啊。那孫得功如何在廣寧起事呢,難道真的一個都逃不掉麼?
“黃老弟。”一聲叫喊打斷了黃石的遐想,原來是費立國頭上繫着一條紅巾拍馬趕來。他滿面笑容地看了黃石頭上的紅巾一眼,衝着黃石狡猾地眨了眨眼。
“費兄啊,”黃石擠出了笑容:“費兄,你也和我一起麼?”
“是啊。”費立國默契地回報了一個微笑:“一樣的任務。”
費立國是孫得功的心腹,看來這個安排不會有錯了。
可是黃石的眉頭還是不由自主地皺得越來越緊,這麼一搞,自己想推說對孫得功密謀什麼也不知道就不可能了。
“還不讓你的部下扎紅巾?”費立國看來準備招呼部下了。
“到陣前再扎,現在太顯眼了。”滿懷心事的黃石隨口回答,一不小心還把心裡的抱怨吐出來了:“太匆忙了,人心隔肚皮,萬一有一個人喊一嗓子不就全亂了。我反正到最後一刻再說。”
“是啊,那我也再等等。”費立國也打消了立刻通知部下的念頭。
“我去準備了。”費立國猛然發現自己還在黃石身邊,連忙跑去指揮他的掌旗兵。
這時,到達預定位置後明軍和後金軍已經停下來開始對峙,黃石還在思考怎麼度過眼前的難關。明軍潰敗以後,自己確實能接着趕去廣寧,但是這麼多人都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爲,根本無法嚮明廷解釋啊。
要是真這麼幹,自己就只能一條心跟後金混了。
“不過還是先度過眼前的難關吧。”黃石命令士兵紮上紅頭巾,最後掃了孫得功的旗幟一眼,還停留在自己的後方不遠。
“大人有什麼吩咐。”金求德第一個紮好,急吼吼地問道。
“一會兒……”黃石正要說話,卻覺得這個計劃實在危險,如果有敗兵搶先逃回廣寧,孫得功大叫敗了好解釋,部下倒戈卻無論如何也說不清。而孫得功確實是要回廣寧造反啊,這段歷史黃石記得清清楚楚。
“等等。”黃石的喊聲打破了陣前的寂靜,一夾馬腹,不顧周圍士兵詫異的目光跑到費立國身邊。
“怎麼了?小聲點。”費立國嚇了一跳,他剛要下令扎紅頭巾,不滿地輕聲埋怨:“你過來幹什麼,回你那裡去。”
黃石焦急地問:“孫大人以前有沒有這麼匆忙過?”
“什麼?”
“費兄,你跟孫大人這麼多年,孫大人不是一個粗心的人吧。”
“當然不是。”費立國眼神雖然有些茫然,但仍然毫不遲疑地回答。
黃石更無二話,回頭招呼了趙慢熊他們一聲,“跟我來。”就當着大批目瞪口呆的明軍,繞過側翼開始向後方跑去。
就在黃石的部下紛紛趕馬跟上的時候,明軍的戰鼓聲開始響起,黃石側面的明軍士兵直愣愣地看着他,但是黃石不爲所動,毫不猶疑地朝孫得功軍旗方向衝去,朝面前的明軍大喝“讓開,讓開。”
緊盯着孫得功旗幟的黃石抽出了馬刀,頭也不回地高呼一聲:“全體拔刀。”
歷史改變了。
但是馬上黃石就看見孫得功的軍旗在自己的視野中倒下,同時陣後騰起一片煙塵,還有嘶聲大喊:“敗了,敗了。”
黃石衝到陣後的時候,遙望見中軍的丈八紅旗,陳渠的總兵大旗已經轟然倒地。失去了旗幟的指引,黃石完全不能在幾萬人中找到孫得功,到處都開始飄起驚慌的呼喊聲。
黃石頹然停住馬,喃喃自語:“陳渠被孫得功害死了麼?失去了總兵大旗,幾萬明軍在這一時刻都以爲是別的防線已經崩潰了,而且廣寧大軍已經失去了指揮,每個明軍官兵從這時刻起就開始自行撤退和各自爲戰了。”
“歷史確實改變了,但是不是我黃石改變的,而是爲了我黃石而改變,爲了殺我而改變。”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什麼時候費立國也領着部下跟上來了。
黃石哼了一聲,一言不發地駕馬向西,他的部下也連忙跟上,身後是費立國和他的部下,再後面的戰場也在此時響起震天的殺聲。
在他們的前方,一隊拖着“祖”旗號騎兵也在逃竄,以令人驚異的速度絕塵而去,他們所在的位置說明他們離開戰場的時間要早過黃石、費立國一夥兒,而且他們的旗幟仍然昂揚,上千騎兵保持着良好的隊形。
雖然是在騎馬飛奔,費立國看到這種情景還是忍不住了:“這是?”
“遼西名將祖大壽!”黃石又是一聲冷哼,無論他如何快馬加鞭,但是還是被前方的關寧軍越拉越遠。
廣寧之戰中祖大壽展示了他令人歎爲觀止的敵前撤退技巧,一個不拉地把部下完整帶離戰場,發動時間比私通後金的孫得功還早。
黃石惡毒地聯想起十年後的大淩河解圍戰:
數萬來自浙江、兩淮和四川的明軍企圖幫助兩萬關寧軍脫困。祖大壽的外甥——吳三桂在交戰前的剎那突然指揮右翼的關寧軍向後轉進,四萬來遼東增援的明軍全軍覆滅,祖大壽只好投降,這是第一次。
還有二十年後,祖大壽和數萬關寧軍被包圍在錦州,洪成疇率領秦軍——明朝最後的戰略預備隊來拯救他們,並在松山展開明清的戰略決戰。吳三桂再次和王樸突然率領關寧鐵騎臨陣脫逃,導致十萬明軍炸營、秦軍盡墨、洪成疇兵敗被俘和他孃舅祖大壽的又一次投降。
吳三桂算是證明了自己的血統和家族絕學,他展示出的撤退技巧和機動力,比今天的祖大壽毫不遜色。這對祖大壽來說也算是兩報還一報了。
十萬大軍炸營,千古奇聞啊。而且兩次關寧軍都毫髮無傷,友軍不遠萬里到遼東來給關寧軍解圍,每次都背了黑鍋。沒了袁崇煥,關寧軍這幫孫子還真會玩。
不過他沒有更多時間做聯想了。
“廣寧,可不能有失啊。”始終看不到孫得功的旗號讓黃石心急如焚,他的部下實在騎術不佳。
第七節
喊殺聲已經被黃石一行丟到了遙遠的身後,黃石的部下也有跟不上的了。滿腔怒火漸漸冷下來後,黃石想到就算追上孫得功,憑自己這些人多半也是送死。祖大壽早就轉彎南下直奔寧遠方向去了,遼西將門這幫孫子轉進功夫一流,總是毫無愧疚地臨陣脫逃,讓友軍去頂缸,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廣寧在西面,黃石必須去廣寧,不然一切都成爲泡影,他只好勒定馬喘口氣。
“停,停。”
費立國就大喊着追上來:“停,我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麼?”黃石冰冷冷地反問。
費立國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我不敢相信,孫大人要……”
“他要我們死!”說完黃石就再也不看費立國,衝着驚惶的士兵們叫起來:“弟兄們,聽我說。”
黃石衝着跟上來的士兵盡力大喊起來,“我們被孫得功,孫得功這個狗孃養的出賣了!”
說着黃石就狠狠衝地上吐了一口:“這婊子養的,讓我和費千總打頭陣,可是我回頭一看,他自己的旗幟跑到最後去了。”
黃石聲情並茂地控訴着孫得功:“他早就想逃跑了,但是怕巡撫大人追究他,所以讓我送死,這樣就可以說是力戰不敵!”
說着說着黃石一把扯下自己頭上的紅巾,然後衝着士兵指點着費立國頭上那條,謊話張口就來:“我和費千總真信了這個狗孃養的謊言,所以我們約定:要把火紅的大明軍旗頂在頭上殺敵。要衝鋒在第一個,結果……”
看到黃石好像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費立國立刻接上:“開戰前黃千總才發現說要到第一線的孫得功竟然跑到最後面去了,等我和黃督司去請示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跑了。結果我軍左翼就崩潰了,他可是我們左翼指揮啊。”
黃石無力地揮了一下手,“現在不用多說了,我們撤退要緊,先脫離險地再說。”
這時費立國策馬來到黃石身邊,耳語道:“我們必須私下好好談談,先不能回廣寧。”
黃石衝着費立國點點頭,表示看法一致:“這個我知道,但是必須逃離這裡,一切等脫離險境以後再說。”
費立國馬鞭一指西方:“前面五里就是沙嶺,過了沙嶺就是通向廣寧的官道,我們到官道上的驛站去找些東西吃吧。”
“等等,你說前面是沙嶺。”這個名字對黃石來說,無疑一聲驚雷。
“不錯,沙嶺。”
黃石閉上了眼睛,歷史紀錄如同流水一樣滑過他的腦海,西平後金故意只是擊潰了廣寧軍,放任他們向沙嶺奔逃,精疲力竭的明軍在沙嶺被早已迂迴到位的後金軍堵住,書上說一直到四十年以後,這裡的白屍還沒有收完,晚上磷火輝煌,行人走夜路都不用打火把。
“黃老弟。”費立國推了黃石一把。
“費兄,借一步路說話。”把費立國拉到一邊,黃石小聲對他說:“我們不能去沙嶺,那裡一定有埋伏。”
“你怎麼知道。”費立國睜大了眼睛。
黃石不肯定,但是存在這種可能性,有孫得功這種大內鬼,阻擊部隊偷偷繞過去的可能性很大。不過不等他回答,士兵們已經大喊起來:“大人,來了,來了!”
在他們的東面,南北兩翼都出現了滾滾塵土。
潰逃的明軍將士他們太驚慌了,沒有時間靜下心去分析爲什麼後金鐵騎只是緩緩跟着他們,黃石看着那兩道煙塵輕聲說:“他們要把我軍逼向沙嶺,等着我軍在潰逃中耗盡體力。”
就算沙嶺沒有伏兵,就算這些纔是迂迴的大隊騎兵,黃石覺得手下幾百騎兵還是能輕易衝過去。畢竟他們的緊要目標是立刻前往沙嶺,黃石不打算冒險去沙嶺,被伏擊了可不是鬧着玩的。
在他和費立國說話期間,不斷有零星的明軍騎兵逃來,看到他們這三百騎,有的仍然不管不顧地向沙嶺逃去,有的則猶豫着停下來,讓他們吐白沫的馬稍微休息一下。漸漸聚攏了四百多騎兵,他們都非常不安地反覆回頭注視遠方那兩道不斷逼近的土龍。
黃石抖了一下馬繮,縱馬來到士兵前,遙指着那兩條煙塵用力大喊:“弟兄們,這些建奴是顯然是要把我們逼到沙嶺去,所以那裡肯定有伏兵。”
這話立刻引起了一片片議論聲,有個不認識的明軍還高聲發問:“你是誰?”
