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鐵臉鐵手鐵衣鐵羅網

蕭東廣一躍七丈,再掠五丈足一點地,又翻出六丈,吸氣再奔,轉眼已到達“觀魚閣”!

一到“觀魚閣”,一腳踢開了門,只見康劫生哭泣不已,康出漁臉孔赤黑,仰天而倒,已然氣絕——

蕭東廣疾道:“怎麼死的?”

康劫生嗚咽道:“有一個人來,一劍刺殺爹……”

這時蕭秋水已衝入“觀魚閣”,見此情狀,也是呆住。

蕭東廣叱道:“刺在哪裡?”

康劫生道:“背後。”

蕭東廣怒道:“人在哪裡?”

康劫生一指窗口,蕭東廣回頭望去,突然之間,地上的康出漁平平彈起,手上一亮,猶如旭日東昇,光焰萬丈,一時之間,蕭東廣什麼也望不見!

蕭東廣立時想自帚中拔劍,突然有人按住他的手!

康劫生就在他背後!

他想到這一點時,那烈日般的光芒,已然全沒,全沒入了他的胸膛。

他只覺天地間一片烏黑,嘆了一聲,便仆倒下去,耳中聽到蕭秋水驚詫、憤怒、悲厲的聲音嘶道:“你們!——”

他很想再告訴蕭秋水些什麼,可惜已然說不出話來了。

康劫生一手按住蕭東廣要拔劍的手,另一支手,握着一柄劍,劍鋒平指蕭秋水的咽喉。

這時蕭東廣已倒了下去。

蕭秋水尖嘯道:“伯伯!——”

這時康出漁已站了起來。

他拔劍,烈日般的光芒又乍起,再神奇一般的“颶”消失在他腰間的劍鞘中。

烈日般的光芒,赤焰般的劍。

勞山頂,觀日峰,康出漁,觀日劍!

蕭秋水撕心裂肺地叫道:“劫生!你——!”

康劫生臉無表情,道:“我會留着你,你還有用,可以要脅你父母。”

蕭秋水睚眥欲裂般怒道:“枉我信任——你!”

康出漁忽然道:“你不必驚詫,我就是‘無名神魔’,‘無名神魔’其實是很有名的劍客,就是我,‘觀日神劍’康出漁。”

蕭秋水只覺一陣昏眩:——權力幫既能派出一個人來臥底,就可以派第二個人!——怎麼自己竟沒有想到,連足智多謀的伯伯也意料不及!

康出漁笑道:“柳五總管早知道辛虎丘不甘寂寞,常借鬧酒出去鬥劍比武,認爲蕭家必有警醒,所以先派我來,認得蕭老兒,再逐個收拾,然後來個一網打盡。

康出漁笑笑又道:“李幫主本就算無遺策。”

蕭秋水厲聲道:“你根本就沒有中毒!”

康出漁傲然道:“那當然,華孤墳的毒哪裡毒得倒我!”

難怪連唐大、張臨意都診斷不出康出漁所中之毒!

蕭秋水轉向康劫生,道:“我沒什麼話好說。但只對你,你本是我的朋友——”說到這裡,蕭秋水眼裡已有痛苦之色,“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康劫生冷冷地道:“我沒有朋友。我只有幫主和爹爹,我根本不需要朋友。”

蕭秋水的臉容已因憤怒而扭曲,這原是他的朋友,兄弟一般的朋友,卻在權力幫的影響下,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他發誓只要他活着的一天,定必要粉碎權力幫!

假使一個人在別人的劍下,生死於頃俄之間,還是可以有大志,還是可以爲別人着想,這個人就算別人說他年紀小,說他不懂事,說他幼稚荒唐,但他還不失爲真英雄、大丈夫、性情中人!

蕭秋水一字一句向康出漁道:“只要你叫你兒子放下劍,我將與你決一死戰!”

蕭東廣是蕭家的長輩。

蕭秋水當然要爲蕭東廣報仇。

康出漁成名極早,十五年前已名列當世七大名劍之中,蕭秋水年僅二十歲,但他一句話說出來,竟使康出漁心下也有一陣淡淡的寒意。

康出漁冷笑道:“你已被我們所制,只要劫生將劍往前一送,你必死無疑,我不必與你交手。”

蕭秋水怒道:“你想怎樣?”

康出漁道:“我要你喊救命。”嘿嘿笑道:“救命、救命、救命地不斷喊下去,喊到在附近的令堂進來爲止。哈哈哈哈……”

蕭秋水截然道:“我不喊!”

