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11 10:20:49 本章字數:13045
過了兩天,玉盈玉香和如蘭回去,真姐兒當然不指望趙赦會去送。回趙赦的時候,說要送到十里長亭,趙赦都不以爲然:“送到二門就行了,以後你想了再來就是。”雖然說了再來,真姐兒也不肯答應,磨着趙赦好一會兒,讓他答應自己出去送。
十里長亭處,野花燦然開放在道邊兒上。玉盈和玉香是笑容滿面:“這一趟來,姐姐招待的好。回到父親看到帶回許多衣服和首飾,一定也要誇姐姐。”如蘭是悵然若失,只能對着真姐兒拜上幾拜。說把我的事兒放在心上,這話是實還是虛?
真姐兒突然不捨,她們在的時候,固然要爲呂湘波這樣人擔心,還要擔心不能冷落趙赦,擔心妹妹們會惹到趙赦。現在要走了,真姐兒心裡空當當的,面上強打着笑容安慰。
馬車遠去時,還可以看到車裡伸出來揮舞的手臂。真姐兒含笑,搖着自己手上絲帕。車裡出來幾隻手臂,要是表哥看到一定說不雅。可是這有什麼,這一走只怕經年才能見到。
佇立一時才轉過身來,身後不知何時,趙赦站在那裡。真姐兒突然淚盈於睫,說不出來哪裡來的思緒想哭,走過來低聲喊:“表哥。”心想讓他訓一頓算了,離人遠去,總有離人淚。
趙赦給真姐兒擦擦淚珠,取笑道:“又哭了,早知道就不讓你來送。”真姐兒扶着趙赦的手,嬌嗔道:“不知道爲什麼,這淚珠兒就下來了。”
女人,動不動就要掉眼淚。趙赦一笑,真姐兒再小,也是個女人。
送真姐兒上車,趙赦騎馬跟在車旁。他不解釋自己爲什麼來接,真姐兒也沒有問。趙赦時時出現在身邊,真姐兒都快成爲習慣。就象真姐兒少陪趙赦,趙赦他,也一樣有些不習慣。
回到府中,趙赦去書房,真姐兒回房去。和幾隻貓玩了一會兒,終是心緒一般,就讓小丫頭抱出去玩。
陳姨娘得了阿碧的話,也想好好的餵養自己的貓。她不放心讓別人看,只讓海棠和珍珠抱着。貓不是人,它是會亂跑的。初來沒有養馴,更是不要它跑的時候,它也照跑不誤。海棠跟在後面追出來一身汗,在假山下面才把它抓住。
抱着往回走,迎面走來真姐兒的幾個抱貓丫頭。看到海棠手中貓,小丫頭們都是可惡的,爲好玩一起來看:“這貓生得挺好,只是瘦些。”把自己手中的貓舉起來給海棠看,不管大小,只只肥胖雪團一樣。
海棠手中的貓這就被比下去,再加上心裡最近有陳姨娘和真姐兒及丫頭之間的陰影。雖然全是陳姨娘亂想,陳姨娘不分尊卑。也左右着海棠此時很不喜歡,當下冷哼一聲道:“哪裡敢和你們比?”小丫頭們聽着話不對,一起來問海棠:“你這話什麼意思?”
