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沉悶的鐘聲在雨夜迴響,昏暗大殿中,滿桌燭火微微搖晃。
蒼白的雷光在殿外的烏雲間閃爍,一個穿着白色練功服的倩影,緩緩踏入大殿門檻,她的目光掃過周圍,空洞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茫然……
“施主……你終於來了。”
昏暗的殿門邊緣,一個穿着袈裟的人影輪廓,從跪墊上站起身。
他在陰影中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我佛慈悲……”
“祂已經等候你多時了。”
蘇知微的眼眸依舊空洞,像是置身於夢境般,恍惚的問道:“……什麼?”
“施主,你忘了……你心中執念太深,似有心結。你在山下求了許久,才求得向我佛請願的機會……”僧人拂了拂袖擺,對着前方做了個請的手勢,
“如今,我佛已答應見你……”
“去吧。”
“向我佛誠心請願,我佛慈悲爲懷,善渡世人,祂定能讓你……心想事成。”
蘇知微緩緩擡頭看向大殿深處,深淵般漆黑的暗影之中,一座龐大的佛影輪廓端坐在神壇之上,但或許是外面陰雨綿綿的緣故,殿內光線奇差,再怎麼努力也看不清晰。
蘇知微鬼使神差的邁開腳步,一步步向那陰影中的佛像走去,她的身影逐漸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前方搖曳的燭火映照臉龐。
“佛說……祂聽到了。”僧人的聲音從旁響起,“你的心裡……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蘇知微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眼眸中閃過一絲迷茫。
她確實能感覺到,自己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某個重要的人,但她卻一時想不起來……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下一秒,那座佇立在黑暗中的佛像,竟然緩緩扭曲起來,一個漩渦般的門戶在蘇知微的身前打開,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正在瘋狂蔓延。
“去吧,我佛已經爲你尋到他了……他就在那裡。”僧人的聲音宛若鬼魅,在蘇知微耳畔響起。
蘇知微怔怔的看着那團佛陀腳下的漩渦,在她的腦海深處,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催促她往前,就像是那漩渦中有什麼她一直在苦苦尋找的東西……
蘇知微邁步往漩渦走去。
咔嚓——!!
就在她即將踏入漩渦之時,一道蒼白雷光突然轟鳴着劃過天際,驚雷在蘇知微的耳畔炸響!
她的身軀突然不受控制的停了下來……
一隻手掌,
輕輕從身後抓住她的手腕。
“知微姐姐,那不是我。”一個極爲熟悉的聲音響起。
蘇知微轉過頭,只見一個穿着繡紋黑衫的青年正站在她的身後,劍眉星目,雙眸死死的盯着眼前那尊黑暗佛像,他的體內延伸出一根根繡絲,不知何時已經和蘇知微的身體捆綁在一起,讓她難以前進分毫。
看到那張面孔的瞬間,蘇知微空洞的眼瞳開始恢復神采,彷彿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自我開始掙扎覺醒!
“施主,你還在等什麼?”僧人有些急迫的聲音低沉響起,
“我佛大發慈悲纔給你這一次機會,再拖下去,一會那扇門就要關閉了,難道你真的不想見到他了嗎!”
咔嚓——!!
又是一道蒼白雷光閃過天際。
一個披着黑底紅紋戲袍的身影跨過門檻,在雷光的映照下進入大殿之中。
“終於進來了……”陳伶的目光掃過四周,眼眸微微眯起,“不對,這不是蘇知微的思緒世界……這熟悉的氣息……是濁災?”
陳伶在外面苦等許久,終於感應到蘇知微原本被封死的精神世界出現一絲漏洞,立刻毫不猶豫的用思緒風暴介入其中,但他着實沒想到,自己竟然來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現在看來,怪不得蘇知微的精神世界出現漏洞……原來是她着了濁災的道?
