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紹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月亮又大又圓照的院子裡亮堂堂的,也不用人打燈籠,他揹着手雙眉緊鎖,一步步走的很慢。
承影幾個跟在身後,知他心裡有事也不敢催,如今朝上朝下什麼事不壓在王爺一人身上,說是個攝政王也不爲過了,也難怪那些御史一天天就盯着主子不放,偏最近幾件事鬧到最後又都是家裡人作亂。
路邊的草叢裡有低低的蟲鳴,蕭紹想着今日收到的消息,慎親王帶兵平亂已經有些日子了,錢糧沒少要,可這亂子卻是越平越大。
他心裡冷哼一聲,真是書生造反三年不成,慎親王當皇子的時候就不擅兵事,如今卻兵行險着,殊不知尾大不掉,來日也不知他要如何收場。
兩個守門的婆子立在院門上,見了他要行禮,蕭紹擡手阻了,對了身後吩咐一句“你們回去吧。”
承影和純鈞兩個站在門外,齊齊答應一聲,目送他進了門繞過假山這才轉身離開了。守門的婆子打着哈欠將院門關了,王爺回來了,她們也終於可以回門房坐一會兒打個盹了。
院子裡靜靜的,廊上的鳥籠都下了罩子,宮燈被夜風吹的搖晃,青石板路反射清冷的月光。
蕭紹踏着一地月華回房,外屋的大燈亮着,值夜的丫頭見了他忙迎了上來,輕聲問到“王爺回來了,可是要用宵夜,王妃囑咐小廚房,一直預備着呢。”
他忙了一天,這會兒也確實有些餓了,丟下一句“讓人送來吧。”便擡腳往房裡去。
天熱了,睡房裡的窗子下了紗屜半敞着,有花香和着夜風透過敞開的窗扇吹進室內,雕漆填花牀上鮫帳微動,能隱約看見裡頭的躺着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蕭紹走過去,輕輕揭開帳子往裡看,珍姐兒散了頭髮側身朝裡睡着,她身上寢衣質料輕薄袖口寬大,露出薄綾被上一段欺霜賽雪的手臂。裡側朝哥扎手紮腳仰面睡的香甜,小被子早被蹬到了一旁,身上穿的玉色繡獅子滾繡球肚兜正是前兩日他見珍姐每日手裡做的。記得當時珍姐兒就同他說,天熱給孩子穿個小肚兜,便是一時踢了被子也不礙的。他一笑,再往下看,母子穿了一色的撒腿綾褲,露出兩對白生生的腳丫。
他俯下身子,拉過被角搭在朝哥肚子上,正想將珍姐兒的手放回被子裡,不想她卻醒了,閉着眼睛嬌聲嬌氣的衝他伸出兩隻手臂,“表哥,抱——”
蕭紹微笑,就勢在牀邊坐下將她半抱起來摟在懷裡,拿下巴上新出的胡茬輕輕在她臉上蹭“小乖乖怎麼醒了?”
周寶珍低笑着躲開他,睜着一對星眸在燈下仔細看他臉上的神色,見他眉間隱約的川字,那必定是長時間皺眉留下的痕跡“表哥可是有煩心事?”
“不過是外頭那些事,算不得什麼。”蕭紹說的不甚在意,低頭在她脣上親了親“可是在等表哥?”
“是。”周寶珍含笑大方承認。
這時候外頭丫頭報說宵夜好了,“陪表哥吃一點?”蕭紹低頭看她,見她點頭他起身將她橫抱在懷中外外間走去。
廚房做的鴨肉餛飩,一隻只晶瑩飽滿下在雞湯裡,上頭撒了碧綠的小蔥,盛在青花大碗裡香氣撲鼻,還有一碟燒餅夾牛肉,再另外配了幾樣爽口的小菜。
蕭紹舀起一隻餛飩吹涼了遞到周寶珍嘴邊,看她吃了就再喂一個。
“不要了——”一連餵了幾個,周寶珍搖頭不肯再吃“表哥你自己吃,別管我。”
蕭紹這才三口兩口將剩下的餛飩吃了,又就着碗裡的雞湯吃了兩個燒餅,周寶珍見他只不吃菜,便動手夾了一筷子素菜遞到他嘴邊“表哥,好歹也吃口菜吧。”
因吃了東西不能就睡,夫妻兩個便坐在炕上說話,“算算日子,四弟妹也該生了,也不知什麼時候纔能有消息。”
“你放心,若真是生了,四弟哪裡必定會讓人來報信的。再說咱們家有自己傳遞消息的渠道,最多兩日消息也就到了,你這幾日把禮物預備出來,洗三趕不上,滿月還是沒問題的。”四弟馬上要做父親,這裡三弟也快了,王府開枝散葉蕭紹心裡也是高興的,如今人丁到底太單薄了些。
周寶珍點頭”表哥說的是,母親前兩日還說覺得對不住四弟妹,她生產也不能在面前照看着,想必心裡也是惦記的。”說着她仰頭看向蕭紹“表哥,四弟夫妻兩替咱們鎮守封地,這禮還該預備的豐厚些纔好。”
“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是了。”說着他像是想起什麼,問到“珍姐兒,你覺得吳側妃這人如何?”
