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七月,那是一個夏天,一個陽光燦爛,天氣炎熱,可以將冷酷的寒冰融化成溫潤的泉水的夏天。
江南水鄉連綿的樹蔭給世界帶來了一絲清涼,也讓歡悅的蟬兒唱得更加起勁。河邊的野花盛開着,像一片紅火的祥雲,看這個架勢,卻是要跟天上的太陽一較高低!
而遠遠的,透過氤氳蒸騰的柏青路面,有一輛白色的自行車緩慢地開了過來。
那是一個仙子一般的絕美女孩,那一身百褶的米白色長裙,如雲朵般襯托着靜雅的容顏,再看她恬靜淡漠的神情,又好像一朵不屬於這個塵世的淨世白蓮,與外界的紛擾格格不入。
“吱呀”的一聲脆響,伴隨着女孩“哎”的一聲疼哼。她剎車的時候腳板用力過度,老舊的自行車一下子掉了鏈子,她的小腿前面在車輪上擦了一下,灰色污跡下面是紅通通的一塊,沒有破皮,可是很痛呢!
段雪晴輕輕咬了咬下脣,她伸過手去碰了碰那個傷口,清澈如水的眼眸忍不住眨了眨。不過,她還是輕輕地拍了拍周邊的灰塵,站直了身體,推着因爲掉鏈子變得哐啷哐啷作響的舊自行車,往前面的店鋪走去。
自行車只是靠在店門口的牆上,她熟稔地將照相館的捲簾門拉起來,然後掏出鑰匙開門。
捲簾門拉起來之後,夏天的陽光鋪灑進來,將陰影和清涼都一同逐跑,這個封閉了一夜的照相館又重新迎來了新的一天。
段雪晴進去之後,將玻璃門拉上,幾乎是跟在自己家裡一般,按下空調的遙控器,然後拿起一個大雞毛撣子輕輕拂掃着櫃檯和牆上照片的灰塵。
其實每天打掃,幾乎看不到任何灰塵的存在,但她還是這樣堅持地做着。
照相館還是保持着原來的模樣,就算兩年多過去了,牆上還是掛着原來的那些照片。或許是主人精心打理的緣故,照片並沒有發黃變舊,就好像着這屋裡的所有擺設一樣,還殘留着舊主人的些許氣息。
段雪晴慢慢地,就好像藏地裡朝聖的僧人那樣虔誠,在每一幅照片面前都逗留了好久、好久。她不僅僅是在打掃灰塵,還用心地去凝視着每一幅照片,彷彿,這個照片背後,都隱藏着她永遠都讀不完的故事,彷彿,每個鏡框裡,都時光回溯地倒映着着那段現在才知道留戀的影像!
裡裡外外的打掃便花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段雪晴這會兒才從後面的衛生間裡打來清水,輕輕地將自己腿上的自行車輪印給擦拭乾淨。
而這其中,清水刺激本來已經毛細血管破裂的傷口,段雪晴都是默默地忍受着,甚至都沒有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搞好衛生,段雪晴來到了後面的保險櫃裡,拿出了裡面孤孤零零地擺在那兒的手機。過去了兩年,這部舊手機已經過時了,無論是外貌還是配置,都已經被時代所拋棄,不過,段雪晴還依然珍藏在了這裡。
只是因爲,這部手機裡,還藏着以前的手機卡她一直沒捨得欠費停機,還存着兩年前她找回了手機才收到的一條遲來的短信……
點亮的屏幕,靜靜地顯示着他最後留下來的一句話:“小晴,對不起”。最後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兩年來,淚水已經流乾,她沒有再讓自己大悲大喜,只是,眼睛的平靜,還是讓空氣彌散起了淡淡的哀愁。
手機還有電,段雪晴小心翼翼地關機,小心翼翼地將它再次放回了保險櫃,就好像珍藏一個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一樣藏好鎖起來。
她在店裡的沙發上,靜靜地看書,就算中午也沒有離開。午飯是帶來的便當,僅僅在後面的微波爐裡熱了一下,吃完後還仔細地打理乾淨,不願意留下一點點油污的痕跡。