“我是督司黃石,這是千總費立國。”黃石現在根本沒有興趣在前面加上孫得功的名字,不過士兵們看來也沒有進一步的疑問。
“所以,我決定向那裡,”黃石一指南方的塵土,“從建奴騎兵裡衝過去。”
令黃石失望的是,士兵們立刻換上了恐懼的面孔,他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彷彿黃石就是建奴一樣。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沙嶺就是自尋死路。”黃石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他希望儘可能的多帶走一些士兵,這些可都是寶貴的騎兵。
但是大部分士兵還是不爲所動,包括黃石自己的部下都有很多用沉默表示反對。雖然時間緊迫,黃石還是沉吟着正打算再動員一次。
“我們只帶有武器的士兵走。”一直沉默的費立國突然縱馬上前,用冷酷的聲音說:“沒有武器的不要跟來,否則殺無赦。”
說完費立國就脫下斗篷扔給他的掌旗親兵:“把這個先當我的軍旗打起來,有武器的跟我走,剩下的,去沙嶺聽天由命吧。”
早已經把旗子丟了的掌旗親兵如蒙大赦,趕快滿地找木棍,一個顯然已經扔掉武器的士兵則拼命喊起來:“費大人,我們對你忠心耿耿,大人你不能拋下我啊。”
“誰叫你沒有武器,累贅。”費立國冷冷拋下一句話就掉頭向南,黃石看見費立國調頭的時候衝他又眨了一下眼。
“黃大人,我騎術精湛,不會是累贅的。”這次是一個黃石的部下嚷嚷起來了,這小子剛纔逃跑的時候從馬上掉下來,總算運氣好沒把手腳摔斷,馬也幸運地停住了。他追上來以後就聽到了這句話,至於武器自然不知道丟哪裡去了。
“我不會拋下你們的,跟緊我好了。”黃石一邊說一邊學着費立國的樣,解下斗篷扔給親兵,然後他衝着那個被費立國罵得面如死灰的累贅說:“跟在有武器的後面吧,只要不擾亂我們的隊形我就不來管你。”
“謝大人。”
不管是不是兩個人的部下,有武器的士兵紛紛驕傲地緊跟着兩個人的掌旗親兵——費立國的親兵找到了兩根棍子,分了一個給黃石的掌旗親兵,他們正舉着兩個人的斗篷。跟在隊伍後面的一大半都是沒有武器的士兵,一個個畏畏縮縮地不敢擡頭出聲。
想想剛纔旌旗飛舞的祖大壽,再看看手下這幫熊兵,黃石心裡暗罵,別說和後金軍隊打了,就是關寧鐵騎也比不上啊,自己先拿孫得功練手應該有好處。等趕上一馬當先的費立國以後,他低聲稱讚道:“真有你的。”
費立國撇了撇嘴角:“你認爲我們機會大麼?”
“很大,我們人少,更不是主要目標,他們攔不住也不會追擊,何況建奴重兵在東面,南北應該是虛張聲勢,我們都是騎兵,很容易衝過去的。”
“好,”費立國點點頭,大喝一聲:“兒郎們,讓我們衝過去吧。”
馬隊奔騰起來,筆直地向南方刺去。
第八節
兩翼的後金騎兵果然多是些零散的遊騎,不少煙塵還是利用綁在馬後的樹枝搞出來的。最重要的是,後金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一直這麼大的建制騎兵集體衝擊。在原本的預計中,他們的對手應該是落單的騎兵或者是精疲力竭的步兵。
一些才趕到的騎兵也和他們一起衝出了包圍圈,後金士兵更沒有敢於追擊他們,而是恢復了防線,最後黃石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損失微乎其微,他高興地數出了四百七十三名騎兵。幾乎是一個遊擊將軍的編制。
“多虧你支持我啊。”下令士兵暫時休息後,黃石興奮地向費立國鞠了一躬。
“坦率地說,你的話當時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我知道那種生死關頭絕對不是內訌的好時機,既然要同舟共濟那麼不管我信不信也得支持你,”費立國苦笑了一下,然後惡狠狠地說:“現在我們必須要好好談一談了!”
兩個人走道僻靜角落,對視了半晌以後還是黃石先開口。
“我認爲孫得功打算投敵,”黃石躲躲閃閃地說道:“他和我提過這個話頭。”
“是嗎?嗯,好像他也隱隱約約和我提過。”費立國也支支吾吾地表示同意。
“但是我裝聽不懂,所以他讓我去送死。”黃石看着費立國的眼睛說出了這段話。
“我也沒有理他,所以他也想讓我去送死。”費立國喃喃地說。
兩個人呆看了對方一會兒。
“媽的,”黃石大罵了一句:“不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們遲早是死人。媽的,你我心裡都明白系紅頭巾是什麼意思。”
費立國摸了摸下巴:“那你先說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們還是生死關頭,還得同舟共濟!”黃石咬牙切齒地說:“孫得功說系紅頭巾的人就是安全的,但是現在我們都知道如果我們真的衝過去,一定會被射成刺蝟。”
費立國強笑着補充:“他告訴我要第一個衝過去,免得被後面的明軍拖住了,我猜他也是和你這麼說的。”
“出兵前還是好好的,不然他不會讓我們負責拖慢行軍速度。”黃石毫不猶豫地下了判斷。
經過片刻的沉默,費立國艱難地說:“回去報告人數的時候,他是衝着你來的。”
接下來費立國告訴黃石,孫得功要費立國監視黃石,最後那幾句話的意思是問黃石是不是有異常,如果費立國在衆人面前大聲說黃石謊報軍情,就意味着黃石有異常舉動,孫得功就可以把黃石軍法處置。
“但是你確實沒有異常啊,我看得很清楚,你盡心盡力地完成了孫得功交給的任務。”
才說完這話,費立國就猛然擡起頭,黃石和他對視着同時叫道:
“問題出在今天上午!”
“孫得功有絕對的把握你有問題,這是定而無疑的事情了。”費立國凝視着黃石的雙眸:“他覺得我在替你隱瞞。最後他還認爲情況已經非常緊急,所以只有用這樣的下策來除掉你我。”
現在不是鬥心眼的時候,黃石馬上把早上和熊廷弼的話挑三揀四地說了個大概。
“天,你還想出賣孫得功麼?”
黃石自然不會說明自己的計劃,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說:“孫得功什麼都沒有跟我說,我不敢確信他一定會成功,所以我要留一條退路。”
“熊經略身邊一定有人,替孫得功爭取到了熊廷弼的信任。今天還及時通知了孫得功你有重大威脅,下午孫得功玩了這麼一手後,如果你去王化貞那裡一說,他就死定了。”費立國老謀深算地分析了一遍,接着就暴跳起來:“你把我害苦了,就因爲我早上沒有發現你的異常,孫得功竟然認爲我也有問題。”
“怎麼可能?你還有什麼東西瞞着我吧?”冷靜下來的黃石敏銳地察覺到漏洞,費立國不可能僅僅因爲早上沒有發現異常就被清洗:“費兄,我們現在是同舟共濟啊。”
費立國也很是爽快,立刻承認他負責監視黃石很久了:“你不怪我吧?”
“各爲其主。”黃石淡淡地說道:“不過我們現在最好能坦誠相見。”
“金求德。”費立國馬上報出一個名字,“他用孫得功的計策去謀求你的信任,而且成功了。還當上你的代把總。他會定期向我彙報你的情況,剛開始還有些貨,最近這半個月他明明盯你盯得很緊,卻告訴我什麼異常都沒有。”
看到黃石似笑非笑的表情,費立國頓時恍然大悟:“他投向你了,是吧?”
“是。”
“這兔崽子,把老子害苦了。”話一出口費立國就後悔了,趕忙抱歉:“幸好如此,不然傷了黃兄弟,那該如何是好?”
說完這話費立國也覺得邏輯欠通,尷尬地笑笑,又報出了一個親兵的名字。
“原來是他啊。”黃石冷笑了一聲,打算一會兒就交給金求德去處理,這種髒活他覺得金求德正合適:“這是個笨蛋。”
“確實是笨蛋,什麼也沒有看出來。”費立國恨恨地說:“該死的笨蛋。”
“還有沒?”
“沒了。”
這樣一切都合理了,費立國一個勁地報平安,結果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就算孫得功不懷疑他,也得恨死他了。何況黃石估計孫得功也怕自己起疑,派費立國跟着送死,就能更好地保證黃石聽話地去倒戈。再者,就算黃石想發難,有個費立國跟着也會礙手礙腳,這樣孫得功就有時間實施自己的計劃。
想通了一切後黃石長出了口氣,自己對楊爐火的懷疑是不公正的,這更讓他高興。楊爐火一直很勤快,現在嫌疑一去,黃石對他就全是歉疚之情了,他覺得應該想辦法補償一下:“孫得功冒的風險太大了,而且他誰都不信任,也包括費兄你。”
自己的威脅到底有多大,黃石心知肚明。他也能想象今天孫得功的震驚,所以他只有一舉殺人滅口,三百騎兵孫得功都能毫不猶豫地犧牲,費立國當然更是寧枉勿縱。
“你怎麼看出來的?”費立國臉上佈滿了不解:“我還以爲孫得功是要從後掩殺呢?你怎麼一下子就猜出他是要我們送死?”
總不能說歷史上有記載吧,黃石苦笑着回答:“別看我是他名義上的女婿,但是我從來不信任他,他什麼話我都要想想。”
費立國嘆息了一聲,默默無語,孫得功的計策到處都是破綻,只要靜下心來一想就全能看出來。但是當時時間那麼緊,費立國又是習慣於服從命令,自然沒有多想。
“幸好你猜對了,不然的話……”費立國打了一個寒顫。
黃石打斷了他的話:“幸好我猜對了。”
不然兩個人就被射成豪豬了,費立國又是一個寒顫:“那你還猜了什麼,比如你有沒有猜出誰是孫得功的合作者?”
面對費立國的疑問,黃石無力地搖搖頭。
“祖大壽!”費立國突然喊了出來。
第九節
“沒錯,就是祖大壽,孫得功在左翼,他在右翼,同時逃跑,而且他是關寧軍副總兵,遼西將門世家,還和熊廷弼走得很近。”費立國跳着腳地罵:“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告他一狀。”
“不是祖大壽。”黃石斬釘截鐵地說,他覺得那是關寧軍的臨陣逃跑癖發作了,這個歷史上關寧軍幹了不是一次兩次了,遼西將門集團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爲什麼?”
總不可能告訴費立國自己看過祖大壽未來的歷史紀錄,黃石無奈地說:“也許是,就算不是他,也是今天早上來增援的關寧軍中的一個人。不過沒關係了,我們現在該想的是下一步要怎麼辦。”
“肯定是祖大壽,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確實沒有必要再想了。”費立國不滿地嘟噥着,他也知道眼前的事情最重要:“現在我們顯然不能回廣寧,不然孫得功一定要殺我們滅口。我們投後金也不行,孫得功一樣要殺我們,天啊,竟然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所以我們要先動手殺了孫得功。”
“怎麼殺?”