主人氣勢洶洶,懷裡的貓也隨着聳起身子,對着海棠懷中的貓看看。兩隻貓各舉爪子,不痛不癢的搔了幾下。肥貓當然力大,瘦貓當然力弱,都沒有傷到只是互相“喵”上一聲。小丫頭們一起喝彩:“我們贏了。”
原本是件沒有輸贏的玩樂事,海棠聽到這喝彩聲,再想想姑娘的丫頭,也比自己和珍珠有體面的多。平時見到她們衣飾,也比別人要好。海棠不無惱怒地道:“這貓也會欺負人。”小丫頭們耳朵尖,聽到後嘴巴尖着來問:“這話裡有話,是誰欺負了你,拿我們來說事兒。”海棠知道失言,不再辯解。只是勉強一笑,抱着貓道:“姨娘還等我呢。”拔腿這就走開。
小丫頭們在後面嘀咕道:“不明白什麼意思。”嘀咕過,大家結伴回去。回去給貓洗過澡,良廊下點數兒,只是找不到下山將軍。抱下山將軍的紫藤,趕快出門去找。
海棠抱着貓回來,也是趁着午後給貓洗澡,洗得雪白乾淨,看着它在廊下玩。因房中陳姨娘說話,海棠進去再出來,來找這隻貓玉雪就再找不到。罵過小丫頭不看着,海棠抱怨着出門:“等找回來,我又是一身汗。”
出門就看到不遠處草地上,兩隻貓正在嬉戲。一隻是玉雪,一隻是真姐兒的貓,是哪一隻海棠認不清楚。這兩隻貓剛纔過了兩招就算認識,現在下山將軍找來,只在院外“喵喵”兩聲,就把它拐了出來。
海棠走近前叫一聲苦:“才洗乾淨,又滾一身泥土一身草葉。”毛沒有乾的玉雪身上,黃一道子綠一道子,和下山將軍左搔一下,右搔一下,正打得痛快。看到海棠來抓,兩隻貓一起躲開。急得海棠只是罵下山將軍:“死貓,瘟貓,拐人貓的貓。”及至一手一隻抓到手裡,玉雪也還罷了,下山將軍不慣在生人手中,揮爪在海棠衣服上就是一道,衣上繡花頓時就花了。
把海棠心疼的,用力把下山將軍摔在地上。貓再肥也力不如人,摔得下山將軍“喵嗚”一聲痛叫。海棠再看身上衣服,原是件新衣服這就毀了。猶不解氣,看左右無人,蹲下身子撿起一個石塊,對着下山將軍就是一下子。
趕來的紫藤聽到貓叫趕來,氣得嘴脣都發抖,上來罵道:“下作小娼婦,你敢打姑娘的貓!”海棠還在心疼衣服,把衣袖給紫藤看:“你看看我的衣服,還是去年姨娘在家做的時候,我跟着做了一件。今天才上身,這就毀了。”
紫藤不理她,把下山將軍抱在懷裡。看到身上又髒又是泥,擔心回去綠管要罵她,氣得眼淚都掉下來。回身再罵海棠:“你衣服值什麼,就是你這個人,又值什麼!”海棠剛纔被罵小娼婦,這又被指着鼻子罵,不假思索把手指着自己的紫藤一推:“你纔是小娼婦,你娘是老娼婦,生下你這小娼婦下來。”
這裡正在鬧,綠管去領東西路過看到,提聲罵紫藤:“欠打的東西,在這裡鬧什麼!”這話只是說紫藤,海棠多了心,紅着臉高聲回綠管道:“說話說清楚些,是她先上來罵人的。”紫藤抱着貓哭着到綠管身邊跪下,一面哭一面把話說出來:“……分明看到她打貓,我過去問她,她倒來罵我。”再把手裡的貓給綠管看:“雖然沒有傷到,毛傷了一片。要是姑娘問,這可怎麼回?”
海棠也抱着貓過來給綠管看:“既然她抱着貓,爲什麼不好好看着。跑來把姨娘這一隻勾出來玩,才洗乾淨弄得一身髒。要是姨娘問起來,我可怎麼回?”