康劫生道:“你不喊我就——”作勢把劍往前一推,想先在蕭秋水喉嚨刺出血來,以作恫嚇之用。

就在這時他的手突然麻木了。

他的手臂上多了十六八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蕭秋水砰地推開震驚中的康劫生,大喜呼道:“唐方!”

這時康出漁身前颶地一亮,如旭日股的亮烈芒團又飛起,直撲蕭秋水!

卻聽兩場叱喝,一道白雪般的劍光,一雙翻飛似蝶般的手,纏住了旭日神劍,鬥了起來!

蕭秋水一臉喜悅,忍不住徑自叫道:“左丘!玉函!”

康出漁千算萬算,卻不料蕭秋水原本便和鄧玉函等一齊來的,康劫生呼喊時,左丘超然等也在附近。

左丘超然一上來就用大擒拿手,配合小擒拿手,招招從側攻進。牽制康出漁的攻勢,鄧玉函一出劍到現在就沒有歇過手,到現在已攻出三十六劍,一招比一招快,一劍比一劍狠辣!

康出漁猝吃驚下,手上長劍時亮時暗,亮如旭日,暗如夕照,一亮一暗間,依然是殺着無窮,勢不可當的“觀日劍法”。

只聽一聲清響,亂紅飛鳥,劍氣縱橫,蕭秋水已拔出了扁諸神劍,加入了戰團。

泰山高,不及東海勞。

勞就是東海勞山,勞山有座觀日臺,氣象萬千,在觀日臺上,不少人有天下之志,但真正在觀日臺上觀了十年的日,練了十年的劍,只有康出漁一人而已。

鄧玉函的南海劍法,劍走偏鋒,而且辛險奇絕,往往從別人意料不到的角度進擊,但是卻突不進那一團金亮或暗紅的劍芒。

蕭秋水的浣花劍法,意御劍光,寫意處比寫實處更無可抵禦,而且劍虹飛逸,快如遊電,卻仍是突不破康出漁手上如烈日當空的驕厲凌威!

反而康出漁的劍勢越來越威猛,越來越盛,正是他仗以成名的劍法“九日升空”。

一劍九變化,一招兒劍式,蕭秋水、鄧玉函都反攻爲守,被一招又一招、一劍又一劍的力與壓力,逼得喘不過氣來。

但是康出漁也覺得處處受制,難以發揮,除了前面兩柄辛辣、精奇的劍之外,還有他身側背後一雙巧手,招招不離他的要害死穴,給他莫大的牽制。

他心知若不能一鼓作氣,以凌厲的劍勢殲滅這些年輕人,再過些時日,這些年輕人都將會有了不起的成就;甚至不必再過些時日,只要久戰不下,這些人的精氣旺盛耐強,再要制住他們也就更不容易

他心中暗自慶幸,“錦江四兄弟”果然名不虛傳,但幸好唐柔已給殺了,要不然這四人配合起來,自己今天都不知是否能敵。

他的劍芒盛烈,左丘超然施了七八種擒拿後,都由於雙目難以視物,認拿不準要穴,無法制住康出漁。

蕭秋水、鄧玉函,也是同時感覺到那劍不是劍,而是烈日,而是太陽。

太陽再熾烈,也有西下的時候。

康出漁如烈日,但日既有東昇,亦會西沉。

康出漁知道唐柔已死,卻不知還有唐方。

康劫生的手臂麻木了後,才知道肉已中了暗器。

他一面大叫暗器,然而手已不聽使喚,劍往下落。

他慌忙想用左臂去拾,俯身的時候,忽然上望,只見一美麗如雪、傲拗而清定的女子,用雪玉一般的眼神,在望着他。

他只覺心中一寒,身子就頓在那兒。

只聽這女子道:“你是他們的朋友?”

康劫生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這女子“哦”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首道:“那你最好不要去拾劍,因爲我不想殺死他們的朋友。”

康劫生捧着傷手,僵在那兒,身子半蹲半站,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那女子柔聲道:

“我姓唐,叫唐方。”

康劫生全身頓如坐在冰窖裡,一下子全身都冷卻了,不用說去拾劍,連站起來的勇氣,也消失了。

九個太陽,不僅驕厲於長空,而且不住躍動。

大地乾旱,宇宙荒漠,黃土地上的人民,遮袖不斷,揮汗揮不住。

康出漁的“觀日劍法”,已不是十五年前閒定觀日,而是自身成爲太陽!