黃石決定震懾一下費立國,至少也要壓制住他的雜念:“孫得功既然逃回廣寧,而且今天又要殺我們滅口,那說明……”
“說明他還有後續的計劃,不然不需要如此。”費立國一點兒也不苯。
“不錯,不然直接向努爾哈赤投降就大功告成了,到時候真要殺我們還不是殺兩條狗,何必玩這種花活。所以……”
費立國撓了撓頭,仍能勉強跟上黃石的思路:“所以他在廣寧還有計劃。”
“很對。”黃石繼續誘導下去:“既然他要殺我們,就說明我們會威脅到他的計劃。他的計劃是……。”
費立國撓頭半天,實在追不上黃石的念頭了:“想不出來,我們不可能知道他接下來的計劃。”
“我們知道!”黃石有歷史知識作背景,所有的迷霧對他來說已經不存在:“孫得功既然逃回廣寧,那麼就是要獻廣寧城。既然要獻廣寧城,就要抓王化貞。今日一敗,廣寧軍肯定全軍覆滅,王化貞威信掃地。所以孫得功下一步一定是在廣寧城兵變。”
看着被自己流暢的邏輯驚得目瞪口呆的費立國,黃石微笑着繼續補充:“孫得功這個計劃唯一的破綻是熊廷弼去廣寧,憑多年遼東經略的威望壓服潛在的亂黨,但是既然我們確認熊廷弼身邊有人……”
“祖大壽!”費立國立刻插嘴。
黃石懶得理他,繼續說下去:“所以熊經略不會去廣寧了。孫得功對王化貞是有心算無心,但是沒有想到我們還活着,而且我們已經看清了孫得功的全部計劃,只要我們在他發動叛亂的那個時刻打擊他,就是我們有心算他無心。”
黃石已經把他新的計劃和他原本的計劃對照了一遍,他發現自己的地理位置差了,但是隻要能說服費立國,實力反倒大大增強了。
“去殺孫得功,你瘋了麼?我們是他一夥兒的,大明不會饒了我們的。”
“我們先不回去,孫得功肯定會說我們力戰陣亡了,用來增加王化貞的信任。我們在孫得功作亂的時候殺了他就洗白了,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今天我們的遭遇也明顯不是孫得功黨羽。王化貞被我們救下,更沒有道理懷疑我們。”
費立國想了一會兒,整理清了這一套邏輯。發現確實如黃石所說,他們完全可以洗白,只要把責任都推給孫得功就可以了。
而且孫得功以後的每一步確實都已經成爲必然,費立國自然不知道黃石的秘密,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理解了黃石的全部推論後,還以爲黃石是剛剛完成的判斷,臉上還沒有什麼,費立國心裡已是駭然。
“不過和李永芳聯繫的事情……”費立國突然發現了一個大問題,他陰沉沉地擡起頭:“你原本不是打算推給我吧?”
鎮江戰役之後,聯絡李永芳的工作就從黃石手裡轉到費立國那裡了。黃石本來的盤算裡面就是打算這麼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費兄,你我之間,何必講這麼傷感情的話呢?我想,你不是親自去遼陽的吧?”
“我是負責人,但確實不是親自去的。”費立國點點頭,他決定殺人滅口了:“只要……”
這個念頭一起,費立國猛然想起眼前的人,多半也曾經對自己打過如此這般的主意,後半句話一下子就沒有說下去。黃石看着他臉色變換,知道他心裡的想法,連忙解釋:“我肯定會說我根本不知道孫得功和李永芳之間的聯絡人,大明愛猜誰就去猜好了,我既然不是細作,當然什麼都不知道。”
“嗯,把一切推給孫得功,好主意,好辦法!”費立國決定一會兒就殺了那個具體的聯絡親兵,藉口隨便找一個,反正其他人也不知道。費立國心知肚明黃石在說謊話,不過現在兩個人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自己懂裝不懂把這事揭過去就算了,他現在覺得黃石深不可測,早打消了任何和他作對的企圖。
“加上你今天早上跟熊經略說的話,你一定是大大的功臣。黃石你想得還真遠啊。”費立國看黃石的眼神好像是在看怪物。
“費兄,狡兔尚且三窟,何況我們這些聰明人呢。”
黃石心中並沒有這麼良好的感覺,這次自己差點就死在孫得功手裡了。說到底還是沾了歷史的便宜,自己可以看清孫得功的每一步,可以輕易看穿孫得功布下的種種密霧,然後選擇最恰當的時機給他致命的打擊。
但是孫得功看不清黃石是怎麼想的,孫得功更看不穿黃石的目的,當然更不可能知道黃石的具體計劃。黃石揣摩着孫得功早上乍聞自己出賣他的感覺,那一定異乎尋常的震驚吧。
費立國又一直告訴他黃石很安全,還在孫得功的暗示下拼命保黃石。孫得功肯定感覺危機四伏,所以只能臨時採用借刀殺人的辦法來掙扎,來鋌而走險。別說,孫得功這個緊急制定的計劃成功的機會還很大,如果不是黃石知道歷史,現在大概是一具死屍了。這讓黃石又有一種自己小窺了古人的感覺。
只聽費立國輕聲地說:“我不知道你和孫得功之間的事情,不過孫得功真是愚蠢啊,和你做對是一個人能犯下的最大錯誤了。”
這是在標榜無害麼?黃石微笑着回答:“過獎,現在我們還是來討論如何偷襲孫得功吧。”
第十節
這個提議雖然不出費力國意外,但是他還是考慮了很久。坐在地上的費力國右手捏着腰刀,用它在沙土地上畫着圓圈,不時發出幾聲嘆息。
經過深思熟慮,費立國認爲自己已經做好了充足準備,整理好了思路:“我們爲什麼要殺孫得功?如同你所說,孫得功必然會在廣寧叛亂,這種事情越快越好,所以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清晨他必然動手,到時候我們逃去遼西就安全了,冒生命危險的事情我不作。”
“祖大壽。”黃石簡單地說了三個字,費立國既然認定了副將祖大壽是奸細,那麼逃去遼西也顯然是很不安全的。
欲揚先抑的目的沒有達到,費立國再次發問:“殺孫得功有何好處?”
這纔是關鍵的核心問題啊,黃石也明白費立國前面那一大套是討價還價的慣用伎倆,畢竟黃石是督司而費立國是千總。既然要費立國跟着冒生命危險,不事先講明白好處,他是不會放心的。
“劉渠總兵死了,羅一貫副總兵也死了,毛文龍副總兵遠在朝鮮。孫得功叛亂不說,其他的廣寧軍將軍估計都是凶多吉少,空缺不用說,這些人的財產也都在廣寧。”名利雙收,黃石拋出了大蛋糕,等着費立國下刀。
“如果廣寧守不住,”從後金起兵以來,明軍還從來沒有防守成功過一次,費立國又開始在地上畫圈:“我們也未必有足夠的時間搬走他們的家財,職務什麼的更不要想。”
“我們倆加起來有快五百士兵,還有足夠的馬匹,另外那你估計孫得功的人頭能值多少封賞呢?”黃石看費立國已經動心了,就拼命鼓勵他。
“唉,我妻子和妹妹都在廣寧,如果真有成功的機會,我總要去試試。”費立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孫得功一共有八個千總隊,一千一百人,你有二百人,我這隊一百二十人。他還有七百士兵。加上孫府奴僕,還能再湊一百人,他肯定還聯繫了其他將官,算一千人好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們離開廣寧的時候,城中還有一萬五千後備士兵,王化貞有百餘人的近衛。孫得功七百人要控制幾座城門,要控制城中上萬名士兵,要對付王化貞,要佔領武庫、火藥庫和各官府衙門,這樣兵力會很分散。”
費立國在心裡算了算:“他身邊最多一百人,或者只有幾十個人,甚至只有親兵。即使如此還是很勉強,一旦他反應過來,兵力還是我們的幾倍,城裡的士兵不一定可靠。另外你說他會不會去找建奴借兵了?”
“不會,時間來不及。現在廣寧沒有兩、三個將領,孫得功有心算無心,收拾了他們,廣寧實際就是空城了。我猜孫得功必然大肆宣揚廣寧軍全軍覆滅,建奴兵臨城下。對他來說,縱容士兵逃離廣寧纔是上策,我們覺得守城士兵不可靠,孫得功更會覺得不可靠。”
歷史上孫得功就是這樣做的,廣寧上萬士兵聽說後金大軍開來,不是一鬨而散就是投降孫得功。因爲除了孫得功沒有幾個高級軍官在,叛軍以一支千餘人的隊伍就奪取了城門和裝備庫。
“所以我們只要宣稱熊廷弼擊潰了建奴,奪回了西平堡就可以了。”費立國說出的方案和黃石不謀而合。
“不錯,孫得功手下千總跟着他乾沒問題,但是普通士兵肯定是出於想活命的原因,只要聽說熊廷弼勝利或者關寧大軍開來,不要說被挾裹的普通士兵,就是叛軍自己也會混亂。”
費立國站起身來,把腰刀別回鎧甲上:“那我們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進城了,我不信孫得功會不立刻控制城門。”
“正是。這是我們唯一的麻煩。”
黃石講述了一下概略計劃,費立國經驗老到,把計劃裡的缺陷一一補正,兩個人商議完畢後立刻分頭行動。
本來這次大戰廣寧鎮就抽調了各衛所、驛站的健卒。失敗的消息又導致部分留守士兵逃亡,所以黃石掃蕩起周圍的驛館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驛館的官吏或者衛所的把總稍有不從,金求德就帶領部下涌上去把人大卸八塊。馬匹不用說,就是剩下的驛卒、衛兵也被黃石盡數挾裹入軍,一下子又多了近二百人。
費立國打造了幾十面旗杆,盡數插上關寧軍旗號,還找了一個魁梧的部下冒充關寧軍參將。然後費立國指揮部下包圍了一個村子,無論老幼男女悉數屠殺,把幾十個人頭紮上辮子冒充後金首級,統統挑上旗杆,準備用來欺騙叛軍,好宣傳後金大敗的謠言。此外費立國一路也抓到了幾十個廣寧散兵,宰了幾個不聽話的以後,其餘也被打散編入他的千總隊。
兩個人短短一下午就把部隊擴編到七百人,三百對一千很不好聽,七百對一千就差不多了,兩個人興高采烈地開始瓜分權利。兵力就意味着地位,更意味着功勞,所以兩個人都不肯吃虧。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黃石拿了大頭,共領五百兵,剩下的二百多人歸費立國。這樣費立國也就安心了,無論如何功勞不會全被黃石得走,平叛成功,一個督司是肯定跑不了的。而黃石湊出了一個遊擊的編制,他覺得打垮孫得功以後,自己能成爲廣寧城最大一支軍隊了,這對他取得主持城防的職務很有利。
不過兩個人馬上就開始吃苦頭了,黃石的痛苦比費立國還要大,他手下只有三個連親兵隊都沒有的代把總,根本控制不住五百人的軍隊。雖然他一口氣把三個代把總升爲代千總,但楊爐火他們都是光桿上任,一人領着一百二十人的超編千總隊,都很是吃力。
楊爐火他們緊急建立了自己的親兵隊,人都是從黃石的老部下中間挑的。黃石本有九個親兵,現在走了三,殺了一個孫得功的細作,只剩五個人了。三個代千總還每人要走了一個做把總,也就是代千總的副手。
但是代把總實在沒有人選了,每個一百二十人的千總隊,卻只有倆軍官:一個代千總、一個把總。就是這樣不顧一切的讓手下擔擔子,最後黃石發現自己除了管三個千總隊,還要直轄一百四十人,而且沒有把總的協助,身邊的親兵也只剩兩個。黃石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費立國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於是決定緊急洗腦。
對着這七百名士兵,費立國先控訴了後金的戰爭罪行,描述了滿族軍隊所過之處雞犬不留的慘狀,然後告訴士兵如果不想父母兄弟死光、妻女爲人所得就只有殺回廣寧一條路。
黃石緊跟着粉墨登場,許諾殺盡廣寧叛軍,不但有封賞,更可以瓜分叛將的子女玉帛。費立國、黃石的兩面夾擊總算是維持住了基本的紀律,勉強可以稱作“半正規軍半烏合之衆”了。
金求德發揮才幹的時候到了,當夜他自告奮勇巡邏營寨周圍,防止士兵逃亡。剛入夜金求德就活剮了兩個出來小解的士兵,說他們想借機逃跑,那兩個倒黴鬼淒厲的慘叫頓時就把士兵們全鎮住了。
正月二十二日,天還沒亮黃石、費立國就集結他們的半正規軍出發,雖然有十幾個士兵趁機溜走,但是他們還是及時趕到沙嶺。
沙嶺周圍是一望無盡的屍體,幾萬廣寧精銳的覆滅留下了不少武器、盔甲。雖然經過後金的清掃,但是還是剩下了不少,便宜了黃石一夥兒。金求德再次大開殺戒,砍翻了好幾個找到了武器後還想從死人身上摸點錢的主。
巳時,兩個人的半烏合之衆靠近廣寧,巍峨的城牆已經在望。他們不敢繼續前進,黃石派出幾個小隊去偵查各門,不久果然回報四門緊閉。
雖然是意料之中,但費立國還是有些失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昨天孫得功就制服了王大人,或者今天裡面的人一個也殺不出來,我們終究還是無用。”
“放心,昨天夜裡孫得功部署好一切已經是最快速度,怎麼也得到今天才能動手。城內巡撫、知府的手下上百兵丁,加上不肯附逆的士兵。奪下一個城門怎麼也是沒有問題的。”
下令全軍下馬休息後,費立國一直不安地揮刀砍樹,能不能進城不說。手下連軍官都配不齊、軍官連親兵隊都是才招的,想到要指揮這種軍隊去打孫得功的嫡系精銳,費立國心裡就直髮虛,他兩個月前還是個親兵呢,現在一下子就要指揮幾百人。
此時黃石倒是好整以暇地躺在樹蔭下休息,費立國也不知道這個三級跳的督司是胸有成竹呢,還是不知天高地厚呢?費立國現在有兩個願望:黃石定下的虛張聲勢策略能成功最好,或者孫得功帶着七八個親兵和他狹路相逢也行,幾百人一擁而上把孫得功亂刀分屍就是了。
“大人,”一個騎馬跑來的探子遠遠就開始大喊:“北門,北門。”
第十一節
探子報告黃石和費立國,他望見北門被打開了,城中衝出了幾十個兵將和四五匹騾馬,似乎他們還擁着一個官員。那些人正沿着城向東跑,估計是想繞過廣寧南下。
每個城門外都埋伏着十幾個士兵,他們都是黃石的老部下,相對比較可靠。這個探子的弟兄們已經去搶北門的甕城了。
探子還沒有說完,黃石、費立國一夥兒就跳上了馬,從他們埋伏的樹林到北門也就只有十里路,馬跑起來真是轉眼就到,遠遠就看見不到三裡外那隊探子說的幾十個人正在逃走。
北門沒有關上,翁城外門還有個人蹦跳着,衝着他們拼命揮舞紅旗。
心情大好黃石高叫一聲:“那裡必是王大人無疑,費兄,北門拜託你了,我去截住王大人。”
眼看黃石就要領隊離開,費立國急忙喊道:“萬一不是馬上進城。”
黃石領着直屬的一百多騎兵頭也不回地跑開,大喊着回答:“此時還能有幾十部下的,不是王大人還能是誰?”
