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海莫湛走後,覓塵兀自站在橋上望着池中荷葉上停留的蜻蜓笑了起來,心道真是好天氣好風景,站在此處她都不捨得走了。
青黛笑着上前看向覓塵:“小姐和慕王爺站在一起真是一對仙嫡玉人,就像一幅畫一般。”
“那我跟莫燼站在一起呢?”覓塵一愣,不甚在意地笑笑眨眼道。
“小姐跟翰王爺在一起啊……哈哈,像只瘋猴子,一會皺眉一會抓腮,一會嘟嘴的。”青黛咯咯取笑着,見覓塵伸手怒目就要打來,趕忙往橋下跑去。
覓塵也搖頭輕笑着追了上去:“死妮子,取笑起小姐來了,看我怎麼整治你。”
一時間銀鈴般的歡聲笑語被清風傳出很遠,嬉鬧追逐的身影融入和暖陽光中,風過樹葉沙沙作響是訴不盡的少女情事……
兩人沒一會便到了華音院,她們剛進院子正在花廊擺弄盆景的李季便趕快迎了上來。覓塵示意他帶青黛下去不必引路便自行接過藥箱往歸海莫燼的寢殿而去。剛跨過月門,便聞一陣爽朗的笑聲自屋中傳出,覓塵眉眼一彎,快步穿過房廊進了門,果見歸海莫凌懶懶坐在窗邊的楠木椅上翹着二郎腿笑得戲虐。
“回來了?美女追的如何?笑成這般。”覓塵見他看過來,笑着上前將藥箱放在他身旁的桌上,打趣地說道。昨晚歸海莫燼已將蕭憶的事說給她聽過了,還說歸海莫凌這小子下山找蕭憶怕是沒幾日回不來,沒想今日卻在這裡看見他,覓塵見他笑得朗然,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心想難道美人這麼快就被降服了,眸中閃過一絲感佩和曖昧。
“別提了,追丟了。”歸海莫凌面色一衰,雙肩一跨,身子往椅中微攤,神色有些黯然道。
“跟丟了?那還笑得這麼沒心沒肺?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昨日大婚了呢。”覓塵略帶詫異看向歸海莫凌。
歸海莫凌眸中閃過一瞬的煩躁和挫敗直直身子,悠然地伸了個懶腰,便又恢復了平日俊逸公子哥的模樣,可眸底蘊藏的黯然卻是久久不散。他望向覓塵撇撇嘴:“要不然怎麼樣?我還哭天搶地不成啊?反正也知道她是誰了,以後的事情。再說從我出生到現在可還從沒見四哥這般狼狽過,這熱鬧我是說什麼也要回來看看的。”
歸海莫凌說着還錯身取笑地對老老實實趴在牀上的歸海莫燼眨眨眼,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覓塵本見歸海莫凌神色黯然正要寬慰幾句,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小看他了。一向知道他性情灑脫,倒不想與感情之事也這般瀟灑隨性。倒是令覓塵感嘆欽佩,羨慕不已。心中微嘆,這樣也好。那蕭憶是蕭聰野的孫女,海清帝誅了蕭家滿門,他們這段感情之路怕是註定不會好走。
