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近十分鐘的山路,遠遠就能看見一處密林間,不時有人影閃過,隱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衆人當即加快腳步。
抵達目的地。
陸靜姝第一時間脫離陸見言的懷抱,撒丫子朝爺爺跑去。
“爺爺!”
嬌聲嬌氣的呼喊吸引了多數人的注意,其中就包含了爺爺。
看着陸靜姝往自己飛奔而來,爺爺嘴角不自覺的上揚,露出和藹的笑容。
“小姝!”爺爺蹲下身子,在陸靜姝撞入懷裡後,順勢將她抱起,“怎麼樣,鏟山好玩嗎?”
“好玩!”
“你有沒有幫大家幹活呀?”
“有!我從箱子裡搬了一個大蘋果出來!”陸靜姝揮舞小短手,比劃了一個大圓圈,“有這麼大!”
“我們家小姝就是利害!”爺爺捏了捏陸靜姝的鼻子,同時察覺到她臉上的異常,“咦?小姝,你眼睛怎麼紅紅的,剛剛哭過嗎?”
“沒哭,是有沙子鑽進我眼睛了。”
“這樣啊,爺爺幫你吹吹。”
陸悠有點難繃。
小小年紀就練得一手睜眼說瞎話的能力,也不知跟誰學的。
墳地一側。
連戰停下鋤頭,他看到了人羣中的陸悠,心裡一喜,下意識的舉手想要打招呼。
手舉到一半,又感覺周圍不少大人在場,只單獨喊陸悠一個不合適,默默把手放下,暗自希望陸悠能反過來留意到自己。
或許是連戰的心聲傳了出去,又或許是單純的巧合。
陸悠在一堆大人中發現了瘦小的連戰,手拿鋤頭,正看着自己。
兩人對上視線。
連戰立馬揮了揮手,神情興奮。
陸悠面露微笑,同樣揮手迴應。
“我要跟家裡的新成員打聲招呼,你來不來?”
“新成員?”唐婉想起早上在車裡短暫的對話,“那個叫連戰的?”
“嗯,他比較崇拜學習好的人。”
“那我不得不去了。”
兩人跨過一段草地,走進墳地範圍,來到連戰面前。
連戰挺直腰,正了正身形,主動開口打招呼。
“陸老師,下午好。”
老師?
唐婉有聽過別人稱呼陸悠大神、大佬、學霸、變態、靚仔、帥哥的,但老師還是頭一遭。
“下午好。”
陸悠應了一聲,然後上下打量連戰一番。
早上乾乾淨淨的一個人,現在變得有些邋遢,身上沾了不少泥灰,尤其是鞋子、褲腿和手,幾乎換了個色。
“看你這樣子,乾的活不少啊!”
連戰靦腆一笑,拍了拍衣服,濺起一陣灰塵,“我沒幹什麼,都是大家的功勞。”
“介紹一下。”陸悠擡手虛引,“我女朋友,唐婉,跟你提過的。”
“你好。”唐婉帶着友好的微笑,朝連戰招了招手。
連戰脖子一縮,立起鋤頭杆子擋在身前,眼睛自下而上的瞧着唐婉。
“你……你好。”
這副躲閃模樣,唐婉看得一愣。
爲什麼要躲我?
我長得很嚇人嗎?
陸悠抿緊嘴脣,死死憋住心裡翻涌的笑意。
連戰性格靦腆內斂,估計是沒接觸過幾次唐婉這麼漂亮的異性,所以才表現得拘謹、退縮。
“學習上有問題,你儘管找她。她和我一樣,都是首都大學的。而且,單論高中之前,她的學習比我還強不少,當年中考,她可是市狀元。”
連戰一下子睜大眼睛,眼中的防備與膽怯,轉變爲驚訝與探究。
“真的?”
“瞎說!我明明是前三,什麼時候成市狀元了?”