身後費立國的喊聲也遠遠飄來了:“那也未必!”
黃石回頭看了一眼,費立國已經領着剩下的人衝向北門,他心中甚爲得意:“短短兩天,估計在這幾百士兵心中,我算無遺策的形象已經建立起來了。”
等黃石衝到那隊人幾百米距離的時候,對方也知道跑是肯定跑不掉了,就乾脆停下來備戰,幾十個人把一個老者圍在當中。
這隊人中有三十個左右的廣寧士兵,還有差不多數量的僕人、家丁,幾匹毛驢和兩頭駱駝。衆人都是衣冠不整,當先的一個廣寧將領更是渾身浴血,中間的老頭依稀就是王化貞的身材。
歷史上說王化貞是帶着幾十個人,拋棄了還在抵抗叛軍的軍隊逃離廣寧的,見此情景黃石更不猶豫,一拉繮把馬停住就滾鞍下馬:“王大人受驚了,卑職是來保護大人的。”
後面的騎兵都停在離黃石几十米的身後,他對面的人個個手持武器,一個個凝神戒備,更不說一句話。黃石解下佩刀,和頭盔一起奮力扔到地上。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那些人看起來似乎也鬆了一口氣,讓開一條口子讓黃石走到王化貞正面。
黃石拱手深深一躬:“王大人。”
“擡起頭來吧。”
面前的王化貞臉上好幾處青紫,身上的官服也被拉破了好幾處,鬍子似乎也被扯去了少半,頭髮更是胡亂地披了一頭,唯一沒有變化的就是那雙憂鬱的眼睛。
王化貞慢慢地開口了:“黃石,你身受國恩,不思回報也就罷了,竟然私通建奴,不怕讓祖宗蒙羞麼?”
這話說得黃石一愣,隨即他就明白王化貞誤會了他說的“保護”兩個字的意思。
這個時候王化貞似乎也看開了,語氣平靜地說下去:“本撫是朝廷大臣,義不受辱,這就在你面前自裁,老夫這顆頭顱也足夠你岳父的榮華富貴了。”
聽到這話,王化貞身邊的兵丁都嚷嚷了起來,看向黃石的目光也變得兇惡起來。
王化貞揮手讓他們安靜,才又對黃石說道:“若你還有些許天良,就放我手下去吧。”
說完王化貞就等着黃石的回答,黃石又是一躬:“大人,孫賊罪惡深重,人神共憤,卑職和他恩斷義絕,更無絲毫關係。卑職從西平浴血突圍,剛剛回到廣寧,既然大人不相信卑職,那卑職這就殺進廣寧城去拿孫賊的首級。”
黃石說這番話的時候,王化貞聽得是臉色連連變換。不過看到黃石說完話還站在原地不動,王化貞的臉上頓時又是一片疑雲:“那你還不快去?”
“大人,殺孫賊容易,但是守住廣寧難,如果大人就此離開,憑卑職這點人馬,是無論如何也不成的。”
黃石知道,如果王化貞趁機跑了,熊廷弼又不來,自己是沒有絲毫機會控制住廣寧上萬士兵的。他決心拿出殺手鐗了。
就在王化貞的面前,黃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青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黃石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如有虛言,身受千刀而死,下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祖宗陵墓也不得安寧!”
這個時代什麼話都比不上發毒誓有用,黃石立刻看到王化貞和周圍的人神色都放鬆下來了。
見到對方已經信了自己幾分,黃石語氣誠懇地說到:“大人,卑職斗膽懇請大人暫時停留在此地,卑職這就進城殺賊,如果卑職不幸爲賊所殺,大人再走也不遲。”
看到王化貞似乎有些意動,但也只是動動卻不肯給出保證,黃石就大聲質問道:“大人不能存廣寧,如何向朝廷交待,今日建奴猖狂,大人若一走了之,這遼東三千里河山,百萬生靈定然無法保存,朝廷難道能饒了大人不成?”
“大膽。”王化貞身邊的一個僕人打扮的人立刻大吼起來:“你是何人,膽敢……”
“住嘴!”王化貞厲喝一聲,深深地看了黃石一眼:“你繼續說。”
“大人明鑑,西平堡我軍是敗了,但是那與大人無關。廣寧現在確實危如累卵,卑職斗膽請大人盡人事,聽天命。如果真有什麼意外,朝廷和史書都會記得大人的忠勇,如果大人拋棄廣寧,大人就躲得過朝廷的懲罰,難道還能躲得過天下人的唾罵麼?”
王化貞猛然爆發出一陣狂笑:“沒想到老夫讀聖賢書幾十年,竟然比不過一個軍戶的見識。”
接着他就吩咐剛纔那個僕人:“把箱子打開,我要換官服。”
“你說得很好,本撫這就返回廣寧。”王化貞又是意味深長地看着黃石,輕喝一聲:“督司黃石。”
“卑職在。”
“速去捉拿叛賊孫得功,掃平亂黨。”
“卑職遵命。”
“好!”王化貞聲音變得低沉有力;“就讓本撫一睹你殺賊報國的英姿吧。”
“是,遵命,大人。卑職這就去殺賊,卑職想預先替兄弟們討個賞,殺孫賊可以得賞銀一千兩,世襲百戶。”
“可以,本撫答應你了。”
“謝大人。”黃石再不多說,起身離去,路上拾起自己的佩刀和頭盔,領上自己的百四十名部下往回趕。雖然帶這麼多士兵會影響突擊的力量,不過黃石必須要帶足武力,不然王化貞這個豬頭可能認爲這是騙他回去的計謀。被不明不白地殺了豈不冤枉。
黃石相信只有表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後,他的話王化貞才肯認真聽,誠意也才能被相信。跨上戰馬的黃石立刻大喊道:“弟兄們,巡撫大人有令,斬殺孫得功,賞銀千兩,世襲百戶!”
黃石雖然討了這個賞格,但是在他和費立國的原計劃裡,是不會有人拿到孫得功的首級的。雖然他們兩個人很想宰了孫得功滅口,但昨天他們倆做具體計劃的時候,發現如果不想讓孫得功逃走的話,就必須分散兵力拿下全部的四個城門。
他們的兵力本來就比孫得功少,而且可能更不可靠,所以分散兵力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主意。如果四個城門都派士兵防守,那麼手中的兵力就會變得單薄。一旦爭奪城市的戰鬥失敗,那倒成畫虎不成凡類犬了。此外,廣寧可是大城,四個城門都有甕城,雖然叛軍也沒有幾個兵力,但畢竟有萬一。
黃石和費立國的部隊打順風仗可以,攻堅不下,他們就很懷疑士兵能不能維持士氣了。再者,如果孫得功決心突圍,他可以集中起幾百人,每個城門黃石他們扔幾十、上百個士兵也未必能堵住他,真逼得孫得功狗急跳牆,也未必是好事。
所以黃石提出虛張聲勢的策略,就是把部隊凝成一個拳頭,掃蕩小股的敵軍,先到幾個衙門和各處友軍會合,不斷壯大自己,把孫得功嚇跑了完事。黃石覺得只要孫得功跑了,收復廣寧就成功了,所以他進北門甕城的時候心情是很輕鬆的。
但他立刻被嚇了一大跳。廝殺聲從城中飄來,在甕城裡就可以看到濃煙和火光,甚至還有沉悶的炮聲。甕城上留守的士兵大多站在內側城牆向城裡張望,看他們的表現似乎不是很樂觀。
“大人。”城牆上的楊爐火認出了他,城牆上的幾十個士兵紛紛向他行禮。經過今天早上打掃戰場,黃石的部下各個裝備精良,每個士兵頭上戴的多是紅纓鐵盔而不是斗笠,不少人披着鱗甲,最起碼也有護心鏡。
“免禮。”黃石着急地擡頭問城樓上的楊爐火:“戰況如何?”