“喀登”一聲,鄧玉函的劍折爲二!

蕭秋水的劍之所以不斷不折,因他所使的是扁諸神劍。

鄧玉函一折劍,情勢就更是兇險了。

烈陽恣威,無對無匹。

正在此時,一支銀箭射來,正中劍身,叮地一聲,劍箭齊飛!

打蛇打七寸刺牛刺腦門。

這箭卻正中日心:

也是康出漁運力行劍的要害!

劍飛箭折,太陽不見,康出漁呆立當堂!

箭當然是唐方發出的。

唐方一出箭,康劫生立時拾得了劍。

這下是同時發生的,唐方一出手,打出了三點星光!

康劫生一拾得劍,連舞七八道劍花,叮叮叮,碰開三點星光,長身而起,他一得劍後,第一件竟不是協助老父力敵衆人,而是破窗而出!

但是唐家的暗器之精之奇,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地上的三點星光,忽又彈起,康劫生反應再快,也中了一下,砰地摔跌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康出漁也掠出!

掠出的同時,推出雙掌!

雙掌撞向左丘超然!

匆促間左丘超然無法刁手借力,只好硬接。

這兩掌是康出漁數十年內力內氣修爲交關,全力施爲一接之下,左丘超然震飛丈外,破牆而出!

康出漁立時拾劍,少了“觀日劍”,就等於少了“觀日劍法”,少了“觀日劍法”,康出漁就不再是康出漁了。

鄧玉函也立時滾身,撈劍,他撈起的是地上蕭東廣的“古鬆殘闕”。

蕭秋水立時出劍,他一劍劃出去,嗤地一聲,康出漁臂上多一道殷紅;蕭秋水得手,第二劍劃出時:“當”地一聲,劍身已被壓住,只見一團金芒,卻正是觀日神劍。

康出漁已一劍在手。

但同時間,另一劍已搶險刺到!

一柄斷劍,古鬆殘闕。

康出漁並沒有接劍,他立時倒飛出去!

逃!

他的決定是:逃。

蕭秋水已被救,康劫生已被擒,這裡還有左丘超然、鄧玉函,還有一不知來路的唐家子弟,再打下去蕭家的人隨時會來,既無把握,便立刻撤走。

甚至連兒子都不顧了。

權力幫的人,都有這種“本色”。

狠、辣、毒、詭,必要時,什麼都可以做,任何東西都可以犧牲。

所以康出漁雖得劍,但他立時就走。

“追!”蕭秋水大吼了一聲。

他自己也不敢肯定是否康出漁之敵,但如康出漁這樣的人,走出去無疑等於害更多的人,他更不能容他逃走。

鄧玉函也立時追蹤出去,海南劍派的人一向是急先鋒,劍法與性格相似。

唐方射倒了康劫生,她的人也如清風般消失了。

留下來的是左丘超然。

他要留下來,留下來制住康劫生。

他要問康劫生爲何要這樣做,這樣做對不對得起朋友!

精通擒拿手的人一向比較慎重,左丘超然比起鄧王函,自然比較細心穩重。

蕭秋水卻因爲怒,爲被騙、爲被出賣、爲信仰而憤怒,只要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明知九死一生,甚至必死無生,也會不惜一切,非做不可!

逃!

儘速的逃離!

既然事機敗露,又沒有把握把對方殺卻,便惟有在未張揚開來之前,先逃離險地!

只要能逃離浣花蕭家,一出大門,便可以與權力幫的人會合上,沙千燈、孔揚秦,最重要的,還有一洞神魔左常生!

他深知左常生的武功絕技,只要這人在,便絕對能克住蕭西樓。便在這時,他遇到蕭西樓。

他已逃到聽雨樓外,只要穿越過聽雨樓,便能逃離蕭家,然而他卻在此時遇見了蕭西樓,康出漁心中自嘆倒黴,才發現自己劍未收起,而且手臂鮮血在淌着,而蕭西樓已經注視到這點。

蕭西樓身邊是朱俠武。

康出漁臉色立刻變了,但隨即他又自然起來了。

因爲他知道蕭西樓並不知道他手刃蕭東廣的事。

他知道,但蕭西樓不知道,所以他仍佔了上風。

因此他還可以猝不及防間制住蕭西樓,反而可以藉此立了個大功,他倒覺得自己幸運了起來。

朱俠武、蕭西樓都在,自己決非二人之敵,但在猝然間下手,制住一人,便可以威嚇另一人了。

他打的是蕭西樓的主意,對朱俠武深不可測的武功,他是不敢輕舉妄動的。這時,蕭西樓閃身躍近。扶住康出漁,關切地問道:“康先生,因何……”