綠管看她盛氣上來,沒有心思和她爭論,只是冷笑一下,伸手揪住紫藤耳朵,提着她回房去。邊走邊罵:“不長眼睛的東西,你不好好當差,還要怪別人。”
海棠又聽得汗毛都繃起來,她不敢回綠管的話,等到綠管去遠了,才喃喃罵道:“你娘纔不長眼睛呢。”說過抱着玉雪回去,重新給她洗一回。看看陳姨娘午睡未醒,剛纔的事情,海棠就先沒有回。
綠管把紫藤提回院外才鬆手,喝罵她不許哭:“重新洗乾淨!姑娘在睡呢,不要吵到纔是。這貓再跑出去,就把你送到管事媽媽那裡打去。”紫藤擦着眼淚進來,重新給下山將軍洗乾淨。紅箋聽綠管說過,便道:“小丫頭都淘氣,看着姑娘寬厚不理論,抱只貓也不放心上。讓她廊下跪着去,換個人來洗貓。”
真姐兒午睡起來,她在最深處的院子裡,並沒有看到紫藤跪在最外面。紅箋和綠管商議過,覺得海棠這丫頭也尖刺。這事兒,只能晚上回王爺。要是姑娘不問,爲着不添氣,還是不說的好。
睡起來的真姐兒果然沒有問貓,她窗下看了一會兒書,拿起針指來做。想趙赦雖然不答應妹妹們親事,在她們來住時,也是招待有加。真姐兒做的,又是趙赦的一件東西。
正做着,虎將軍帶着一羣貓進來,威風凜凜地跳到真姐兒身邊,歪着腦袋“喵喵”兩聲。真姐兒被逗樂,放下針指就逗它。
趙赦從外面進來,一進院子看到紫藤跪着,只看一看沒有問,先來看真姐兒是喜歡的,也覺得安慰:“喜歡就好,怕你又要難過。幾時想了,再請來吧。”
這樣的關心,真姐兒下榻謝過。再來請趙赦一起看貓,一隻一隻數過來:“咦,下山將軍哪裡去了?”紅箋綠管這纔不瞞着,跪下來把話回了:“……因此罰紫藤跪着呢。”再把下山將軍送進來,身上沒有血跡,卻是皮毛擦傷一塊,蔫蔫得顯得不中看。
聽說是陳姨娘,真姐兒就不說話。等紅箋綠管說過,忙對趙赦陪笑:“貓兒打架,是常有的事情,表哥不用問纔是。”伸手接過下山將軍,手撫到它痛處,下山將軍痛叫一聲,下榻就跑開。小丫頭們跟在後面,這才重新抓了來。
愛寵物的人都可以明白真姐兒此時心情,寵物受傷比自己受傷還要難過。真姐兒輕咬嘴脣,讓小丫頭們慢些:“別再碰到它痛的地方。”這樣重新抱過來,放在身邊慢慢撫着,下山將軍纔好一些。
趙赦看到這裡,對紅箋道:“把人帶來。”真姐兒對他瞅瞅,臉上已經沉下來。不願意把事情弄大的真姐兒剛一開口:“表哥,不必……”趙赦立即道:“閉嘴!”真姐兒垂下頭撫貓,過一會兒,帶着可憐的神氣再辯解兩句:“貓兒打架……”說到這裡,看到趙赦神色,只能再次垂下頭來。
和不少人一樣,真姐兒也犯了一個毛病。她此時只想着,表哥要發作,和陳姨娘關係就更僵。上一次爲陳姨娘貿然來敬酒,紅箋綠管把她喝退。真姐兒有時想想,趙赦這規矩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這種時候,真姐兒也忘了,趙赦其人,是說一不二的。
陳姨娘聽喚,急忙換了衣服過來。海棠和珍珠陪着過來,進到真姐兒院中,大家心裡醋意一起上來。姑娘這院子,可謂是百花齊放,怪石珍閣。最外面一進還有三間房子,冒出來熱氣騰騰。珍珠拉一拉海棠,姑娘這裡,是自己做飯。她這一個月,要多少錢才足夠花?