城樓最高處的楊爐火大聲報告:“費大人領着主力在武庫附近,攻勢似乎受阻了,具體情況看不清。城內各處都有戰鬥,非常混亂。”
“你們小心防守城門,不可離開。還有,立刻在城樓上升起巡撫大旗。”楊爐火領着六十人防守着退路,他那隊另外一半則跟着費立國殺進城去了。
有了巡撫的旗幟,就可以吸引散兵,但是也可能會吸引來叛軍的主意,黃石又命令四十名舊部留下,和楊爐火一起保護巡撫大旗。黃石讓楊爐火每整頓好十名散兵,就從自己的舊部中任命一個果長,帶去城中增援。既然已經發展成混戰,那就拼人頭吧,不在乎什麼素質和紀律了。
安排已定,黃石馬鞭向城內一指:
“兒郎們,進城。”
第十二節
部下向黃石簡要描述了情況,他們已經多方打探了消息。雖然孫得功事起突然,但是還是有不少低級軍官和士兵自發地開始抵抗。廣寧知府高邦佐也反應過來,試圖鎮壓叛亂。所以孫得功的大部分軍隊也分散了,大多以把總隊爲單位四處彈壓,同時監視那些放下武器的明軍。
聽士兵的描述,黃石感覺高邦佐似乎是個笨蛋,短短半個時辰就丟光了各個倉庫,還被圍困起來。要知道這個時候的倉庫就是一個個小堡壘,既然丟了那想搶回來就要平叛軍挨個強攻了。
費立國領着五百人馬衝進來以後,對手都是幾十人一股的叛軍,平叛軍的攻勢自然如湯潑雪,各處叛軍紛紛敗退。平叛軍士氣如虹,一直攻到廣寧知府衙門前,本已經困守知府衙門的高邦佐也趁機指揮衙役、捕快們一舉殺出,配合費立國作戰。
遼東巡撫御史方震儒找不到王化貞,又見到知府衙門被圍困,本也打算逃走。現在看到援軍到來,也連忙命令組織家奴參戰,拿起各種傢伙趕來和費立國會師。以他爲榜樣,城中百官紛紛把掃地奴僕都編組起來,加入城中參加混戰。
這些友軍再加上與費立國合流的大批散兵,平叛軍連同友軍一下子有了兩千人之多。到此爲止,一切都和黃石預計的策略相同。但出乎意料地是,孫得功竟然沒有奪路逃走,反倒冷靜地開始集結部隊,試圖反攻。
孫得功也明白比滾雪球是比不過平叛軍的,所以一旦收攏了一支部隊後,就立刻猛攻費立國的大隊。當時費立國正指揮平叛軍攻打廣寧武庫,裡面的叛軍抵抗很是頑強,突然被孫得功的正規軍側擊,一下子就手忙腳亂。
而且孫得功首先打擊位於平叛軍二線的友軍,無論是廣寧知府的衙役、捕快還是百官的奴僕、廚師都是一觸即潰。
這些友軍的潰散還險些衝亂了平叛軍的隊伍,正打得順手的平叛軍遭到這迎頭一棍,士氣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平叛軍缺乏軍官、親兵,部下稍遇挫折就紛紛扔下武器,脫掉軍服逃跑,眨眼間就散去了幾成。
“金求德立了大功了。”這是費立國的原話。
混亂之際,金求德領着他的人對亂軍大砍大殺,總算是穩住了陣腳,費立國甚至覺得,死在金求德手下的人比被孫得功殺死的人還多。這樣平叛軍配合友軍,仗着人多頂住了孫得功的三板斧。
趁叛軍攻勢稍停,費立國連忙指揮部下放火,點燃了街道兩側的民居,還在寬闊的官道中央堆積薪火。算是暫時隔開了兩軍,他趕快收攏部下,重新集結軍隊。
黃石趕到的時候,費立國正在指揮十幾個士兵謾罵,後面還豎着許多面僞造的關寧軍大旗,那個冒牌參將大馬金刀地坐在後方醒目處,看上去很威嚴。
“孫得功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孫得功爲了富貴拋棄老部下,連女婿都不放過。”
“熊經略大破建奴,活捉老奴努爾哈赤,孫得功氣數已盡。”
“關寧大軍已經回師廣寧,對面趁早投降,可免一死。”
對面的叫喊聲也不停傳過來:
“費立國、黃石是忘恩負義的兩條狗!”
“王化貞已經逃走,大金軍不日到達,現在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條。”
這種罵戰讓黃石覺得挺有意思,不過顯然叛軍的鬥志依然旺盛,而平叛軍和大批友軍卻士氣不振,金求德還領着一隊士兵,每個人手裡都是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一個個瞪着大眼來回巡視。
兩軍使用弓箭互相攻擊,不時還能聽到火器的聲音,黃石沒有走得很近也看不清,就問費立國:“對面有多少人?”
“大概二、三百人吧。”
“只有這麼少人麼?”黃石大感詫異,交戰的平叛軍還有這個數目的五倍。穩住了陣腳卻無法反攻。
費立國苦笑着說:“對面都是孫得功的老底子,親兵、家丁什麼的。我們這邊可不是能和我們同生共死的。再說孫得功準備充分,又背靠武庫,盾牌、長矛樣樣俱全……”
一聲巨響打斷了費立國的話,幾個士兵全身浴血地倒在地上哭嚎。黃石嚇了一大跳,士兵們紛紛退了幾步,又被金求德趕了回去。
“相持住以後,孫得功這賊還拖來了一門大炮,”費立國指着火牆對面說:“隔一會兒就要放上一炮。”
看起來不是威力巨大的重炮,黃石估摸着多半是打鐵砂的小野戰炮,不然孫得功也拖不到這裡來,不過這個對士氣的影響太大了。
費立國跟着又抱怨起金求德來了:“他是立了大功不錯,不過他幹得不是千總該乾的工作,而是親兵的工作。你另一個手下趙慢熊就更不象話了,總是躲在最後面放箭,這也不是千總該乾的活啊。”
一個獵戶、一個密探,又都缺乏軍官經驗,還想指望他們幹什麼?黃石現在也不是很知道督司該幹什麼,按理說是指揮千總們吧,可是黃石也不知道該指揮他們幹什麼。他左顧右盼了半天,突然問道:“爲什麼不把我們的人集中起來,反倒都散開了。”
費立國又是一陣苦笑:“我們的人本來也不可靠,但是那些友軍更不可靠,只好打散部隊到友軍裡,免得他們都跑了。”
“孫得功呢?”
“在後面指揮罵陣呢。剛纔他親自帶隊,差點就把我軍打散了,幸好趙慢熊射中他一箭,雖然他甲厚,但還是退下去了。”
費立國一直留心黃石的神色,心知他那邊的事情多半進展順利,終於問道:“王大人呢。”
“就等在城外,估計很快就會過來了。”
“太好了,那大事必成。”費立國喜道,搓了搓雙手:“我可以放心罵陣了,看我這就把叛軍罵垮。”
“罵陣你還要留一手?”黃石有些不解地問。
“當然,我怕罵得太厲害反倒讓孫得功拼命,現在王大人回來,很快就能收攏散兵,源源來支持我們了,那我還擔心什麼?”費立國興高采烈地叫過那些罵陣的士兵,開始面授機宜。
接下來費立國罵得果然甚是惡毒,作爲孫得功的親兵隊長,他把孫得功後宅的事情都搬出來了,無外就是那個親兵和孫那個小妾或是丫頭私通了。
一個個名字、地點、時間,費立國罵得有鼻子有眼的。此外還把孫一些家丁背後的玩笑話也喊出來了,誰看上某個丫環啦,誰說想和那個妾侍睡一晚啦,一分都被他講成了十足。
不久話題還轉到叛軍將領和親兵的老婆身上,總之就是在女人身上打轉轉,那些見不得人的酒後胡調也盡數出籠。黃石聽得暗暗佩服,這老多的人名和八卦,虧費立國記得這麼清楚。
對面的軍隊果然有些混亂,一些人怒吼着衝了過來,但是被火焰留出的缺口很小,平叛軍結成戰陣把他們逼回去,個別衝過火牆和濃煙的猛士也立刻被兩邊房頂上士兵用矢石和火器放倒。
叛軍那邊響起金聲,竭力制止軍隊的騷動。叛軍坐在那邊幹捱罵,而平叛軍這邊則是聽得大笑不止,一下子士氣大振。
第十三節
黃石微笑着聽了一會兒,平叛軍的士兵一下子從過度緊張中放鬆下來,鬨笑聲一陣陣地傳過去,估計那邊聽到這笑罵聲肯定是又羞又惱。而那些故事裡的主角此時面對孫得功的臉色一定很有趣,黃石很可惜自己沒有機會看見了。
弓箭還不停地射過來,大炮也還不時響幾聲,但是平叛軍不但不再恐慌,受傷的士兵也紛紛破口大罵:“對面的王八蛋們,一會兒收拾了你們,就去收拾你們家的騷娘們兒。”
士氣既然上來了,黃石也就放心了,他沒有讓自己的一百人投入作戰,反倒喊過金求德,“帶上你的人跟我走。”
既然費立國能把孫得功的嫡系拖在這裡,黃石就不打算留在這裡了。他集中了二百士兵,開始圍着廣寧城進行掃蕩。城內各處的叛軍現在都只有不多的一小隊,也都是以孫得功舊部爲骨幹,挾裹的明軍爲大部的模式,黃石決心先剪除這些外圍羽翼。
過了一會兒,黃石身後突然跑來不少人,是知府衙門的衙役帶着的民夫隊。他們挑着水,還扛着木板,讓平叛士兵解渴,還把傷兵擡走。原來王化貞已經開始收容散兵,知府高邦佐逐漸把他的捕快抽調出來了。
高邦佐手裡有了人,就立刻開始救火,按撫百姓,組織民夫搶送傷兵,這頓時讓黃石感到壓力大減。
過了一會兒,高邦佐竟然還蒐羅些頭駱駝派來,後面拖着三門小炮,黃石遇到叛軍據點就指揮士兵用小炮一頓亂轟,進展大大加快。沒多久黃石就掃蕩了下了火藥庫和糧庫。每打下一個倉庫,很快就能看見高知府急急忙忙地趕來接受。
一路上黃石不停地把叛軍和小股明軍編入部隊。兩個多時辰他就任命了六個把總,其中倒有兩個是反正的叛軍。等這一切完成,午時也過了兩刻。
未時前,知府衙門竟然送來了熱飯,這讓黃石大感驚訝。問過衙役才知道,高邦佐正在派送大米和布匹,鼓勵市民幫助做飯,照顧傷兵。那些安定下來的民婦都在製作繃帶,或者洗菜淘米、殺豬造飯。平叛軍控制區家家開火,竟然已經是炊煙淼淼了。
高邦佐在動亂中被孫得功打成豬頭,半個時辰不到就丟了所有的倉庫,要不是平叛軍到來,連知府衙門也堅守不了多久。所以黃石原本很是瞧不起這個儒生,但是現在嘴裡喝着肉湯,手下吃着熱飯,身邊的小車上一桶桶全是解渴的井水,他又覺得高知府這人不錯了。
吃飽喝足以後,黃石又回到了主戰場,孫得功的兵苦鬥了大半天還餓着肚子,加上平叛軍不斷有後援趕來,此時已經被包圍在孫府了。
現在指揮戰鬥的是那個保護王化貞逃跑的廣寧軍官,他也已經脫去了染血的戰袍,換了一件新斗篷,坐在陣後指揮罵陣。不過內容已經變成“活捉孫得功,賞銀千兩,世襲百戶”了。
冒牌關寧參將的大旗已經沒有了,現在那武將身後的旗幟上書着一行大字:“廣寧參將江”
“卑職見過將軍。”黃石恭敬地一個軍禮:“廣寧糧庫、布庫、火藥庫和西、南兩城門的叛軍已經被掃平。”
“你是黃督司,對吧。本將江朝棟。”
“江將軍。”黃石又是一禮,感覺這話很繞口。
江朝棟對黃石微笑道:“本將剛纔問過費千總了,你們的忠義我都知道了,巡撫大人也知道了叫走了。現在孫賊已經被團團包圍了,黃督司你可願意搶這份功勞。”
“謝江大人,卑職一定生擒孫得功。”
趕到孫得功府外後黃石看見了趙慢熊,資深的費千總離開後,趙代千總就成了一線指揮。王化貞剛纔去過武庫,還親自向叛軍喊話,平叛軍和叛軍的士氣已經完全調個了。
加上隨着戰鬥的持續,城內監視上萬廣寧士兵的叛軍或者被孫得功拉走參戰,或者投降、逃跑,衆多明軍也紛紛趁機反正、聚攏到巡撫、知府的旗幟下。
現在廣寧城只有東門還掌握在叛將陸國志手中,不久前孫得功帶領幾百死黨試圖向東門突圍,但是被平叛軍逼回家裡,並將他重重圍困起來。
黃石和費立國商量過對王化貞的說辭,大意就是孫得功暗示過他們倆,但是兩個人都不服從,西平戰前兩個人覺得孫得功可疑,於是一起去抓他,不料還是被他奸計得逞。兩個人商議以後,覺得不能獨自逃生,所以聚攏部下回廣寧。
孫得功現在名聲掃地,說什麼別人也不會信,而且黃石他們估計孫得功也認爲他們倆是叛徒。這樣一切就不會穿幫了,但是黃石仍然想親自問問費立國,聽聽他是怎麼說的。找了半天他也沒有找到費立國,不禁有些奇怪,於是就問趙慢熊。
“王大人回來以後就讓江參將指揮戰鬥,很快武庫就拿下,把孫得功逼回孫府去了。費立國想出個風頭,領頭搶攻,小腿上中了一箭,退下去養傷了。”
“孫府裡還有多少人?”
