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口回答之前,唐澤有意識地擡起手,擋了一下柯南腦袋所在的位置。
以琴酒的五感敏銳程度,光靠包裡那點填充物是沒用的,唐澤一直在努力保持住差不多同頻的呼吸規律,免得琴酒察覺出車子裡還有第四道呼吸聲。
柯南這一激動,哪怕有意識控制了,也難免有一點雜音,多少防一下。
重新調整好呼吸節奏以後,唐澤裝作這個動作是爲了翻找東西,打開了手提箱的搭扣,很快抽出了兩張紙,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DNA檢測報告’?”接過它看了一眼,琴酒嗤笑,“波本要是信這個東西,那根本不會提出計劃。”
爲了臥底進組織,赤井秀一對自己的身份信息處理的非常徹底,就連FBI方面,確定他死亡與否都需要用他近期接觸過的用品,更別提組織方面了。
安室透也正是抓住這一點,堅稱沒看見完整的屍體,沒有目睹對方的死亡,就不能斷言赤井秀一已死。
在之前,琴酒把他的說辭視作無理取鬧。
在琴酒目睹下,基爾親手完成的處決,你不同意,你算老幾?
怎麼,非得你自己動手殺掉,才能證明對方真的死了嗎?
不過,經歷過今晚之後,琴酒的想法稍微有所動搖。
不是就此信任安室透的那種動搖,只是微微有些疑慮。
這份疑慮來自於對方能這麼快解決如此多的人,卻始終沒有現身,彷彿擔心會暴露在他們面前一樣。
深究下去的話,要琴酒說,比起是赤井秀一死而復生,不如懷疑哪裡又冒出來了一個身份不明的高級戰力在試圖追蹤組織的痕跡。
組織的敵人可不只是各國的官方部門,來自各方的獵犬,他實在是見的多了。
加上反正是同事的項目,也不花自己錢,同意就同意吧,隨便波本折騰去好了。
“聽上去他對赤井秀一,比對他自己還有信心。”唐澤附和地笑了兩聲,“那種程度,真的有人能活下來嗎?”
正在將手裡的煙捻滅的琴酒聞言,擡起眼睛,淡淡看了後視鏡一眼:“是嗎?你做不到嗎?”
車廂裡陷入了兩三秒鐘的沉默。
已經從明智吾郎的動作裡察覺到對方用意的柯南,這次努力壓抑住了情緒,保持着規律的呼吸,卻能感覺到自己胸膛裡心臟的鼓譟。
果然,他的想法果然沒錯。
庫梅爾的能力,絕對是與“幻覺”、“幻象”或者精神錯亂,脫不開干係的。
那樣的死局,還需要恰到好處暴露出焦黑的屍首,參與謀劃了這一切的柯南非常清楚這中間的難度,執行力強如赤井秀一,也沒有百分百活下來的自信,還專門與水無憐奈交談過,要求對方以真正的殺死自己爲目標去做。
這樣的前提下,琴酒卻能那麼肯定地反問,足夠說明很多問題了。
“……啊,差點忘了。是我的話,可能可以吧。”唐澤回答的語調很輕快。
有一說一,確實,雖說琴酒對他有誤解,但琴酒對他真沒誤解。
讓唐澤自己上來表演這麼一出的話,他搞不好能真的死一回給琴酒看,想要瞞天過海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嗎?