家裡人也知道她的習慣,只有中午哥哥打電話過來問候一聲。
今天本來也是跟往常一樣,安靜地坐着看書,一直慢慢地等到夕陽西下,才收拾回家。可是,下午一個“不速之客”意外地打破了她的平靜。
玻璃門是被推了開來,也帶動着門上面的風鈴聲響起。這聽過了無數遍的美妙動聽的鈴聲將段雪晴從書本中喚醒了回來。
段雪晴有些迷糊,她看着來者,眨了眨眼睛。
進來的,是一個長着娃娃臉的大男孩,當然,皮膚有些過於黝黑,破壞了這張可以用今年的流行語“小鮮肉”來形容的秀氣臉蛋。
“不好意思,打擾了!老闆?您好,您是老闆嗎?”黑鮮肉看到段雪晴也有些羞澀,他撓着頭,很是不好意思地問道。
段雪晴過了這段迷糊勁兒,眼神馬上變得清冷起來,她擡起手,指了指玻璃門外掛着的告示牌,說道:“不營業!”
這麼多年,她還是沒變,能夠簡略,她就不會多說一個字!
黑鮮肉趕緊點頭說道:“對,對!我知道,我看到了!”
“不過,我是來應聘的!”黑鮮肉害怕段雪晴立即下逐客令,趕緊說道。
“沒招聘!”段雪晴依舊淡淡地說道,言語之間,拒人千里之外和走好不送的意味並沒有一點掩飾。
黑鮮肉有些失望地張了張嘴,他有些苦澀地鞠了一個躬,說道:“對不起,打擾了!”
就在他拉開玻璃門準備離開的時候,黑鮮肉忽然咬了咬牙,關上門,擰頭回來,而門上的風鈴再次讓本來已經低下頭了的段雪晴將視線移向了他。
“老闆,麻煩給我一次機會!”黑鮮肉滿懷歉意地鞠躬,飛快地自我介紹道,“我叫敬以南,不是遠近的近,而是相敬如賓的敬,國境以南的以南,但是,因爲皮膚曬得比較黑,所以朋友都叫我小黑!”
這個冷笑話沒敢等段雪晴反應,敬以南繼續說着:“今年剛剛畢業於江南大學,從小就特別愛好攝影,希望能夠成爲一個專業的攝影師!”
段雪晴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她對於死纏爛打的人從來都沒有一點好感。
“我聽說,老闆您的店裡一直都沒有請攝影師,所以我想嘗試一下!”敬以南也是看到了段雪晴的反應,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說道,“我雖然一直沒有拍過婚紗照,但我一直很喜歡拍攝美好的事物,而我覺得,婚紗照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瞬間,我們作爲攝影師,一定要做最好的構圖,爲她們將這最美的瞬間留影下來!”
段雪晴愣了愣,這一段話,怎麼聽的那麼熟悉?好像,那個他,在時空的那頭,也曾溫柔地在她面前說過類似的話!
不過,類似,畢竟只是類似而已!
段雪晴搖了搖頭,說道:“對不起。”雖然簡短,但依然能夠表達出她堅定的答覆。
敬以南很是沮喪,他再次地鞠躬,儘管失落但依然禮貌地說道:“對不起,打擾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逃似的拉開門要離開,而段雪晴也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低下頭繼續看書。
良久,忽然風鈴聲再次響起,段雪晴擡起頭,看到敬以南鑽進來的一個腦袋。
他有些害怕地看着她,怯生生地說道:“不好意思,再打擾您了!剛剛看到您的自行車鏈子掉了,我幫您裝好了,跟您說一聲!”
段雪晴愣住了,那個在熾熱的陽光下依然黑得那麼有特色的大男孩,呆呆的,雖然這殷勤獻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可也是太明顯了。
哪有這樣找工作得?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