“百餘人,也許沒有。”
“怎麼會這樣?他爲什麼不從武庫直接突圍?”黃石有些不解。
趙慢熊搖搖頭,自己的長官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別人可不是啊;“孫得功的老母,妻兒,一家幾百口都在廣寧啊。他想掩護家人突圍,不然以他的武勇,本來是攔不住他的。”
但是現在四面合圍就不一樣了,剛纔孫得功揹着母親突圍,又受了幾處重傷,聽說手臂也被砍斷了。現在叛軍已經是強弩之末。突圍失敗被困後,孫的功手下也所剩無幾。
“想不到孫得功還是個孝子。”黃石突然有些傷感,但是這也就是一瞬而已,這個人爲了榮華富貴,害死了數萬明軍,留下多少孤兒寡母,白髮老人啊:“全軍聽令,攻破孫府,男不留,女眷爾等可自取之。”
“進攻!”
黃石的部下們眼看功勞唾手可得,士氣極爲高漲,很快就衝進孫府,活捉孫得功同夥千總郎紹貞、守備黃進等,孫得功也在最後時刻自殺。
孫得功的家丁、男僕,精壯的多已經戰死,剩下的也立刻被斬殺個精光,每個人頭可以值五兩銀子啊。孫府上下的女眷隨即被黃石的士兵瓜分一空,響徹孫府的哭喊聲給黃石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回憶起遼陽的那個明廷細作——第一個因爲黃石而滅門的男人。
坐在孫府正廳的黃石恍恍然沉浸於回憶,全然沒有想到,如果孫府不哭,那麼這廣寧幾十萬百姓就要哭了,豈能和上次被害的商人相比?就在有些黯然的時候,楊爐火的聲音驚醒了他:“屬下把孫小姐和她的貼身丫環帶來了。”
第十四節
既然孫得功是叛逆,那麼黃石和孫家的婚約自然作罷,但是黃石要留下她做個侍妾也不會有人覺得不合理。恰恰相反,估計黃石還能撈個有情有義的評價。
孫小姐和乖寶寶一起被帶進來,士兵們也沒有對她們動粗。顯然他們不清楚黃石會怎麼處置這個他曾經的未婚妻,所以他們也不敢對她無禮。
和黃石想象的有所不同,孫小姐雖然滿眼悲憤,但卻始終昂首挺胸。乖寶寶則低垂着頭,黃石始終看不見她的表情。
黃石僵硬地點點頭,清了清嗓子:“孫小姐,你父親罪在不赦,我與他是國仇而非私怨……”
孫小姐一言不發地怒目而視,她的目光讓黃石聲音越來越小。他可以面對皇太極、孫得功而面不改色,可以在王化貞面前慷慨激昂,但是這個無辜少女的目光卻讓黃石感覺難以招架。
他匆匆結束了自己得辯解之詞,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這麼想辯解:“以後小姐就由在下來照顧好了,慢熊帶小姐下去吧。”
“惡賊。”女孩子猛地喊了一句,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已經有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趙慢熊帶着幾個士兵湊上去,但他們也不敢硬拉,大聲呵斥未來的小夫人似乎也不妥,所以廳中衆人都默默無語。
女孩子很快就制止住了自己的軟弱,臉上的神情在黃石看來,似乎是堅毅,她咬牙切齒地說:“我祖母、爹爹、孃親還有兄弟,都死在你這個惡賊手裡,我的姐妹都被你的禽獸手下……”
面對這種仇恨黃石也無話可說,他打斷孫小姐的話:“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會讓你衣食無憂的。”
女孩子聽了這話,臉上的仇恨變成了瘋狂,音節從她從牙齒間擠出:“口是心非的惡賊,騙得我爹爹好苦,現在還想哄騙我嗎?我爹爹、孃親慘死你手,還想糟蹋我。黃石你這禽獸,不要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要不是爲了爹爹的大事,我怎麼會委身你這個鄙夫……”
中間楊爐火和趙慢熊幾次向黃石看過來,黃石都搖頭示意不必打斷女孩的發泄。孫小姐雖然極力想痛罵他,但是翻來覆去就是禽獸、惡賊幾個沒有什麼殺傷力的詞語,最後罵得累了也就自己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乖寶寶期間低着頭拉了她的衣角一下,也被孫小姐用力甩開。
如同那個商人的面啐一樣,黃石被無辜者痛罵的時候,不但沒有憤怒,反倒有一種悲哀,一種被命運、時代和封建傳統腐蝕的無奈感覺,屠殺無辜者原非黃石所願。就在他避開那惡毒的眼神後,黃石看到了金求德正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一旦發現黃石注意到自己,金求德馬上搖了搖頭。
想到黃石可以一邊和女孩親熱,一邊算計她老子,金求德頓時感到由衷的欽佩,他自問還沒有這個修養。黃石的目光射在他臉上的時候,金求德知道黃石終究還是有些心軟,知道秘密的女人怎麼也不能留啊。
黃石嚥了口唾液,看到趙慢熊也衝他搖頭示意。趙慢熊是覺這個女人太危險了,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楊爐火雖然也有這種感覺,但他躲避開黃石探詢的眼睛,咬着嘴角沒有任何反應。
當黃石舉起手的時候,楊爐火終於情急道:
“大人,三思。”
手臂已經重重落下,指向了金求德,那句“交給你處置”已經涌到了嘴邊,黃石張着嘴遲遲沒有下令。
金求德等待片刻,看黃石的手始終指着自己卻沒有出聲,就雙手一抱拳,躬身行禮:“得令。”
他帶走女孩子的時候,孫小姐不哭不鬧也不說話,神態自若地表示要回自己的閨房。黃石僵硬地收回了手臂,臉上木然猶如石雕。乖寶寶打着哆嗦,撲上一步跪倒在地上,叫了一聲“大人”後就一個勁地哭。黃石保持着高高在上的雕塑神態,彷彿沒有聽到這哭聲。
金求德心中暗喜:“大人做出了正確的判斷,這裡面可是有我金求德的輔佐之力啊。”
孫小姐被帶走了,乖寶寶抱住了黃石的大腿苦苦哀求,稱呼在大人、老爺、黃大人、黃督司間變換。
“大人,三思。”楊爐火再次忍不住出聲:“她只是個女人。”
“你是覺得我過於小心了麼?”黃石問道,聲音冰冷的連他自己都認不住來。
“屬下不敢。”
“她還很美,所以你就更覺得可惜了。”不帶感情的聲音冰雪寒冷,金屬般強調遮蓋了主人心中的軟弱和起伏:“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管她有多漂亮,我相信這世上一定有比她更美,而且和我沒有滅門之仇的女人。”
乖寶寶慘叫一聲就昏了過去。
趙慢熊、楊爐火和幾個士兵沉浸在這肅殺的氣氛中,沒有一個人敢透一口大氣。金求德終於回來了,他興沖沖地抱拳說道:“大人,辦妥了。”
黃石默默點了點頭,金求德隨即厭惡地掃了地上的乖寶寶一眼,擡頭衝着黃石說道:“大人,這個也交給屬下去辦吧。”
楊爐火聽到這話又大聲說道:“金兄弟連一個丫頭也不放過麼?”
“孫家對她恩重,大人留她在身邊,屬下不放心。”金求德理直氣壯。
“胡說,一個丫頭有什麼緊要。”
趙慢熊突然插嘴道:“如果孫小姐在,大人收下一個有婚約的女子旁人也不能說什麼,她自然也沒有問題。但是孫小姐不在了,大人收留一個叛將的丫環作妾,屬下認爲不妥。”
如果是正常狀態,這個本來沒有問題,但是黃石和孫得功的關係非常微妙,眼下正是撇都撇不清的時候。一個有婚約的也就算了,但是乖寶寶這種大丫頭留下做妾,總可能會有些不好的流言。再者戰亂未定,黃石就迫不及待地納妾而不是犒勞部下,怎麼也是不好。
金求德大聲贊同:“正是,除惡務盡。”
“她也算惡?”楊爐火臉紅脖子粗地反駁。
“正是,”金求德義正詞嚴地說:“她是孫家心腹。”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趙慢熊也在旁邊幫腔:“你保得了她麼?大人的安全你擔得起麼?”
楊爐火爭辯不過他們,只是衝着黃石拱手:“大人,她和大人沒有殺父之仇。”
趙慢熊又冷冷地繼續:“大人有明令,‘孫府女眷可自取之’,大人既然不能留下她,那麼楊兄弟是要把她推給外面的士兵們麼?那樣她纔是生不如死。還是楊兄弟要大人失信于軍士?”
“不殺她,也不要把她交給士兵”一直沒有開口的黃石終於發話了。
“大人!”金求德和趙慢熊同聲疾呼。
黃石揮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我是說過孫府的女眷都賞賜給部下。”
女孩的脣,她的體溫,她的微笑和眼淚,她的悲哀和歡樂。聽了趙慢熊的話,黃石就明白自己不能留下她。
“楊爐火也是我的部下,對吧?”黃石問趙慢熊,不等他回答就轉頭看楊爐火:“我把她給你了。”
趙慢熊倒是無可無不可,金求德仍然企圖爭辯。
黃石無力地說:“你們都退下,楊爐火你留下。”
趙慢熊和金求德退出去以後,黃石指着乖寶寶講了那天的事情,最後對楊爐火說:“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出賣你,是個很不錯的女孩。我沒有動過她,現在還是完璧,你好好待她吧。”
聽過故事的楊爐火愣了很久,才一言不發地解下鬥蓬披在乖寶寶身上,把女孩從頭到腳裹起來。被驚醒的乖寶寶在一片漆黑中掙扎起來,楊爐火溫柔地輕拍着斗篷說了幾句話,把恐懼的女孩兒安慰好,然後橫抱着她站起來,向黃石恭恭敬敬地說道:“遵命,大人。”
孫得功的書房自然要立刻處置,黃石可不想有什麼密信落到別人手中。黃石讓金求德處理這檔子事請,然後又問了一句:“孫小姐呢?”