“是你?!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看到陳伶踏入大殿,那僧人的聲音頓時尖銳而驚恐的響起。
蘇知微看到陳伶,也覺得有些眼熟,她介於混沌與清醒之間的意識不斷掙扎,明明殿內無風,滿桌的燭火卻像是被大風席捲般,劇烈搖晃起來!
而蘇知微身旁的黑衫青年看到陳伶,溫和的微微一笑。
“……姚清?”
陳伶眼眸中閃過一抹詫異,隨後便想通了什麼,點了點頭。
蘇知微的精神失守,大概率就是因爲濁災,它已經在試圖融合蘇知微……但它沒想到,蘇知微不是一位簡單的九君,她的體內,還有姚清這位青神道半神用生命給她繪製的人體繡圖。
濁災要融合蘇知微,那就相當於試圖同時融合兩位半神級,哪怕蘇知微的心神失守,她體內的繡圖也能阻擋濁災。
如果沒有姚清,恐怕紅塵君就真的要被濁災融合了……
“蘇博士,你該醒了!”
陳伶的聲音宛若驚雷般炸響,思緒風暴和念字【真言】都被融匯在這一句話中,直接熄滅了滿桌的殘燭!
與此同時,介於混沌與清醒之間的蘇知微猛然驚醒!
“嘲!!你壞我好事!!”
一旁的僧人氣的發出尖銳爆鳴。
下一秒,蘇知微的九君氣息開始在大殿內瀰漫,那雙眼瞳中再也不見絲毫迷茫,只有凜然的殺意與無盡的憤怒!
蘇知微全都想起來了,她根本沒想到,她準備破壞的那枚種子,竟然是濁災事先就準備好的陷阱……她更沒想到,這羣災厄竟然還狂妄的想要融合九君??
“濁災……你找死!!”
轟——!!
一股恐怖的風暴自大殿之內席捲,就連那黑暗彷彿都被蘇知微的氣息壓制退去,在大殿深處的神壇之上,那原本怎麼也看不真切的佛像逐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一隻由血肉根莖交織而成的詭異佛陀正端坐在三人面前,像是一尊蠕動的肉山,在佛像最上方,碩大的果實佛頭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一雙細小的眼睛,正俯瞰着大殿內的一切……
它的臉色有些難看。
一個黑衫青年,一個白衣女子,一個紅衣戲子,就這麼並排站在大殿之內。人類半神,人類九君,滅世災厄的三種氣息混雜在一起,將整個大殿的氣場都攪的粉碎。
就在蘇知微準備閉上眼睛,讓意識迴歸身體,繼續與濁災廝殺之時,一旁的姚清突然開口:
“它既然想融合……那就讓它試試吧。”
蘇知微一怔。
她轉頭看向那張自己不知已經在夢中見過多少次的面龐,雙脣抿起。
她當然知道姚清已經死了,如今出現在這裡的,不過是人體繡圖進入自己大腦後,引發的幻象……她的潛意識,在大殿中構建了一個“姚清”出來保護自己。
但即便如此,當她真的再看到姚清活生生一般站在自己面前時,還是難免有一瞬間的恍惚。
“有道理……”
陳伶一隻手摩擦着下巴,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那就,讓它融合試試?”
【觀衆期待值+4】
【當前期待值:28%】
蘇知微眉頭微皺,隨後便舒展開來,英氣的眉眼之中閃過一抹冷意。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渾身纏繞的繡絲同時散開,然後猛地一步向前,將自己的右手扎入那涌動的漩渦之中!
她擡頭看着那座聳立的血肉佛陀,表情好像在說:
你不是想融合我嗎?
來,
我給你這個機會!
隨着蘇知微的手臂進入漩渦,她身旁的姚清直接化作漫天飛舞的繡絲,這些繡絲纏繞在蘇知微的身上,彷彿與她融爲一體,沿着她的手臂同時探入血肉佛陀的身體之內!