今天可巧,施姨娘和水姨娘一起,帶着韋姨娘來拜真姐兒。這是趙赦上一次去韋姨娘處,韋姨娘婉轉表達過,不去給姑娘請安,讓人知道,要說她不知禮節。趙赦答應下來,讓施姨娘和水姨娘帶着她一起來,恰好是今天過來,因爲打聽到客人們上午離去,韋姨娘一天也不想再等,求着施姨娘和水姨娘這就過來。
來到見王爺在,姨娘們都大喜過望。見趙赦不喜歡,真姐兒又強打笑容。三個人還沒有弄明白,陳姨娘就進來了。
在院外看過,已經是羨慕。來到房中,陳姨娘難免要瞄上一眼。這隨便一瞄才發現,自己院子雖然比家裡好,和這裡相比,是差了十萬八千里。真姐兒坐在青玉小桌子旁,家常穿的,就是一件流彩飛花碧色羅衫,搭在小桌子上的手腕,戴着兩副鑲寶石的鐲子。寶石成色也罷了看不清,金鐲子卻是粗如手指,讓人擔心真姐兒那細白手腕,會不會累得慌。
“給王爺請安,給姑娘請安。”陳姨娘跪下來,卻沒有聽到真姐兒說起來。三位侍立的姨娘看得清楚,真姐兒飛起眼眸,在王爺面上掃了一眼。
趙赦冷冷開了口:“貓兒打架是怎麼回事?”海棠心虛的人,在裡面聽到問話,心裡一急,沒有讓進就進了來,跪到在陳姨娘身後叩頭。陳姨娘纔回過話:“……我聽過就把丫頭罵了一頓,她也說知錯。回王爺,妾養的這隻貓,是新來的還不馴服。”
“那人呢?”趙赦立即問出來,三位姨娘都垂首,屏氣凝神聽着陳姨娘怎麼回答。陳姨娘是想不到趙赦會爲一隻貓大動干戈,聽到這樣問話,雖然害怕也嬌聲道:“回王爺,這實在是貓兒的錯。”
趙赦把眼光再移到海棠身上:“你說。”海棠把話說了一遍:“……那貓要來抓我,我手一擋只抓壞衣袖,要是不擋,只怕要被抓傷。”再喊紫藤進來,紫藤跪了半天,進來就哭着把話如實說出來。陳姨娘急了,回身罵紫藤道:“你胡說,我的丫頭怎麼會幹出來這樣事情!”再回身對着趙赦嬌泣:“妾自進府中,從來不敢亂行一步,”說到這裡,自己頓了一下,再痛哭道:“請王爺做主,治這個亂說的丫頭罪。不然妾以後,還有何顏面見人?”
這話要是新得寵的姨娘,放在一個腦子昏昏的人身上,見效果的時候多。三位姨娘聽她這樣哭,韋姨娘是不屑,哼,這就撒上嬌了;施姨娘一臉恭敬,是目不斜視只聽着;水姨娘脣角邊有一絲笑意,自陳姨娘冒失敬酒後,水姨娘再一次明白陳氏,不是個聰明人。
陳姨娘在真姐兒房中痛哭,求趙赦治紫藤胡說的罪名,不然她就沒有臉面見人。她能求,當然明白別人也能求。一面哭一面對着真姐兒看看,真姐兒垂首坐在榻上,從她進來就一個字也沒有說過。
這也是一招,默然不語的人,讓人覺得寬厚,會說她大度能忍。陳姨娘心中一驚,此時爲着丫頭和自己的臉面,驟然就擺開戰場。她心一橫,今天勢必要闖上一闖了。她就哭得更嬌滴滴:“我心裡從來恭敬王爺,由王爺敢不恭敬姑娘……”身後的海棠也開始哭着辯解。紅箋和綠管對着紫藤使一個眼色,紫藤雖然氣,也閉上嘴。
房中突然就象很亂,這主僕二人哭哭啼啼喊冤枉。趙赦在這哭聲中下榻,漫不經心走到海棠面前停下。
姨娘們攥着手心帕子看着王爺,真姐兒也擡起頭對着趙赦後背看。韋姨娘驚呼一聲中,趙赦飛起一腳,把海棠踹出門外。門上原有竹簾。爲着這些人進來進去,一直高打着。海棠背對着門跪着,被趙赦一腳踢到胸前。戰場上大將軍的趙赦,這一腳力氣不小!