看他滿臉戲謔,覓塵搖頭輕笑步向牀邊兒坐下,望向歸海莫燼:“今日可好些了?早些把傷養好吧,省得我惦念着,莫凌笑話着。”
“要不是你下令非讓我這般趴着怎會惹他取笑?”歸海莫燼趴在牀上側頭看向覓塵,心裡暗歎這個姿勢真是不舒服。牀幃隨着輕風微微晃動,映着陽光在他冷鋒的側臉上掃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幽黑的眸中盡是無奈。
“你亂動扯到傷口什麼時候才能好啊。莫凌,你四哥被打成這樣你非但不心疼,怎麼還淨取笑?”覓塵從歸海莫燼無奈的眸底窺探到暖意融融,望着他脣角寵溺的笑,得意洋洋地擡手撫弄了一下歸海莫燼的頭,惹得他一陣怒視。覓塵慌忙眨眨眼轉頭一臉惱怒地盯向歸海莫凌。
“哈哈,不就是一百杖嘛,四哥武功高強,皮又厚,傷不到筋骨的。這點皮肉傷塵兒就心疼成這樣?嘖嘖……哎,我不在這裡礙事了,眉來眼去的,看着心裡不舒服,走了,走了。”歸海莫凌看着兩人的樣子,心中失落感更強,面上取笑着便起身往外而去。
歸海莫凌蕭落的身影落在覓塵眼中,她不由心裡一緊,暗歎難道自己剛剛想的不對,怎麼這會兒看他又一身的悲痛了。回身望向歸海莫燼,見他劍眉微蹙。
“我去送送他。”覓塵說道,往歸海莫燼點頭輕笑,忙起身跟了出去。
歸海莫燼目光追隨着覓塵,看她輕盈的身姿消失在屋門處這才收回目光,心中惦念起歸海莫凌和那蕭憶的事情來。
自從歸海莫凌和那蕭姑娘重遇,就總是時不時地恍神,要是從前歸海莫燼也許不會注意到這些,可他現在有了覓塵,對歸海莫凌面上的表情可謂再熟悉不過。豈會不知自己這個八弟怕是動了真感情,想到蕭憶謀殺海清帝的事情,歸海莫燼心中總有些擔憂,這才吩咐葉染查一下那蕭憶。
果不其然前幾日歸海莫凌竟私自跑下山找那姑娘去了。雖說這次回來他面上看不出什麼,可偶爾眸中閃過的黯然和煩躁卻讓歸海莫燼不安,他不說歸海莫燼也不好相詢。現在見塵兒匆匆追了出去,豈會不知塵兒的心思。歸海莫燼眸中閃過感動和欣悅,心想女子對感情之事總是心細,塵兒又聰慧,想來有她開導一下莫凌是最好不過的。
歸海莫凌聽到身後腳步聲傳來,腳步一緩轉身停在了院中,見覓塵笑着走了上來。
“怎麼捨得出來?”
“天天守着你四哥瞧,就是再美的俊男也失了味道,我怎麼覺得今日的莫凌這麼英俊呢,跟出來看個仔細啊。”覓塵說着,眨巴着眼睛色眯眯地在歸海莫凌身上一陣掃描。
“這話可不能亂說,四哥非扒了我一層皮不可。不過我今日真的很英俊嗎?”歸海莫凌一個哆嗦閃得老遠,又精神奕奕地昂昂胸膛問向覓塵。
“嗯,偶爾閃現那麼點憂鬱的美看得小女子心撲通通地跳呢,真不明白那蕭姑娘怎麼還跑掉了。”覓塵撫着心胸處,說得認真。
“哎,我就說嘛,想我歸海莫凌翩翩美男子怎麼會突然失去魅力,果然是某人不懂欣賞,還是塵兒慧眼識珠。”歸海莫凌笑道,眉宇間卻有一絲的悵然凝而不散。
“你四哥讓葉染查那蕭姑娘,你不會生氣吧?”覓塵輕嘆,不再跟他說笑,微微正色問道。