唐婉白了陸悠一眼,不經意流露的風情,嚇得連戰趕忙低下頭,不敢直視。
“我記錯了唄!”對於記錯事,陸悠向來不嘴硬。
唐婉重新看向連戰,說道:“當年的市狀元是我們一個朋友,學習超級厲害,去年高考全省前十,差幾分又成省狀元,如今在我們隔壁的五道口讀書。”
連戰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
在來陸家之前,他連大學生都只能從電視和他人口中得知,現在卻是接連遇見頂級高材生。
“陸老師,你們認識的人,學習都這麼好的嗎?”
陸悠沉吟片刻,道:“人以類聚,物以羣分,好比如,你住鄉下,認識的叔叔嬸嬸,爺爺奶奶,是不是大多會種地?”
連戰點點頭。
“同理,要是你成績優秀,被好高中錄取,周圍也自然是學習好的同學。”
“明白了,我一定努力學習,考入市區高中!”連戰昂首挺胸,語氣堅定。
“加油。”
陸悠拍了拍連戰肩膀,以示鼓勵。
雖然他不看好連戰能夠達成所願,但有目標併爲之付出努力這件事,絕對值得稱讚。
三人沒能聊多久,爺爺就招呼大家繼續幹活。
“大家加把勁!快快鏟完這座墳,好回去吃晚飯!”
衆人紛紛應和,幹勁滿滿。
陸悠則相反,他走出人羣,來到一旁的大樹底下,找到一個紙箱,拆開展平,鋪到草地上,然後舒舒服服的坐下。
爺爺開始指導衆人工作,由於人數較多,一時應接不暇,就像人流高峰期,給十字路口疏導交通的交警,疲於奔命。
過了好一陣,工作進入正軌,爺爺忙裡偷閒,拿出水杯喝了口水,餘光瞥見癱坐樹下,無所事事的陸悠,眉頭頓時皺起。
“太不像話了!”
陸悠盤起雙腿,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唐婉和連戰的身影。
論養眼,唐婉一等一的頂級,無論身材亦或臉蛋,無可挑剔,但說到工作效率,連戰甩她九條街。
鋤頭每次起落,又快又準,力度使用恰到好處,幾乎沒有浪費。
再看唐婉,被她光顧過的土地和坡面,跟狗啃差不多,坑坑窪窪,參差不齊。
不過,陸悠就心裡說說,沒打算當唐婉面調侃,畢竟他鋤頭使得也一塌糊塗。
況且,唐婉一土生土長的城市人,平日頂多做做家務,種種花草,她願意用鋤頭幹活已經很不錯了,還要求有足夠的熟練度,純屬爲難人。
突然,陸悠眼前視野一黑,擡頭看去,是爺爺慍怒的臉。
眼睛睜大,眉心下壓,嘴脣繃成一條弧線。
陸悠隱隱嗅到炸彈引線被點着的硝煙味。
“你一個大男人,活不幹丟給女人,擱這裡偷懶,像話嗎?”
陸悠的叛逆心被激起,坐正身子,迎着爺爺的目光,回道:“女人怎麼了,女人就不能幹活了?你是不是對女人有偏見?”
爺爺的嘴角輕微抽搐兩下,臉色更沉了幾分。
“婉婉可是你女朋友,你讓她替你幹活,你良心不會痛?”
“我又沒做虧心事,良心爲什麼會痛?”陸悠豎起五根手指,“帶上這座,我們今天總共剷了五座墳,其中三座我出力,剩下兩座由她出力,算下來我還多一座,有什麼問題?”
爺爺氣得想揍人,考慮到人多,影響不好,只能咬咬牙忍了。
“人家爹媽把女兒託付給你,是盼她跟着你享福,不是跟着你吃苦!”
“哈,吃苦都來了!”陸悠不屑一笑,“不過鋤兩座墳的草,又不是下窯子挖煤,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的活,哪稱得上吃苦?”