海棠痛呼聲都來不及發出,身子象斷線的風箏一樣飛起,“撲通”一聲從房中直落到廊下去。陳姨娘和珍珠急忙去看,見她扭動着身子在院子裡痛苦的掙扎,手捂着胸口喊不出來,一張嘴,幾口鮮血噴在地上。
陳姨娘嚇傻了,珍珠急奔出去要扶,廊下媽媽們把她喝住:“王爺在發落,你退下!”珍珠淚流滿面,覺得海棠的痛苦,她自己可以感受到。
等到陳姨娘明白過來時,看到真姐兒跪到趙赦腳下求他:“表哥息怒。”真姐兒也被嚇傻了,她只知道趙赦讓人害怕,第一次看到趙赦這樣打人。這比拉下去打四十板子、八十板子什麼的要嚇人的多。一個好生生的人,一腳就踢出去。就是施姨娘和水姨娘是知道趙赦性子的人,親眼見到也嚇得身子一顫,膝蓋發軟這就跪下來。
韋姨娘跪下來又是“撲通”一聲響,把真姐兒驚醒。不管陳姨娘其人如何,今天這事情又是一出。此時就在真姐兒面前,她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真心。從榻上急步過來跪下,雙手緊緊拉住趙赦衣襟:“表哥息怒,本來只是貓兒打架。表哥過於疼愛,我心裡不安。”
趙赦被她們哭得一心頭火,親眼看到她們在自己眼前撒潑,還要口口聲聲說貓不好。京裡世家公子出身,尊長房裡的貓兒狗兒,見到都要是客氣的才行。再說他來到西北封王,首先第一件事,先是樹立自己的王權。家裡都不能立威,外面還能行嗎?找死不長眼睛的人,不打等什麼!
剛纔惱上心頭,一心只想出氣。真姐兒過來求情,趙赦是歉然,低頭看這個孩子面上有了淚,雙手緊緊扯住自己衣襟,象是怕一鬆手,自己還要再去踢她。趙赦雖然沒有笑容,卻是溫和地對真姐兒道:“起來吧,我只生氣了,忘了把你嚇着。”
陳姨娘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再高聲,只哭得哽咽難言。姑娘現在來做好人,讓這房裡上上下下人看着,象是自己無理取鬧。
真姐兒仍有餘悸,再加上趙赦這一腳把她實在嚇壞。她搖着頭還在道:“表哥不生氣了,我再起來。”趙赦微微一笑,伏身當着衆人伸出雙臂,把真姐兒抱到榻上放下,因她不鬆自己的衣襟,趙赦就在真姐兒身邊坐下來,柔聲哄她:“嚇着了?這手冰冷的。”轉臉兒罵丫頭們:“糊塗東西只是站着,還不快取定神的湯藥來。”
陳姨娘至此還能說什麼?再笨蛋的腦袋眼前也清醒得多。得罪姑娘在她看來可以迴轉,但王爺偏心動了大怒是大事。陳姨娘心膽俱寒,膝行過來請罪,眼前哄好王爺,纔是最要緊的一件事情。
房中是陳姨娘的時有時無的低泣聲,她哭都不敢高聲。真姐兒偷偷瞄一眼。地上梨花帶雨,簡直是我見猶憐。再看趙赦,全當聽不到,只是握着自己的手還在輕哄:“表哥在這裡,你不要害怕。”真姐兒垂下頭,低低應一聲:“嗯。”
等到定神湯送過來,陳姨娘也哽咽無聲地哭累了,再哭就不是梨花帶雨,而是強擠眼淚。她看着趙赦接過定神湯,送到嘴邊徐徐吹一口,再自己嘗上一口溫涼,才送到真姐兒嘴邊:“喝吧。”真姐兒很是爲難,她不愛喝中藥。強着喝了兩口,一口一口都吐在帕子上。趙赦急了:“傳醫生來。”
跪在地上的韋姨娘偷眼往房外看看,海棠還在外面躺在地上,已經不掙扎。面前一堆血,看着嚇死人,而且不知道是死是活。而姑娘這裡,只是受到驚嚇,就定神湯和醫生的鬧不清楚。韋姨娘這時候分外感激施姨娘,她交待自己的話兒雖然不多,卻是句句不錯。
真姐兒身邊坐着趙赦,也覺得不必傳醫生。對着趙赦強打起微笑道:“我好着呢,不用請醫生。”趙赦沉下臉:“剛纔手冰涼,要是你病了,就不許哭!”真姐兒低低嗯一聲,對着榻前跪着的陳姨娘看看,再一次懇求趙赦:“表哥疼我,真姐兒知道。表哥過於疼愛了,真姐兒心裡不安。”
這話要是換一個壞心的人,就是火上加油;或者還有小白的人,認爲真姐兒是個聖母;真姐兒是實實不安,過度的寵愛往往代表過度的要求。要知道趙赦,不是沒有原因寵人的人。還有眼前這位陳姨娘,這纔是新進府沒有多久。這才青春正在,以後得寵,無疑是自己的死敵。家裡放着不止一個姨娘,要挑戰場,應該也不是把自己往前上吧?