“怎麼會?四哥是擔心我,我豈會不知。就算四哥不查,我也會讓葉染幫忙查清楚的。只是找了她這麼多年,總算又見到了,卻不想……造化弄人啊,我們終是緣淺。”歸海莫凌低頭輕嘆一聲,望向天際變幻着姿態的雲層,眸中憂傷暈染。
“你們都發生什麼事了?你若想說,我倒蠻樂意聽聽呢,說不定會有不同的看法,我雖說沒見過那姑娘,但畢竟同爲女子,也許更能瞭解她的想法呢。”覓塵微微蹙眉,又展顏一笑安慰道。
“她說我父皇殺了她全家,此仇不共戴天,今生她對我只會有恨。”歸海莫凌煩躁地伸手摺下面前一枝青藤,聲音有些低落。
“都近二十年的事情了,蕭家出事的時候她該是還未出生纔對啊,怎麼會有這麼深的恨意……”看着歸海莫凌,如此灑脫的男子如今也會黯然傷神,覓塵心底嘆然。心道莫凌這次看來是真陷進去了,不免擔憂了起來。其實故事再老套不過了,復仇而來的妙齡女子與仇人俊逸兒子之間的愛情,這種故事不知道她在現代的電視小說中看到了多少,可是此時卻因着故事的真實而倍感憂慮。
“這我也不清楚,只是當年她的母親能逃脫似乎跟太后有關。”歸海莫凌搖頭,眸中若有所思道。
“莫凌你也別太沒信心了,女子都是口是心非的,她的話說得越狠也許她的心中越不是那般想的。”覓塵望着歸海莫凌緊握的雙手微微蹙眉。
“是嗎?上次她便是不告而別,這次又是這般,還不惜給我下了藥,迷倒我。我想大概她真的很討厭我吧,連看也不願多看一眼……”歸海莫凌搖頭輕笑,話語近似低喃,笑容說不盡的落寞。
“她給你下藥?那就更有問題了,按她的說法她恨你,有這麼好的機會爲什麼不殺了你,反而跑掉了?我看哦,不是討厭你,而分明就是躲避你嘛。你也不想想,她又爲什麼逃避?”覓塵眸光一亮,差點沒嬉笑出來,人說當局者迷,連莫凌這般聰明的人竟也有這麼傻的時候。
“爲什麼逃避?啊!塵兒的意思是……”歸海莫凌黯然的眸中悠然升起光彩,猛地回頭不敢確定地看向覓塵。
“嗯,我的意思就是她也喜歡你啊,不然跑什麼。”覓塵好笑點頭,一臉無奈。
“是啊,謝謝你塵兒,我這就追她去,就不信人能像四年前一般消失地無影無蹤。”歸海莫凌抓住覓塵的雙肩,眸中閃過堅定,說完也不等覓塵反應便施展輕功向遠處飛掠而去。
覓塵半晌才反應過來,心中感嘆情之微妙,剛剛自己怎麼會以爲他在感情上看得開,灑脫呢……
回到屋中歸海莫燼便擡身望了過來,覓塵趕忙上前將他按下:“別動,一會兒傷口又要裂了,我給你換藥。”
“莫凌呢?”歸海莫燼任由覓塵解着繃帶,擡眸問道。
“又下山了,你不怕那蕭姑娘對莫凌不利?”起身從藥箱中拿過用的物事,覓塵回身問道。
“放心吧,八弟有分寸的。倘若以前我或許還會阻着攔着,可自打有了你,便對情之一字深有感觸。八弟既是真動了感情,又豈能攔得住?我也望有一日他能有情人終成眷屬,便像我和你這般豈不好?”歸海莫燼側頭輕笑。
覓塵見他側臉在陽光下極爲柔和,眸底幾分落落溫柔,心中一甜。擡手將藥膏揉在手心細細地往他身上塗抹,卻又不免擔憂道:“你說這次蕭姑娘謀刺海清帝,太子有沒有參與?”