“在她的閨房,”金求德隨即謝罪:“屬下糊塗,忘了把她的屋子搜查一遍。”
“我自己去。”
黃石把親衛留在外面,獨自推開孫小姐的房門走進去。吊在屋樑上的女孩眼睛睜得大大的、舌頭不雅觀地吐了出來,臉變成紫黑色。
黃石輕輕地關上房門,把孫小姐抱到了牀上,合上她的眼睛和嘴,一番佈置以後女孩就像是熟睡過去一樣。此時黃石胸中如同有巨石大錘在反覆敲打一般。
他看到梳妝檯上有一個綢緞的包裹,很精緻,顯然是女孩子很看重的東西。
黃石輕手輕腳地把它打開,裡面是一根樹枝,上面都是綻放的梅花。
“老爺,妾身想討個物事,也好存個念想。”女孩欲語先羞的神態又浮現在黃石眼前。
黃石撫摸着這根樹枝上面的梅花。
……
“可惜梅花過幾天就謝了。”古代情郎送給女孩的信物都是玉石——圖個天長地久的口彩,女孩對黃石這個禮物微微有些不滿。
……
金銀箔小心地縫在每一朵梅花上面,所以黃石手中的梅花仍在傲然怒放,拼出來梅花永遠不會凋謝。
……
“老爺放心,妾身有辦法。”那天分別的時候,女孩摸着梅花沉思了一會兒,皎潔的臉上浮現出開心的笑容。
……
“我本來不是這樣的人啊!”黃石竟然感覺有些良知逃出他的眼睛,這些許良知隨即從他臉頰上滑落。黃石想起前世最喜歡的古龍,武俠小說的魔頭一般不殺人,除非是高士、名臣、大俠或者美女。
“連魔頭都做不了,還想做帝王麼?”
黃石快速在女孩額頭吻了一下,調頭離開房間,又一份帝王不能擁有的良知被拋下,留在凋謝了的花朵身畔。
第十五節
進攻孫府的上千士兵已經非常疲憊,而且他們立下功勞,正在掠奪錢財女子,所以也不肯繼續作戰了。其他各隊士兵開始向東城開拔,去攻打叛軍最後的兩個據點:東城軍營和東門。
“爲什麼你不肯服一下軟呢,就說不計較仇恨了?我本以爲女人是很軟弱的生物,這個時代的女人會更軟弱。只要你開口告訴我……”黃石在廳裡喝悶茶的時候,趙慢熊急匆匆地回來了,樣子嚇了黃石一跳,連忙問怎麼了。
剛纔黃石讓金求德處理孫得功書房的同時,吩咐趙慢熊領人去武庫,趁亂搞些裝備回來,結果被武庫的知府衙役攔住了。趙慢熊也被知府高邦佐狠狠罵了一頓,要不是看他是黃石的部下,還有被打一頓板子的危險。
黃石正聽他抱怨的時候,楊爐火跑了進來。他把乖寶寶送回黃石老宅,在他的小屋安置下後,立刻又趕回來領隊,他急促地說:“高知府來了,還氣勢洶洶的。”
黃石扔下茶碗,帶着他們兩個跑出去。高邦佐一臉不痛快,劈頭蓋臉就一通:“黃督司,本府知道你立下大功,但是武庫是國家所有,裝備也是國家所有,你怎麼能擅自去拿?士兵需要武器,本府自然會統籌安排,都自行去取,那豈不是要大亂麼?”
黃石賠罪了半天,高邦佐才怒氣稍稍,他指着後面衙役擡着的幾個箱子:“本府拉了銀子來,攻下孫府的賞銀在這裡,還有早上到現在的殺賊賞銀也在這裡,每個首級五兩。黃督司幫着分配一下吧。”
“謝高大人。”
“士兵應得的本府自然會想到,有需要你也可以報上來。本府現在很忙,黃督司自便。”高邦佐看起來還是很生氣,揮揮手就把手下帶走了,留下了幾大箱子銀兩。
這次叛軍的總數目比黃石和費立國估計的爲大,因爲還有幾個廣寧將領參加了孫得功的叛亂,所有的叛軍加起來共有近兩千人。現在城東負隅頑抗的還有幾百,誰都知道現在時間就是一切。
如果不趕快消滅叛軍,整頓好城防,後金大軍從鎮武殺過來還是一個死字,從鎮武到廣寧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而叛軍似乎還想堅守甕城,等待後金的援軍。
王化貞親自去城東了。還下令高邦佐打開廣寧府庫,把庫存銀子都搬出來打賞,看來他也是急紅眼了。趙慢熊認爲黃石應該親自去發賞,混個臉熟,再說這種收買人心的機會,不拿白不拿。
“去召集士兵領賞!”
楊爐火應了一聲就跑開了。
“大人什麼時候去主持婚事?”趙慢熊突然問道。
“我去主持婚事?”
“是啊。”趙慢熊一番解釋,黃石才知道如果楊爐火要和乖寶寶成親,是要給他磕頭的。充軍的楊爐火身邊沒有長輩,而在封建社會,黃石就是他的天,而且這件事情是他決定的,新婚夫婦就要給他磕頭,感謝他的賜予。
“大人英明,深思遠慮。”趙慢熊又是一通恭維。
黃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趙慢熊還在說下去:“大人也算是給楊兄弟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
趙慢熊今天也看出來楊爐火對乖寶寶有點兒意思了,所以黃石的良心被他以另一種方式解讀了。至於乖寶寶嘛,以前一直偷偷欺負親兵,對他們呼來喝去,還拿過他們孝敬的胭脂。楊爐火作爲親兵隊長,自然首當其衝,被整慘了。
“這次楊兄弟一定會狠狠報仇。”趙慢熊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這次牆根有的聽!這丫頭拿的水粉裡面,還有屬下的份子錢,一定要多給楊兄弟喝彩,把她往死裡整。”
聽牆根?聽牆根也就算了,還要喝彩?黃石大腦有點亂,他不知道這個時代新婚之夜,聽牆根是很正常的行爲。不要說軍戶,就是儒生、秀才結婚,也是一堆人去聽門縫和窗檐。給新郎鼓勁那是親朋好友表示親熱,甚至還有在外面公然進行討論的。
不懂時代禮節的黃石還以爲是遼東習俗,他不懂裝懂地說:“小心楊兄弟和你急。”
“去聽他牆根是給他面子!”
“明白了,”黃石尷尬地笑笑,他想起歐洲的傳統習慣是牀邊觀摩,皇家貴族也是如此,看來華夏還是比蠻夷要文明些,隨口說了一句:“我成親的時候,你們別給我面子就好。”
趙慢熊偷偷一笑,不置可否。黃石此時眼看前方,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然一定會心生警惕。
到黃石面前領賞的士兵一個個都千恩萬謝,現在一個首級有五兩銀子的天價,黃石看着身邊堆積如山的首級,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無辜平民。不過黃石現在不打算也不敢認真計較首級,一旦影響了士氣軍心那可是萬事皆休了。
處理了孫府的問題以後,黃石琢磨了一下現在的情況,雖然和原本的計劃有出入,但是無論如何,廣寧城還是保住了,雖然這場大亂讓兵民逃走了很多,但是黃石估計應該還是可以湊出近萬士兵。憑藉廣寧堅城高牆,未必不能和後金一戰。
啪!
一大串頭顱被扔到了計件的士兵面前,一個全身浴血的士兵歪着頭,神態有些傲慢地說:“九個首級,四十五兩銀子,數吧。”
“都是你殺的?”一個計件士兵驚叫了一聲,一個人拿到一個首級就不容易了,這傢伙一下子拿來了九個。
“不錯。”
黃石也被吸引過來了,這堆首級看起來還真像是士兵而不是百姓,隨口問了一句:“都是叛軍?”
“笑話,”那個士兵冷笑起來:“你們還要什麼首級,女人的要不要?儘管說,我去給你們取來。”
“放肆,一個小兵怎麼敢這樣無禮。”趙慢熊變色喝罵。
那個士兵這才仔細看了一下黃石的鎧甲,有些不服地拱了一下手:“標下賀寶刀,見過這位大人。”
馬上就有士兵叫起來:“你這廝看仔細了,我們大人是黃石黃督司。”
賀寶刀冷笑了一聲:“久聞黃督司大名,這次是平叛功臣,以前是孫得功的女婿嘛。”
趙慢熊一揮手,幾個士兵就把賀寶刀按住了。黃石皺眉問他:“我和你素不相識,爲何要口出惡言?”
第十六節
賀寶刀也不掙扎,聲音裡滿是憤怒:“某戮力殺賊,出生入死才取得這些首級,大人上來看也不看就問某是不是叛軍首級,分明是懷疑某殺良冒功。”
“一個人殺一賊已經不容易,何況九人,我問一下也不可以嗎?”黃石大感奇怪,這小兵一點就着的脾氣,不知道怎麼活到今天的。
賀寶刀不服氣地大叫:“大人做不到,怎麼知道標下也做不到?”
士兵聽見這話都是人人色變,黃石制止住他們的異動,問那個計件士兵:“都是叛軍首級麼?”
那個士兵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賀寶刀,冷笑着說:“屬下覺得很是可疑,要仔細分辨一下。”
“那就仔細分辨吧。”黃石哼了一聲,賀寶刀這種性格的小兵能活下來確實是奇蹟,他拉過趙慢熊小聲吩咐:“實話實說。”
仔細分辯了好久,趙慢熊偷偷衝黃石點了點頭。
“放他起來,給他四十五兩銀子。”
賀寶刀一躍而起,接過沉甸甸的賞銀,隨隨便便地衝着黃石一禮:“標下可以走了麼?”
“壯士現在是何職務?”
“沒有任何職務。”賀寶刀懶洋洋地回答。
“壯士是何人麾下。”來了明朝這麼久,黃石從來沒有見到這種好漢,見了上官腿都不軟。
“回黃大人,標下是羅副將屬下王遊擊屬下陳千總屬下馬把總隊。都死了,現在是散兵遊勇。”
“壯士可願意在黃某這裡出力。”
“以後再說,標下現在可以走了麼?”
身側的親兵出氣越來越重,但黃石對這個罕見品種也越來越有興趣了:“閣下可以走了。”
“謝了。”賀寶刀大步離開,不遠處有七八個士兵等着他。見他把銀子隨手拋過去,他們歡呼一聲就簇擁着賀寶刀呼嘯而去。
黃石周圍的士兵人人露出不忿的神色,只有趙慢熊偷偷溜過來:“大人很欣賞這個賀寶刀吧。”
“是啊,只是這種人我不知道怎麼收服。”
“屬下倒是有個計較。”趙慢熊附耳過來說了幾句。
黃石聽完之後就大聲問周圍的士兵:“你們誰知道剛纔那個賀寶刀的來歷?”
廣寧城這麼大,一個小兵哪裡會有幾個人知道,來領賞的士兵紛紛搖頭表示不知道。
“真是少有的壯士,”黃石在衆人面前大聲讚歎:“誰能說服賀寶刀來投我黃石,賞銀五十兩!”