此時此地,不管是壞心的人也好,還是善心的人也好,都會求一個情。只有腦子發暈的人,纔會在趙赦大怒,打過丫頭以後,還要作威作福。
趙赦聽過微笑,撫一撫真姐兒肩頭。轉過臉來問榻上的陳姨娘:“姑娘說不安,你適才說很是恭敬,一片真心全是爲我。那你說說看,我這麼疼她,爲什麼她還要不安?”
這話一問,真姐兒又驚嚇一下;施姨娘和水姨娘都提着心,這話很不好回答。姑娘不安,是爲王爺疼愛;王爺疼愛,是爲陳姨娘今天生事情;陳姨娘要是個聰明人,就要事情全攬在自己身上纔對。可是她剛纔表現,實在是可圈可點的不聰明。再看韋姨娘,也不象是聽得出來。施姨娘和水姨娘都等着,要聽陳姨娘如何回答。
陳姨娘很是想了一會兒,回了一句:“姑娘小呢,請王爺以後多教導就是了。”真姐兒手託着帕子在脣邊,因剛纔吐藥過一直伏在趙赦肩頭,此時眼角看到低頭的施姨娘和水姨娘,在陳姨娘說過這話後,兩個人微擡一下眼眸,面上喜色一閃而過。
趙赦手臂中託着真姐兒,對着陳姨娘只有一個心思。小陳大人和她是同胞兄妹,此人如此不聰明,小陳大人只怕也一樣。趙赦剛交給小陳大人兩件事情,現在權且看之的心更多。他再問韋姨娘:“你覺得姑娘不安,爲着何來?”
韋姨娘被趙赦那一腳嚇得魂飛魄散,忙道:“姑娘說不安,是她知禮節。”她嚇得腦子昏昏,只能說出來這麼一句。趙赦再問施姨娘:“你說。”施姨娘不慌不忙地回話:“姑娘雖小卻懂事體,又有王爺時常教導。姑娘說不安,應是感激王爺疼愛,又對體諒家人的一句話兒。”韋姨娘聽過多少不迷乎一些,禁不住對着施姨娘看一眼。平時看着老實頭樣子,不想今天這麼油嘴。餘下的水姨娘說得更動聽:“姑娘雖然小,卻是王爺親自教導。姑娘上要恭敬王爺於日理萬機中訓導,下要約束家人們。提起來這不安二字,是姑娘賢淑貞德,纔有這不安的想頭。”
伏在趙赦肩頭的真姐兒,覺得自己好在是裝病。不然的話,陳姨娘這臉上,可怎麼下得來。偷眼看看陳姨娘,看到自己半依在趙赦身上,更是面色黯然神傷。真姐兒微動一動,要從趙赦肩頭離開。趙赦以爲真姐兒難過,往外面再催促道:“醫生怎麼還不到?”