琴酒重新抽出一支菸,扭過頭,用香菸那尚未點燃的菸頭,指了指露出營業微笑的唐澤:“你知道就行。那些金燦燦的小東西,核心成員們隨時都帶着。太活絡的心思,最好小心藏好。”
這是在表明組織對他的能力心知肚明,並且認爲X合金對他的力量具備抑制能力,就如同對joker那樣。
唐澤保持着笑容,沒有說話,伸手在衣兜裡摸了一下。
等他抽出手的時候,指尖已經夾住了一塊打火機,什麼都沒說,默默打起火。
多少讓琴酒有點眼熟的打火機,正是當初唐澤被帶去應聘那次用過的那隻。
琴酒沒有避開他湊近的動作,就着那束火苗點燃了煙,一如當初那樣。
這就是一種沉默的,表達馴服的意思了。
轉回頭,琴酒沒再說什麼只是擡了擡手掌。
已經切換成龜速在路上爬了有一會兒的伏特加暗暗鬆了口氣,徹底踩下剎車,將車停在了路邊。
唐澤提起自己沉重的兩個包袱,一言不發地扛在身上,下了車,步態輕鬆地走進燈還沒熄的安室偵探事務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的門後,黑色的低調轎車才終於開走了。
“……麻煩。”
扒開了一點百葉窗,目送着車輛離開,唐澤把裝着柯南的包往邊上的單人沙發上一扔,不太適應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在皮沙發上坐下來。
豆袋沙發坐習慣了,坐這種貴了吧唧的皮沙發,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嘶——”
猝不及防被砸出去了一下的柯南在包裡彈了一下,掙扎片刻,總算從拉鍊包裡掙脫開了。
“喂,包裡還有人呢,別這麼粗暴……”從包裡艱難地爬起身,柯南將身上沾到的棉絮往下扯,嘴裡抱怨着,實際上在暗暗打量明智吾郎的表情。
琴酒那番話,都已經不能叫敲打了,幾乎就是指着鼻子在警告。
被這樣打壓一波,想必這人的心情一時半刻是好不了的。
注意到他動作的唐澤失笑,搖了搖頭:“不用這樣,我可沒那麼脆弱。琴酒真的想警告誰的時候,可沒這麼好說話。”
這種程度,也就是順手的事,防止手下的齜牙而已,強度上的實在不多,唐澤心情很平和。
而且,從他的這段話裡,能看出組織目前的確有被忽悠瘸的跡象,對X合金能影響面具使的能力深信不疑。
信的好啊,你信了,我才能賣完拐賣輪椅不是?
不過他說的這麼輕鬆,柯南反而開始覺得沉重起來,並且在內心深處多少有點理解這傢伙的立場。
如此不友善的針對都習以爲常,這不和灰原過去在組織差不多的情況嗎?
大概是因爲這些人,包括庫拉索,都是從很小就被組織控制的人,組織就像那種極不稱職的家長一樣,默認孩子都是自己的所有物。
對其他人還知道威逼利誘,對這些孩子他們早已習慣搓扁捏圓,給不到足夠的尊重,也就拉攏不住他們的心。
這幫人對於組織根本忠誠不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感慨了幾秒鐘,柯南的焦點很快回到了剛剛發生的對話上:“琴酒說的波本,是……?”從赤井秀一和愛爾蘭那裡聽過類似命名法的柯南已經反應過來,這個名字肯定也是個代號了。
波本威士忌,威士忌中相當出名的品類,就和愛爾蘭、萊伊一樣,直接被簡稱爲了波本。
又是一個有待破解的代號……
“我的監管者。”站起身去泡茶的唐澤頭也沒回。
“監管者?”
“啊,差不多就是獄卒的意思吧。我不失控的話可以相安無事,一旦行事出格,他有權力先處決我再上報。”
唐澤用輕飄飄的語氣,把一部分實話說了出來。
這還真不是唐澤故意製造氣氛,對於波本和庫梅爾的關係,boss還真是這麼設定的。
可能是預測到了庫梅爾的脫穎而出與認知訶學有關,知道不給波本更高的權限,這場猜忌就會失衡,所以多給了這麼一條先斬後奏的條款。
見他渾不在意地說出這種句子,柯南微微睜大了眼睛。
“不用這副表情。”將煮沸的水倒進茶壺裡,唐澤沒回頭,“只是給了他多一點的權力,也沒說我不能還手。真鬧到那份上,死的是誰還不一定呢。”
合上茶壺的蓋子,唐澤忍不住順着這句話暢想了一下。
假設,他是說假設,他和降谷零真的到了需要向組織表演不共戴天,你死我活,今天只能有一個人活着出去這種戲碼的話,“死”的那個會是誰呢?