“沒有。”歸海莫燼閉目感受着覓塵柔軟的手指在背上撫過,帶來一片清涼,甚是舒服,不甚在意地低喃道。
覓塵卻不想他回答得這麼幹脆肯定微微挑眉:“你怎麼知道沒有?太子都害你這樣了,你還替他開脫。”
“你我誤撞之下掉下懸崖,刺殺的事已是暴露。八弟帶人找尋我們事情雖是做的極爲隱蔽但是那麼大的動靜,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倘若這蕭姑娘的背後真是太子,他豈會任由她呆在左營等着八弟去抓人。那日若非八弟追到的是這蕭姑娘,換做別人此時早已被擒入獄了。更何況那欄杆祭祀前一日侍衛會仔細檢查幾遍,這事蕭姑娘也許不知道,太子卻是十分清楚的。八弟也說了,他跟那姑娘提到太子,那姑娘似乎滿目憤然。”
“嗯,有道理,不過……”覓塵停下手中動作歪頭想了一下,確實有幾分道理,這才又揉了些藥膏出來撫上了歸海莫燼的背。
“別不過了,今天你過來心思都放八弟身上了……我這做哥哥的都不擔心,你操什麼心啊。放心啊,八弟在軍營歷練了近六年了,豈能連個小丫頭片子都制不住?”歸海莫燼微微不滿道。
“也是,倒是我笑看莫凌……”覓塵輕笑,低頭見歸海莫燼將頭微微側向房門方向,眸中閃過不悅,正欲詢問屋外傳來李季的聲音。
“爺,高公公,說是找郡主傳皇上口諭。”
覓塵眉頭微蹙,心裡一緊,感覺歸海莫燼大掌覆上了自己的手,低頭看向他沉靜的臉,心裡一定,輕輕笑了開來。
“我出去看看。”覓塵說着正要起身,歸海莫燼卻似乎並沒有鬆手的意思,她正詫異,回頭只見他坐了起來伸手拉過牀邊的大炮披在了身上。
“叫高公公進來吧。”歸海莫燼安撫地看向覓塵,拉繫着衣服一面衝外面低沉吩咐。
覓塵一驚,心想高公公看到他們兩人這般那還了得,腕間一緊歸海莫燼竟伸手拉住了她。就在這時候高錫已是打簾進了屋。
“傳口諭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歸海莫燼清冷的聲音響起喚回了覓塵一瞬的茫然,回頭見高錫神色靜淡恭肅,眸中閃過詫異,聽得歸海莫燼的問話,覓塵瞬間已是瞭然。心中一緊,不想歸海印最信任的高錫居然會是他的人!覓塵眼簾微垂,睫毛輕顫,怪不得那日在聖心殿高公公會不停給自己搖手提醒呢。看向兩人拉在一起的手,想到他非但不讓自己避嫌反而這般親密地拉着自己,覓塵心中升騰起感動。
“奴才聽郡主的丫頭說郡主在這裡,心想這事總是也要回過王爺的,便直接過來了。”高錫看見兩人拉着的手,微微低頭道,心中一觸。心道王爺此舉意思已是再明顯不過了,以後清塵郡主就是自己主子了。
“什麼事啊?”
“皇上口諭,清塵郡主隨侍前往陪都,王爺……”
高錫的話尚未說完,歸海莫燼眉頭一蹙:“怎麼會突然下這樣的口諭?”
“剛剛皇上在慧妃娘娘那裡喝茶,後來雲姿郡主去了。娘娘請旨說想讓雲姿郡主多陪伴她一段時日,皇上就隨口下旨讓雲姿郡主一起前往咸陽,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清塵郡主,說是兩位郡主感情好,一起去添添熱鬧。奴才看,皇上倒不似特意針對王爺和郡主。”
覓塵聽了高錫的話本能地緊緊拉住歸海莫燼的手,心中難過非常,沒想到兩人剛剛相聚,就又要分離,等回過神時,高錫已經不見了。只有歸海莫燼眸光緊緊地盯着自己,神色微沉。半晌輕輕一嘆,將覓塵拉入懷中低低道:“我去請旨一起去咸陽。”
覓塵一愣,雖知道他這話說得很欠考慮,卻心中感動,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寧願放棄回京協辦朝政這麼好的機會。可是倘若他去請旨,海清帝又會如何想呢,她也不能心安啊……她不想因爲自己而囚固住他的腳步啊……
深深地將頭埋進歸海莫燼懷中,一時間四下靜寂一片。覓塵微微擡頭看向窗外的天空,秋天的愛在深遠的天地中,滿眼都是鮮潤的蔚藍色,幾片輕柔的浮雲在眼前悠然的飄動,像小船輕輕地劃過,勾起心底種種感嘆。覓塵突然覺得彷彿脫離了自我,完全沉醉在了歸海莫燼緊緊卻溫柔的懷抱中,他的懷抱包容着她,用它那寬廣的胸襟包容着自己,唯剩下心底的一抹堅定。覓塵輕輕道:“不,你回京!我會保護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