廊下原本候着的四個小廝,剛纔去了趙意去傳醫生,聽房中王爺再問,趙祥也一溜小跑出去。剛到院門,看到趙意和醫生是奔跑而來,趙祥趕快再一溜小跑來到廊下回話:“醫生到了。”
趙赦嗯一聲,對紅箋道:“紗櫥裡放下簾子來。”他帶着真姐兒到紗櫥裡坐好,出來讓醫生進來。醫生先跪下給他行禮,趙赦皺眉:“快看病去。”醫生急忙就去看,真姐兒並無事。醫生看這些內宅女眷最有心得,沒有病的反正是開安神的藥就行。她們大多,就是睡不好覺少吃幾口飯的病。
寫好藥方,醫生出來回趙赦:“姑娘是勞了神思,”趙赦聽說無事先就放心,接過藥方把幾味藥看過,對醫生道:“是受了驚嚇,把這些藥去幾味,再添上些養身子的藥來。”醫生重新再開過,送給趙赦看過,讓人接出去抓藥。
陳姨娘看着醫生離去,可憐巴巴地對着趙赦看一眼,再對着外面院中昏過去的海棠看一眼。趙赦壓根兒就當看不到,這樣眼裡無人的奴才,死一個少一個。他正忙着吩咐真姐兒房裡人:“纔來過客人,想來是累着了。書房裡放幾天假,你們哄着她玩,好好歇幾天吧。”真姐兒在紗櫥裡聽到很想插話,她長日無事,覺得書房裡聽聽課算是調劑。剛要開口,又想到表哥還在生氣中,這時候插話一定不好。紅箋又對她微笑搖頭,真姐兒這就閉嘴,由着趙赦在外面說去。
姨娘們在房裡侍候到晚上才散,水姨娘回去,格外的眉飛色舞。紅雨見她喜歡,也湊趣兒道:“王爺這樣大怒,我還是第一次見。以前只聽說王爺雷霆驚人,親眼見到我嚇得腿都軟了。”水姨娘開心到居然笑了兩聲出來,燭光下她秀麗的面龐更顯神彩,對紅雨低聲道:“陳姨娘白生了一副好胚子,你還記得王爺問話,她是如何回答的?”紅雨回想道:“她說姑娘小,姨娘教教我,她這話哪裡說錯。都說姑娘有十四歲,我看着她身量兒長得晚,是比人小些。”
“姑娘不安,還不是爲她。要是個聰明人,這正是個下臺的好臺階。你想想她說的話,希望王爺以後多教導,她心裡對於今天的事情,芥蒂還存在心裡呢。”水姨娘爲她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對紅雨道:“今天再教教你吧,凡是這樣的時候,就是自己有理也沒理兒,何況她今天不佔理。她口口聲聲貓不好,貓不好還不是看主人;又說暗示姑娘不懂事兒。這個呆子,她是不知道纔會這麼說。王爺特意請來先生們教導,姑娘不懂事兒,不是說先生們不好。說先生們不好,那又是在說誰。”
紅雨大吃一驚,對水姨娘佩服地道:“多謝姨娘教我,”然後又俏皮了:“以前在家裡,姨娘可沒有這麼精明過。難道這王府裡的茶和飯,格外的養人不成。”水姨娘笑罵她:“你這小蹄子拿我打趣。”說過舒服地往後面迎枕上靠過去,有幾分悠閒地道:“以後不用擔心陳姨娘,她心思這麼歪,要扭過來得不少時日。只怕她還沒有扭過來,又要得罪王爺。”紅雨也喜歡:“那就太好了,要知道這一個多月裡,我爲姨娘擔了多少心,陳姨娘生得那麼好,唉,可惜了的。”
說到這裡,水姨娘突然傷心上來,神色黯然地道:“她生得好有什麼用?王爺是什麼人,這裡一片封地都是王爺說了算。她們一進府,我就看出來陳姨娘只和我們比,她也不想想,外面多少女人,一個比一個水靈。她能進來,安分還能度日,現在想弄心思,只能碰釘子。”紅雨點頭中,水姨娘喃喃道:“碰釘子也罷了,只怕還要影響到小陳大人。”
第二天紅雨就驗證了水姨娘的話,下午她從外面進來,跑來和水姨娘說小聲話:“姨娘說得不錯,王爺很生氣。”水姨娘抿着嘴兒一笑:“怎麼了?”紅雨還有些驚心,手捂着胸口道:“王爺昨天讓人,把陳姨娘的那隻貓撲殺了。”
水姨娘手中帕子驚得掉落,紅雨撿起來送給她。水姨娘也撫着胸口,忍不住道:“她好生生弄來一隻貓,我跟着王爺的時間不如施姨娘久,特地去問過她,從沒有看到王爺喜歡貓。陳姨娘這次事情生得不小,她也不想想,不是貓招人喜歡,是養貓的人是誰纔對。”紅雨再嘆道:“說陳姨娘昨兒哭了一夜。還有海棠那個丫頭,病在那裡到現在也沒有人管。家裡這些管事媽媽們,聽說是王爺發落的,都不肯去給她找醫生。”