康出漁佯作喘息道:“我……我……權力幫中人已潛入莊內,我殺了幾個,賊子們好厲害,我也中了……中了孔揚秦一劍……”

說到這兒,忽然瞥見,樓下已奔來兩道人影,正是蕭秋水與鄧玉函。

蕭秋水與鄧玉函也看見蕭西樓在臺下扶持康出漁,正急欲大叫,康出漁故意大聲喘息,讓自己聲音的壓下呼喊,道:“他們追來了……”用手一指。

這一指,正是指向蕭秋水與鄧玉函。

蕭西樓、朱俠武當然是隨他的指向一望。

正在此時,康出漁便出手了!

“颶”地一聲,紅日正熾,飛刺蕭西樓!

蕭秋水追近聽雨樓,猛擡頭,見自己父親與康出漁貼身而立,心裡一涼,才猛想起一天前張臨意遭暗算慘死,父親縱論數大名劍時,論及康出漁的觀日神劍時,自己心中一動的原因。

陰陽神劍張臨意死時極其驚愕,滿目意想不到的憤然,就算是辛虎丘猝施暗算,也不致如此;而是他自己剛纔還替對方醫治過,眼看活不成的病人——康出漁,忽然出手如電,日躍芒起,刺殺自己,這才教張臨意驚心動魄,死而不服。

刺殺自己和玉函的人,正是康劫生,他功力與自己相仿,故不敢戀戰,便嫁禍於唐方。

康出漁卻趁機狙殺唐大。

好辣的手段,好毒的陰謀。

蕭秋水猛擡頭,見康出漁與自己父親貼身而立,正欲高呼,但見一道厲芒,已自康出漁手上襲出,直刺蕭西樓!

蕭秋水的高呼變成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厲喊!

大變猝然來!

就在康出漁手中一團光芒暴出之際,忽然一道七彩的虹橋,不偏不倚,架住了落日,煞是燦麗!

這一劍,來得無蹤跡,卻發自蕭西樓!

蕭西樓似早有防備。

又在此時,一朵雲出岫飛來,烏雲蓋日;一張大網,罩住康出漁,收縮,套緊,康出漁立時動彈不得。

康出漁如被裝在牢籠裡的野獸一般,咆哮着用力掙扎,但朱俠武手中的網,如他的手一般堅定,康出漁越是掙扎,網就縮得越緊。

鐵衣鐵臉鐵手鐵羅網。

朱俠武。

朱俠武也像早有所備。

這時蕭秋水、鄧玉函亦已趕上城頭,驚喜交集。

而聽雨樓中,又輕悄悄地閃出一人。

一雪玉般輕柔的女子。

這一個美麗女子,康出漁一見之下,竟沒有再掙扎的勇氣,頹然鬆下了劍,把手自網外縮回來,觀日劍嗆然落地,暗如落日。

只聽那女子道:“我先你而來。”

蕭西樓望定康出漁,一字一句地道:“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康出漁沒有說話。

朱俠武卻說話了:“唐小姐輕功比你好,先你而到,不過也只是來得及說出一句話而已,你就來了,我們不及細辨,只好先叫她躲起來,可惜你果真的出了手。”蕭西樓接道:

“唐小姐說:康出漁沒有中毒,他殺了廣伯伯——”

康出漁低下了頭。

要不是他太有把握,全力施暗襲,反被人所趁,他還不致於一招就被擒了下來。

朱俠武冷笑,連點他七處要穴才呼地張了網,嗖地收纏腰間,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康出漁沒有說話,他千算萬算,算漏了蕭秋水不只與蕭東廣到黃河小軒,還有鄧玉函、左丘超然,甚至唐家唐方也來了。

他更算錯了一步,唐方年紀遠比他輕,輕功卻遠比他高。

所以他無話可說。

蕭西樓:“本來我們是朋友,本來爲了這點我可以放你……可是你不該殺了廣哥!”

蕭秋水忍不住道:“爹!張老前輩、唐大俠也是他殺了!”

蕭西樓厲聲道:“是不是?!

康出漁垂下了頭,這時唐方一揚手,打出一柄飛刀!

飛刀直奪康出漁的咽喉!