不好講,在已經明確知悉彼此能力極限的前提下,搞不好他們兩個會非常認真的,拿出弄死對方的氣勢,真刀真槍幹上一架吧。
誰豎着出去誰繼續演,誰躺下了誰去假死,差不離是這麼回事吧。
設想完畢,唐澤滿意地點了點頭,倒了兩杯茶,端回了桌邊。
然後就撞上了柯南睜得老大的眼睛,一副要被他描述的殘酷場面搞悲情的架勢。
“你這什麼表情?”唐澤嘴角抽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柯南面前,“別看我了,你再看,我也不可能告訴你波本是誰的。”
偵探要有偵探的本分,自己的作業自己做。
“我會弄清楚的。”快速眨了眨眼睛,柯南端起茶杯。
倒不是爲明智吾郎所說的場面感到震驚,他只是從對方輕描淡寫的語氣裡,窺見了一絲足夠殘酷的底色。
尤其是當明智轉過身,露出那張年輕的臉時,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也禁不住心頭顫抖了一下。
這就是,在組織里長大的孩子……
調整好情緒,柯南重新開口問道:“所以,你是名爲‘庫梅爾’的代號成員,並不是之前我們以爲的,只是普通和組織有關的人。這件事,唐澤知道嗎?”
庫梅爾行事如何,在組織或者其他人的描述當中如何姑且不論,就像柯南說的,他的行動在實際效果上,其實一直達成的都是保護了他和灰原哀的效果。
就比如當初在大阪,又比如,碼頭下那聲貝爾摩德的呼喚。
庫梅爾所在做的事情並不曾危害到他,真正令柯南在意的,是唐澤的事情。
當明智吾郎的身份進一步提高之後,先前那番選擇了明智吾郎用來逼迫和控制唐澤的說法,所指向的真相就很耐人尋味了。
這是柯南唯一擔憂的事情。
唐澤本人端起茶杯,晃了晃裡頭澄澈的茶湯,聳了下肩膀。
“知道。”
柯南一下擡起了頭。
“我和唐澤的聯繫一直都比你想象的深,我大概告訴過你,任何覺得明智吾郎會對唐澤不利的猜測都是無稽之談。”唐澤依然句句大實話地回答,“我甚至可以告訴你,我的代號,就是因爲唐澤纔會擁有的。”
已經準備伸出手再次端起茶杯的柯南,顫抖着指尖收回了手:“……什麼意思?”
雖然不清楚組織的代號成員都是如何取得的代號,從赤井秀一以及灰原哀那裡得到的情報也足夠佐證,代號成員不是誰想當都能當的。
組織沒有特別明顯的從屬和職階區分,但有代號的成員,基本就等同於組織的幹部,是管理層,有調動基層成員的權限,這是非常明確的。
那麼唐澤到底付出了什麼,才足夠讓一個身份如此尷尬的人,一躍成爲組織成員的?
是的,身份尷尬,柯南是這麼定義或許還不叫現在這個名字的時期的明智吾郎的。
吞口重彥本身沒有多麼深入組織,只是邊緣角色,他又是吞口重彥的私生子,那更是邊緣中的邊緣。
再加上不管唐澤如何委婉,也不難聽出他們當初根本就是在組織的非法人體實驗環節認識的這一事實,他能逆襲成代號成員,絕非易事。
慢慢騰騰喝了口茶的唐澤重新擱下茶杯,意味深長地看了柯南一眼。
“假如,曾經的唐澤沒有用自己的手段抵禦住組織的侵襲,在來到東京之前,就被組織徹底控制的話,這個代號,會屬於他。”
依舊是大實話,再真實不過的大實話。
多少窺見了一點其他可能性的唐澤說話硬氣極了。
庫梅爾,這不是一個屬於某個特定人物的代號,而是組織爲他們一直渴盼,但一直沒盼來的面具使留下的空位。
“什……”
“他比我還小一些,他能對抗住組織那些花樣百出的手法,是誰都沒預料到的事情。能控制正牌貨,他們肯定不會考慮我這樣的次品。”唐澤用餘光觀察着柯南僵硬的神情,“沒有唐澤主動的幫助,我永遠只會是一個普通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唐澤的這番話很具備誤導性,但站在星川輝的立場,這同樣是再真實不過的實話。
沒有唐澤發現他,沒有唐澤帶着他穿梭異世界,帶着他一步步勘破心魔,星川輝再怎樣最多也就是個吃苦耐勞的普通人。
可理解與他截然不同的柯南,已經在瞳孔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