水姨娘冷笑一下:“別的事情她要往姑娘面前去,這救人的事情她又糊塗了,姑娘昨天受驚,依我來看,醫生一定天天去看。她這樣糊塗人,當然是想不到這裡。”水姨娘沉思起來:“我是當這個好人,還是不當這個好人呢。”
只想一下,即對紅雨道:“你去看看施姨娘有沒有往姑娘那裡去,要是去了,咱們再去。這事兒拿不準,多一個人分擔最好。”紅雨又納悶了:“我要是姑娘,恨陳姨娘還來不及呢,一定不肯做這個好人。姨娘去說,不是不好。”
水姨娘嘆道:“王爺看起來是極偏心的了,不過卻不糊塗。姑娘是他在教導,這時候要是不做這個好人,那纔不對呢。”紅雨恍然大悟:“那姨娘快去。”水姨娘換好衣服,來到真姐兒房中看到施姨娘也在。
兩個人一人一句說這醫生一定好,王爺才指給姑娘看病。真姐兒也被提醒,問道:“陳姨娘的丫頭,可好些了?”水姨娘推說不知,只是誇真姐兒:“姑娘心地仁厚,還記掛着她。”施姨娘怕她把好聽話說完了,趕快也接上話:“姑娘的醫生,她哪裡配用?”真姐兒微微笑道:“既然來了,就讓他走一趟吧。”
醫生去過,姨娘們再回去。真姐兒坐在榻上微笑,有這不聰明的陳氏,就有兩個聰明的人在。再想陳姨娘和海棠,是領我的情?還是會罵我裝模作樣呢?
斜倚着杏兒黃色的迎枕,她一直想到紅箋送藥進來,真姐兒苦着臉兒,真正病的人不在這裡,我就嚇了一下,根本不用喝藥。面對紅箋哄着,真姐兒對着中藥還是相了一會兒,這纔拿起來一氣灌下去。在榻上很是難受片刻,才長長吐一口氣,今天這藥算是喝完了。
陳姨娘來道謝,強打笑容很是傷心。一天不見,她面容明顯消瘦。真姐兒好好地撫慰她,再問海棠:“可好些了?明兒再讓醫生去看,要什麼你只管來對我說。”陳姨娘伏地大哭道謝。真姐兒含笑再道:“明兒再來,帶着你的貓來給我看。”
不說還好,說過陳姨娘更落淚不止。面對真姐兒和氣地笑容,她張張嘴想要說什麼。紅箋搶着回話道:“姑娘病着呢,還是養着的好。”真姐兒把人情就做到這裡,她是不明白陳姨娘的貓已經沒了。紅箋送陳姨娘出來,難得的一直送到整個院子外面,交待她道:“姑娘再受驚嚇,你我都擔不起。”
陳姨娘唯唯答應,紅箋又皺眉道:“要是下次再問,你就說送走了,這樣就再不會問。”把這事情安排好,紅箋自轉身回房去,又來陪真姐兒說話:“王爺爲那隻貓才生的氣,何必又問它。”真姐兒微笑說好,她現在事事覺得,紅箋和綠管要是說話,必定是有原因。
房裡歇了幾天,真姐兒重新去上課。書房中這次是展先生在,一個身材比趙赦削瘦,生得俊美有些女相的青年。三位先生中,展先生是最年青最俊秀的。不過真姐兒看來,遠不如趙赦讓人害怕。
安平王踢倒海棠那一腳,成功地震懾住所有人。
展祁今天上課,並不打開書。師徒都坐下,展祁空口對着真姐兒唸了一段論語,又說了一個樑楚之歡的故事。最後重點解釋一下這兩段裡都有的一個意思:“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趙赦在隔壁問問教的什麼,聽到是這一句就點點頭。真姐兒這麼小,性子又和氣。只要是有心人,都會利用她。
害怕了趙赦幾天的真姐兒,突然面色酡紅。表哥太可愛,居然會讓先生教這一段。真姐兒不知道的是,這是因爲展祁先生,是一個能揣摩趙赦心思的人。他在真姐兒“病”下來第二天到的王府,聽說學生養病,他悄悄和趙赦的四個小廝打聽過原因。雖然聽到的只有幾句,展祁迅速捕捉到重要消息。他決定今天教這一段,是大有含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