天樞界域沒有靈虛君這樣強大的援兵,
但蘇知微,還有姚清。
在蘇知微+姚清的雙半神力量疊加下,那血肉佛陀的軀體微微顫抖起來,像是在動用全部的力量抗衡二者的聯手!
思災研究的融合,只是一對一的融合,無論是思災還是融合派,都知道融合是單向的……自古以來,凡是試圖一口氣融合兩個災厄的融合者,最後的下場只有一個……
那就是徹底被撐爆。
細密的裂紋開始在血肉佛像的表面蔓延,可大概蔓延到腰部的位置,便緩緩停滯。
濁災到底是濁災,身爲滅世災厄,它竟然硬生生扛下了兩位半神的力量,但融合已經是不可能了,它現在只想將自己的力量從蘇知微身上抽出來,整個佛像的震顫都越發強烈!
緊接着,
一個披着黑底紅紋戲袍的身影,緩緩走到佛像之下……
血肉佛像看到這一幕,抖的越發強烈了,那雙細小的眼睛此時都瞪大像銅鈴,死死盯着微笑不語的陳伶,那目光好像在說:
哥……
咱別鬧好嗎???
“融都融了,也融點我的吧。”陳伶輕聲笑道,“祝你好運。”
說完,他將自己的手也探入漩渦之中。
如今的陳伶本體並不在這裡,但僅是思緒,也攜帶着一絲滅世的氣息……
當這一絲滅世氣息捲入濁災和兩位人類半神的僵持戰場,濁災好不容易纔穩住的平衡轟然坍塌,就算它再強,能夠1v2,但也沒法做到1v1v2……嘲災的氣息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個真正的攪屎棍!
原本只是到血肉佛像腰間的細密裂紋,瘋狂開裂蔓延,像是被雷劈過的樹幹般直接從中間裂成兩半,大片的鮮血從斷口處噴涌而出!
大殿開始坍塌;
僧人開始慘叫。
下一秒,蘇知微和陳伶的意識猛地下墜!
……
轟——!!!
隨着一聲巨響,還在天樞界域內苦苦廝殺的衆人一怔,同時回頭望去。
只見界域中央那聳立的龐大血肉佛陀,突然憑空爆開,大片的植物根莖哀鳴着從空中墜落,那顆散發着濁氣佛光的“佛頭”更是直接裂成了三瓣,噴涌的鮮血遮天蔽日。
佛陀腳下的人體蓮花開始枯萎,蔓延的血肉大地風乾消失,原本已經快籠罩整座界域的滅世氣息,在這一刻像是融於塵埃,飄散無蹤……
“……紅塵君贏了???”呂良人看到這一幕,難以置信的開口,
“她一個人解決了濁災?!”
這一刻,原本已經幾乎絕望的天樞界域衆人,眼眸中同時浮現出劫後餘生的狂喜,一聲聲歡呼響徹天際!!
移動的樓房方塊內,被凌遲到幾乎只剩下血肉骨架的韓先生,艱難的睜開眼睛:
“崔染……外面……是什麼聲音……”
“先生,紅塵君贏了!!”崔染眼圈通紅的喊道,“濁災的氣息消失了,外面那些嘆息曠野的災厄好像也開始撤退了……我們活下來了,先生!!”
韓先生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那雙渾濁的眼瞳中,終於泛起一絲光亮。
“贏了就好……贏了就好……”
“先生!!您再堅持一下,我這就爲您治療!然後您就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覺了!!”崔染一把丟掉了手中的匕首,手忙腳亂的準備給韓先生治療。
但當他剛拿起繃帶和藥時,身形便定格在原地,雙手不自覺的發抖。
韓先生的身上,已經快沒有肉了。
就算他拿着繃帶和藥,都不知該如何下手,流淌的鮮血已經浸滿了地面,而最令崔染手足無措的,是韓先生逐漸衰弱的精神氣息。
長時間的透支精神力,維繫領域,已經對韓先生的腦海造成了無法逆轉的創傷,就算有頂級的醫神道爲他治好身上的傷,那他腦海的崩潰又該如何應對?