“千金買骨就是這個意思吧?”黃石傳開賞格後問趙慢熊。
“這種人關心的是顯然是面子而不是銀子。大人這麼一鬧,全廣寧都知道大人求才若渴,他面上可是大大有光彩啊。就算還有其他人想招攬他,也要給大人面子。”這種不識好歹的人恐怕也不是能服從軍紀的,趙慢熊覺得沒有軍官喜歡招攬這種愣頭青,自己長官的選擇標準比較另類。
兩人正在談笑的時候城東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接着就看見東面的天空騰起了火光,黃石連忙打發一個士兵去探詢情況。
“大人,”士兵氣急敗壞地趕回來,“陸國志這個狗賊,他放火焚燒東門,還用火藥炸塌了東門的敵樓。”
原來堅守在東門叛賊陸國志早就在東門安放了炸藥,本來就是用來以防萬一。孫得功死後,平叛軍開始猛攻東門,他們堅持了一段時間就頂不住了。東城軍營被王化貞攻下後,獨木難支的陸國志只有率領百人退守東門甕城。
王化貞對叛軍恨入骨髓,兵力充裕以後立刻派人從北門出城,包抄東甕城,想把他們一網打盡。陸國志知道大勢已去,無論如何也等不到後金援軍了。他逃跑的時候引爆了甕城城牆下的火藥,還點燃了城門附近的民居和城樓。
等黃石趕到的時候,東門的火勢已經很大了,大批民居烈烈地燃燒着,灼熱的氣浪讓人無法靠前,不時還有零星的爆炸聲傳來。
東門的城樓被炸塌了一角,剩下雖然大部分被火光和濃煙遮掩住,但是黃石仍然可以看見磚石已經被燒得發紅了。
在不遠處黃石發現了知府高邦佐,知府大人的烏紗帽已經被熱浪捲走了,身上的藍色官服也被大風吹得七扭八歪,人衝着大火發愣。黃石一個箭步衝過去:“高大人在這裡看什麼呢?多叫些人來啊,趕快把火撲滅,我們還要搶修城牆啊。”
高邦佐聽黃石似乎有責備他的意思,也顧不得體面就憤憤地嚷嚷起來:“黃督司你是在指責本府嗎?書吏、里正十個跑了八個,百姓也大半逃出了城,黃督司,你讓本官哪裡去找人來啊?”
這高聲叫喊立刻讓黃石想起來知府可是文臣,比他這個小武官高了不是一星半點,他趕快後退行禮:“高大人,事在人爲。卑職這就去找巡撫大人調兵,請高大人盡力蒐集一些人力來。”
這個態度讓高邦佐冷靜下來,他也明白現在不是擺官威的時候,於是正色說:“那就有勞黃督司了。”
現在整個廣寧城兵荒馬亂,叛軍和平叛軍剛纔交戰的時候都縱火,現在一路上還到處都是火光,有些百姓奮力拯救自己的房屋。但是也有許多着火的房屋沒有人管,大概它們的主人已經拋棄家產,逃出廣寧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黃石還經常能遇到潰兵。雖然叛亂已經被平息,但是一片混戰剛剛結束,士兵沒有軍官控制,就有一些開始劫掠百姓,開始還是尋找那些空屋子,偷竊無主的財物,但是過過就演變成殺人奪財。
知府衙門的衙役雖然奮力彈壓亂兵,但是人手大多被抽調去保護倉庫,組織民夫了。而且衙役損失不小,亂兵又衆多,所以城內還是很亂。
在親兵、部衆的重重保護下,黃石當然是非常的安全,但是耳邊也不時傳來百姓的慘叫聲、男子的怒喝爭鬥聲還有婦孺的哭喊聲,甚至還能看見有的士兵在縱火焚燒民居。
黃石覺得自己不能放任不管,所以就派出部下協助衙役捉拿亂兵。命令部下把他們統統領去知府衙門,或者收攏到軍營中管束。
找來找去,黃石怎麼也找不到王化貞,就是廣寧參將江朝棟也影子都沒有見到一個。再找了一會兒,黃石發現遼東巡撫的近衛也都不見了。
如果王化貞又跑了的話,這廣寧就要再次人心大亂了,想到這節的黃石冷汗直流,揮了一下馬鞭:“立刻趕去東門。”
第十七節
東門的火勢雖然沒有減小,但是明顯已經被控制住了,高邦佐不知道從哪裡找回了他的官帽,大明官服也被他收拾齊整,上千兵民正組成人龍傳遞水桶。御史方震儒也在這裡,正和高邦佐說着些什麼。
見到黃石回來,高邦佐急忙問道:“黃督司可見到巡撫大人?方大人也急着找巡撫大人,都找到這裡來了。”
黃石笑着對方震儒、高邦佐說:“回兩位大人,巡撫大人有令,救火修城之事交由高大人全權負責,卑職等廣寧軍也交給大人差遣。”
“有勞黃督司了。”高邦佐心下大定,連忙轉身吩咐身邊的官吏:“傳令下去,立刻殺豬造飯,入夜還要加餐,讓兵民都吃飽,同時多蒐集人力和磚石,火滅之後立刻搶修城樓,今夜舉火修城不得有誤。”
吩咐了一些緊要事情之後,高邦佐又衝着黃石露出笑容:“黃督司回師平叛,這份大功自然跑不了,這事本府說不上話,只能恭賀黃督司了。不過救助百姓卻是本府份內之事,黃督司收攏亂兵的大功,本府一定另上一本爲黃督司請功。”
“這都是卑職份內的事情,高大人繆讚了。”黃石看東門的情況穩定了,就琢磨着託詞離開再去找王化貞:“卑職還要向王大人覆命,卑職告退。”
方震儒也笑着說:“本官也和黃督司一同前去,本官身爲遼東巡撫御史,危難之際更要陪在巡撫大人身邊。”
就算方震儒不提黃石也要拉他走,如果王化貞跑了,他就得和御史商量解決辦法。可惜天算不如人算,費立國不顧小腿有傷,帶着四、五個親兵騎馬趕來,還不等下馬就衝着黃石大叫:“王大人離城了,王大人離城了。”
這喊聲不但立刻讓方震儒和高邦佐目瞪口呆,而且馬上在人羣裡引起了一片譁然。
費立國跳下馬以後,匆匆向着高邦佐、方震儒一禮:“高大人、方大人。”
然後更不搭理滿臉陰沉的高邦佐,一把將黃石拉到遠遠的一邊,急得大叫大嚷:“江參將護着王化……護着巡撫大人出城了,千真萬確,我的部下已經開始混亂了,有人已經想逃跑了。我勉強控制住他們,現在集結在北門外。黃石,我們趕快走吧,不然兵士就要散了。”
“小聲,”黃石喝住費立國,輕聲問他:“你打算去哪裡?遼西?等着被那個還不知道是誰的建奴細作玩死?”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到了遼西我們就先告祖大壽一狀,我想過了,我們兩個人一起出首,沒準可以。”
“到底是不是祖大壽我們都不知道,何況他是遼西名將,關寧副總兵,就憑我們兩個能告他?”黃石冷笑着反問:“再說我們的推測怎麼說,要不先要把我們通敵的東西報上去?”
“眼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怎麼說我們路上再商量好了。”看黃石還在猶豫,費立國急得跳腳:“快走、快走,路上我們再商量如何去告祖大壽。”
黃石沉吟着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看高邦佐那邊,廣寧知府衙門的屬下都停了手邊的工作,聚攏在一起交頭接耳,城門的兵民也都紛紛往這邊看過來,人羣裡不停響起“王巡撫已經逃跑了,建奴怕是殺過來了”的喊聲。
孫得功已經死了,費立國方寸已亂,除了一個不知道身份的後金細作,明廷這邊再也沒有知情者,黃石一推費立國:“我和你一起走,先去遼西再說。”
費立國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上馬,不想黃石卻抽出刀,一下子捅進他的後背,跟着黃石狠狠地一轉刀柄,刀刃猛地攪動起來。費立國滿嘴頓時噴出鮮血和內臟碎片,一句話也說不出就倒在地上。
黃石踏住屍體狠狠蹬開,抽出血淋淋的腰刀高舉過頭,衝着人羣大喝:“費立國謠言惑衆,已經伏誅,衆人不必驚慌,繼續救火。”
這時候金求德的手下已經把費立國的幾個親兵拿下,黃石一個手勢又是幾顆人頭落地。黃石叫過金求德,指着自己幾個親兵,“立刻帶他們和你的部下去北門外接管費立國的部隊。金求德,如果老把總不聽話,殺了用他們替上,其他人有不服得也一起殺了。”
金求德領命而去以後,黃石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高邦佐面前,只見高邦佐的臉色已經和死人一般,黃石強笑道:“卑職這就去巡撫大人那裡看看,請大人繼續組織人力,東門就全靠高大人了。”
高邦佐默默地搖了搖頭,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像老了十歲:“黃督司不用做戲了,事到如今還要欺瞞老夫麼?”
黃石小聲說道:“高大人,卑職一定把巡撫追回來,請大人一定不要氣餒。”
高邦佐聽了還是搖頭,方震儒更是面如死灰,廣寧知府衙門的官吏已經散去一些,人龍也都停止了運水,不少人喧鬧着開始逃走。
“黃督司高義,真讓老夫汗顏。”方震儒看着黃石滿臉的焦急神色,臉上也露出羞愧的神色:“要是人人都如同黃督司這樣,遼事也就不會鬧到這個地步了。”
“兩位大人。”
“黃督司不用多說了,你看看周圍吧。”高邦佐指了一下東門外的人羣,廣寧官吏已經十停散了四停,知府衙門的兵丁少了一半,辛苦組織起來的壯丁早已經逃光。
“東門塌了,巡撫跑了,建奴來了”這樣的呼喊響徹了半個廣寧城。
見此情景黃石急道:“高大人,不能存廣寧,有何面目入關?”
“大人,”說話間金求德的一個親兵趕了過來,他一禮之後就急忙彙報:“費立國的部下鬧事,金千總奮力彈壓,但還是散去了一半。現在勉強控制住了,但還是很亂,金千總請大人速速增派人手。”
“大人,”趙慢熊也急惶惶地趕來:“廣寧潰兵奪門而逃,還有大批亂民縱火打劫,我部也開始混亂,屬下不敢分兵鎮壓,現在聚攏在一起,請大人立刻前去穩定軍心。”
“立刻帶去北門外,和金求德回合,在那裡等我。”黃石下達了命令後,就向方、高兩人請罪:“卑職治軍不嚴,請兩位大人贖罪。”
方震儒咳嗽一聲,清了清喉嚨:“黃督司臨危不亂,本官很是佩服。但是經略、巡撫不在,本御史權且接管廣寧軍。黃督司這就整頓兵馬,護送本官和高大人離城吧。”
……
外傳
《國史記,太祖武功實錄》
天啓二年正月,明師戰建虜於西平,得功通敵在前,大壽脫逃在後,兩翼皆潰,明師敗績。太祖潰圍而出,衆百餘也。
衆議南遁,太祖曰不可,兵旋廣寧城下。得功黨羽數千,據四門守。太祖破北門,救化貞,兵入廣寧,當其時,矢落如雨,火烈彌天,太祖持三尺青鋒,斬敵無算,當者披靡。得功授首,廣寧遂復。
太祖收攏散兵,出榜安民,城危而復安,氣泄而復鼓。觀者鹹以爲廣寧定矣。
不意化貞私遁,功虧一簣。
史氏敬曰:
時趙滿熊、金求德、楊致遠,俱在太祖軍前效力。太祖英武,輔以慢熊智計,兼用德遠之勇,堅壁可謂易也。
若化貞親之,信之,使太祖掌精兵數萬,遼東本不足平。何至身死東曹,後傳首九邊焉?
化貞碌碌不足道,太祖率百衆,旋師平叛,克復廣寧,竟未能收全功,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