“吳側妃?”周寶珍低頭琢磨了一下,說到“吳側妃心地倒不壞,只是着日子過的倒頗有些心如止水的意思,看着未免讓人覺得自苦,況且她跟府裡總像是隔着一層似的。”
心如止水,自苦,隔着一層,蕭紹在心裡回味這幾個詞,若林姝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吳側妃這些表現倒也說的過去。只是那丫頭心眼多的很,她的話也不能全信。
他自認看人還算準,吳側妃這人雖有些古板,可這樣的人行事自有準則,心上人這事或許是真的,兩人重又遇上也是真的,可若說她會做出背版父親,有辱門風的事,蕭紹卻是不信的。
“好好的,表哥怎麼會突然說起吳側妃?”周寶珍覺得有些奇怪,要說起來王府家風不錯,老王爺的這些側妃姨娘們平日也同個隱形人差不多。
“無事,不過是今日聽人說起舊事,想着問一問罷了。”
周寶珍在心裡琢磨着,有人同表哥談起舊事,這其中居然還牽扯到吳側妃,會是什麼事呢?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周寶珍命人將園子裡的聆風軒收拾出來,那處挨着湖畔四面軒敞,是賞荷納涼的好地方。
老王妃在家長日無聊,知道了就說要過去逛逛,周寶珍想正好單氏前幾日懷胎滿了三月,如今也開始四處走動了,便提議“母親,不如把三弟妹,五弟妹還有趙姑娘都請來,咱們在聆風軒裡賞荷吃酒豈不好。”
“這主意很是。”老王妃點頭,她年紀大了外頭的事情不願意理會,倒是喜歡自家人在一處說笑打發辰光。
周寶珍來了興致,乾脆讓人取了花箋她自己提筆,親自寫了幾張小箋叫人往各處去請人。
“一會兒太妃高興了,沒準就留在那處吃午飯,告訴廚房預備幾樣各人愛吃的菜,如今天氣熱,別弄那些油膩膩的,湯也只撿那清淡味鮮的做來就好。”
聆風軒背靠欹湖建在石臺之上,三面綠柳環繞,如今正是夏日,碧綠的荷葉出水長的比人都高。
衆人下了軟轎,老王妃四處看了看就先點了點頭,待到進了敞廳,迎面一陣帶了荷香水汽的涼風,將這一路走啦燥熱瞬間消散了去。
四面的窗子都開着,靠湖的那面一伸手甚至能夠到湖面上的荷葉,衆人四處看了,就見輕紗帳幔,桌椅矮榻,瓶爐擺設處處皆佈置的精緻妥當。
“聽說今兒是母親做東,那您可不許小氣,把平日藏的好酒拿幾罈子出來纔好。”單氏在丫頭的攙扶下在椅子上坐了,看了歪在榻上的老王妃說到。
老王妃笑,指了她故意嗔怪到“偏你小家子氣,幾壇酒也惦記着,沒得叫人笑話。”
“太妃的東西自跟別處不同,也難怪三夫人惦記,就連我聽了都饞呢……”趙壽穿一身淺杏色衣裳,面露微笑溫言軟語,說的話讓人聽了心裡舒坦。
“你們這些小猴子,”老王妃笑起來,回身對了鄒媽媽嘀咕“你看看,今日我要是不拿出點東西來,她們回去了指不定如何編排我小氣呢。”
一席話說得衆人都笑起來,鄒媽媽湊趣“這有什麼辦法,誰讓您是做長輩的呢,少不得今日就出點血吧。”
“哈哈哈”老王妃笑的暢快,不過笑過後卻又正色說到“今日咱們都是女眷,老三媳婦還懷着身子,別的酒就罷了,就把那果酒拿兩罈子出來也就是了。”
“母親說的是,”周寶珍手裡端了一盤子新剪的鮮花,俯身呈到老王妃身前,“母親先挑一朵吧。”
老王妃往盤子裡看了看,撿了朵薑黃色的牡丹,一旁的丫頭見了忙拿簪子穿了,周寶珍接過來親自替她簪在頭上,又拿鏡子給她看了看,見老王妃點頭,這才讓丫頭將剩下的花叫衆人挑了。
回身對了單氏說到“母親這話說的很是,三弟妹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該貪嘴,我特意讓廚房做了幾樣果子露,一會兒那酒你略嘗一點也就是了。”
單氏也不是那不懂事的,說這些也不過爲了哄着婆婆高興,自然點頭答應下來,她今日穿了身綠衣裳,就從盤子裡撿了朵淺綠色的牡丹遞給身後的丫頭。
金玉娘早就看中了那朵大紅色的,生怕被人挑走了,好在並沒有,因而忙喜滋滋讓丫頭穿了替她戴上。
趙壽年紀小,生的顏色又好,周寶珍親自挑了朵碗口大的粉色牡丹替她戴上。
老王妃看的直誇“嗯,阿壽年紀小,氣色又好,正襯這樣嬌嫩的顏色,倒真真應了那句人比花嬌。”
“太妃又拿我取笑,在王妃和兩位夫人跟前,我又哪裡敢稱什麼好顏色。”趙壽麪上帶了一絲羞赫,含笑朝老王妃說到。
一時席面送上來,各色乾果蜜餞各四十碟,還有那從湖裡撈上來的嫩菱鮮藕,以至於新鮮蓮蓬,各人撿自己愛吃的吃幾口,那果酒味道醇香甘甜,極好入口,娘兒們幾個說說笑笑,兩罈子酒一會兒也就喝盡了。
正說笑呢,老王妃房裡的丫頭來報說
“稟太妃,昭勇將軍府的林夫人來了,說是有急事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