韓先生血色的頭顱微微擡起,那雙血色的瞳孔透過展開的樓房天花板,看到了塵埃飄散的天空,
“不必了……”
“我的使命……已經完成……”
“天樞界域贏了……我們雖然失去了通天塔,但我們不會失去任何人……”
“……除了我。”
韓先生殘缺的嘴角微微上揚,說到最後三個字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遺憾,只有欣慰和喜悅……他的雙眸緩緩閉起,隨着心中最後一根弦放鬆下來,那早已支離破碎的腦海,徹底崩潰。
那些被定格在瀕死狀態的靈魂,逐個迴歸他們的身體,籠罩着整座天樞界域的醫神道領域,無聲飄散……
“韓先生……”
“韓先生!!!!”崔染撕心裂肺的呼喊聲淹沒於風。
……
兩道身影從破碎的大地深處緩緩走出。
“……還是讓它的種子跑了。”陳伶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還以爲,能直接殺了它。”
蘇知微看着自己體表的繡絲,逐漸鑽回血肉之中,眼眸中閃過一抹追憶……她擡起頭,平靜回答:
“滅世災厄,沒那麼容易被殺死。”
“那確實。”
“這次多謝你了……陳伶。”
聽到這兩個字,陳伶的心頭突然一顫,他回頭看向蘇知微,欲言又止。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蘇知微在這個時代會面,這個時代的蘇知微和他印象中的沒什麼區別,只不過氣質更加高冷了一些,也更加強大了。
“不過,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的思緒裡?”蘇知微又問。
“哦……說起來,我還有件事需要你幫忙。”陳伶如實說道,“我的身體被思災封印了,我自己打不開,所以只能利用思緒跑出來求救……這個時代,我最信任的半神就是你了。”
蘇知微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終還是沒有多問,而是乾脆的應了下來:
“我現在沒法離開天樞界域,你被封印的地方在哪?給我指個方向。”
“那裡,若水界域。”
陳伶擡手指向若水界域的方位。
蘇知微點點頭,她擡手在虛無中一握,九君的氣息奔涌,一根根遊離在空氣中的“弦”開始重構,一團散發着恐怖的氣息的長矛在虛無中憑空凝聚而出!
“你輕點,別把我也一起打死了。”陳伶感受着那長矛的恐怖波動,忍不住提醒。
“放心,我有分寸。”
蘇知微眼眸中的精芒璀璨到極致,下一秒,她便猛地將這柄能量長矛甩出!!
嗖——!!!
能量長矛撕開空氣,像是一輪劃破天際的流星往若水界域疾馳而去!
“思災還在那附近嗎?”
“不知道……我被封印了很久,它應該已經走了。”
“它最好是走了……不然,現在可沒人能去救你。”蘇知微複雜的看了他一眼,“這柄長矛大概十秒後能抵達你的位置,封印破碎後,你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嗯。”
陳伶在心中默數着封印破碎的時間,不知爲何,他看到蘇知微的眼神,總覺得有種……莫名的距離感?
難道是過了三百多年,蘇知微的情感淡漠了?可這絕大部分時間,她不都是在沉睡嗎?
就在這時,陳伶像是想起了什麼。
“蘇博士。”
陳伶喊住了準備轉身離開的蘇知微。
蘇知微疑惑的回頭,“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陳伶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的開口:
“……相逢紅塵裡。”
相逢紅塵裡,淺笑歲月長。
這是在時代存檔中,陳伶就與蘇知微約定好的暗號,他們約定了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相遇,就用這句暗號來覈實對方的身份,以此來證明他們在時代存檔中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在此之前,陳伶都沒機會見到這個時代的蘇知微,他也差點忘了還有這句暗號的存在……
現在,就是印證他想法的最好時機。
在陳伶充滿期待的目光下,
蘇知微皺了皺眉:
“……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