“別人對女朋友,都是百依百順,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恨不得用供桌供起來,你倒好。”爺爺狠狠指了下陸悠,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自己想偷懶,就讓女朋友扛鋤頭幹活,沒見過你這樣的。”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不要把別人的相處方式套在我身上。”陸悠面色平靜,完全不爲所動,“有一點我得糾正,我從沒叫唐婉去替我幹活,是她主動向我提的,你要搞清楚。”
“自己提的?”爺爺眉頭緊鎖,擺明了不相信。
“你可以去問本人。”
Wωω▪ ttκǎ n▪ ¢o
爺爺徑直找上唐婉,問了這件事。
唐婉給出的答覆與陸悠一致,確實是她自己想幹活,爲老祖宗出幾分力。
爺爺回到陸悠跟前,面無表情。
“問明白了?我沒騙你吧?”陸悠攤開手,臉上掛着勝利者的笑容。
爺爺冷哼一聲,神情依然冷峻。
輸過輸,但要他低頭,不可能,尤其是向自己的孫子。
“真不知道你憑什麼能找到婉婉這麼好的女朋友。”
“憑什麼?就憑我長得帥,兜裡有錢,學習優秀。”
“沒有我,你啥也不是!”
“那確實。”
爺孫二人你來我往的拌了幾句嘴,最終以爺爺被人叫走,不了了之。
在兩隊人馬的通力合作下,這座墳以極快的速度被清理乾淨,後續的上供、燒香、祭拜也順利完成。
完事後,衆人收拾妥當,返回來時的小廟,與另外一批人馬匯合。
幾十號人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分享各自鏟墳的經歷,比菜市場還熱鬧。
“我們上山的路口處有警察守着,你們那有沒有?”
“有啊,怎麼沒有,連消防車都停了一輛。”
“我這邊經過的時候還被攔下來檢查了,還好沒買鞭炮。”
“聽說隔壁村有個傢伙偷偷帶了鞭炮上山,結果把山點着,全家人都被帶走了,不知是真是假。”
“人抓沒抓我不曉得,但山確實着了,那黑煙直往天上冒,隔幾公里都能看見!”
這邊聊得熱火朝天,陸悠則揹着昏昏欲睡的陸靜姝,和唐婉一起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三人一靠近,車子就感應到陸悠身上的鑰匙,亮了下車燈,彈出門把手。
唐婉上前打開後車門,協助陸悠把人轉移到後座上。
陸靜姝翻了個身,小嘴砸吧兩下,沉沉睡去。
唐婉找來一件外套蓋她身上,關閉車門,轉身面向陸悠。
“老公,你剛剛是不是和爺爺吵架了?”
“你看見了?”
唐婉點了點頭,問道:“你們是怎麼吵起來的?”
陸悠也不隱瞞,如實道:“他見不得我閒,覺得我霸凌虐待你,強迫你幹活。”
“嘶,這誤會大了!”
唐婉瞬間明瞭,難怪爺爺會在她鋤地鋤得正歡的時候,走過來問她是不是自願的。
“我現在去找爺爺解釋清楚!”唐婉急匆匆就要走人。
陸悠快速出手,拉住唐婉手腕,將她定在原地。
“沒這個必要。”
“這誤會可是影響了你家庭關係,怎麼會沒必要?”
陸悠牽起唐婉雙手,從她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誤會我解釋過了,你不用擔心。至於家庭關係,我和爺爺之間,向來彆扭,他看不慣我懶懶散散,我也嫌他愛管閒事,很早之前就這樣。”
“你沒想過跟爺爺搞好關係?”
“搞好關係?”陸悠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有趣的笑話,“老傢伙是上戰場扛過槍炮的,手裡少說有幾條人命,骨頭比鑽石還硬,哪會向我低頭?”
“或許,你可以先低頭?”
“我先低頭?”陸悠甩開唐婉的手,柔和的表情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生冷和抗拒,“你不如一槍打死我。”
“爺孫哪有隔夜仇的。”
“我們沒仇,只是,也沒有親近的理由。”見唐婉還有開口的意思,陸悠直接把話頭堵死,“行了,我跟爺爺的關係,就像破碎又拼湊起來的玻璃,看上去是一整塊,實際佈滿裂紋,註定無法消除,你就別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