殺兄之仇,唐方是非報不可的!

這時半空忽又多了一柄刀,叮地撞在一起,跌落地上。

只聽此起彼落的一陣呼哨,四面八方又出現百餘名權力幫衆,殺向大門,浣花劍派的子弟也紛紛接戰,與先殺上來的二個人,其中一人正是飛刀神魔沙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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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擊落唐方飛刀的飛刀,正是沙千燈發出的。

朱俠武一見沙千燈,只說了一句:“你的燈呢?”

這一句如一個毒招,打進沙千燈的心坎裡,沙千燈的臉色立時變了在昨夜的對壘中,沙千燈漸落下風,不得已破燈而遁,沙千燈素以燈爲標誌,而今燈焚人在,已是奇恥大辱,而今朱俠武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他如被針刺,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聽一人冷笑道:“朱鐵臉,你別逞口舌之利!”

說話的人白衣如雪,背插長劍,態度灑若,正是三絕劍魔孔揚秦。

蕭西樓笑道:“不逞口舌之利,要逞刀劍之利麼?”

這句話含有很大的挑釁,孔揚秦臉色也由儒雅,變而憤慨!

因爲昨夜一戰,蕭西樓與孔揚秦尚未正式比劍,蕭西樓便以步法制勝,迫退孔揚秦,這也是三絕劍魔成名以來的畢生大恨。

卻聽一人冷笑道:“你哥哥都給人殺了,你的掌門位子也坐穩了,自然不怕刀劍之利了。”

這一句話,浣花劍派弟子們聽得無不勃然大怒,二十年前,蕭東廣背叛,蕭西樓饒而不殺,而今這人這一說下來,彷彿是蕭西樓篡奪掌門之位,唆殺兄長,真是極盡蔑辱之能事。

大家都禁不住拔劍而起,蕭西樓卻反而鎮靜,一字一句地問道:“一洞神魔?”

那人長袍闊袖隨隨便便地笑道:“左右的左,無常的常,生死的生,左常生。”

那人相貌生得隨便,衣着也隨便,舉止更是隨便,竟似沒有把朱俠武、蕭西樓一干武林高手看在眼裡。

蕭西樓眼光似已收縮,道:“人說左常生是個人才,果然是個人才。”

左常生笑道:“更有人說左常生長生不死,豈止是個人才。”

蕭西樓道:“閣下是不是長生不死,待會兒便知分曉。”

左常生笑道:“待會兒老兄名號蕭西樓,不要念成笑死樓纔好。”

朱俠武忽然搶前一步,道:“蕭兄,此人交給我了。”

蕭西樓一怔道:“莫非朱兄覺得我非其所敵?”

朱俠武道:“不是非其所敵,而是這人,我先定了,你不該搶我的生意。”——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在三個來敵中,左常生的武功最神秘莫測,亦即是最難以應付的一個——

然而一洞神魔卻得挑蕭西樓——

莫非他已有必勝之把握?——

不管是不是,朱俠武卻挑上了他。

左常生那不在意的臉容,一下了子變得如一條繃緊的弦!

彎弓射鵰,繃緊的弦。

朱俠武突然就出了手。

就在左常生從不在乎到在乎,一百八十度轉變之際,驟然出了手!

要是弓,弓尚未張。

要是弦,弦未拉緊。

朱俠武一招出手,那張網像天羅地網一般地罩了下去,左常生就是那網中的魚!

可是網忽然裂了。

左常生手上多了兩面鈸一樣的兵器,但在鈸沿上都是尖銳無雙的齒輪。

網一罩下時,左常生就推出雙輪,雙輪一轉,網索斷裂,寬大的袍影一閃,左常生破網而出!

左常生與朱俠武的惡鬥方纔開始,蕭秋水一方面着急,一方面估量情勢,發展頗不樂觀。

朱俠武戰左常生,誰勝誰敗?

要是父親力敵孔揚秦,那又是誰能制住沙千燈?

自己?還是玉函?或者加上左丘?

這時聽雨樓上又出現一個人,全身黝黑,臉目蒼老,這個人一上來時,鄧玉函就震一震。

然後鄧玉函附嘴在他耳邊,沉重地道:“南宮鬆篁,百毒神魔唯一弟子。”——

沙風、沙雲、沙雷、沙電,是飛刀神魔沙千燈的弟子。他爲人極其專橫,所以連他的弟子,也得改姓沙。其中三人已被陰陽神劍張臨意所殺——

“無形”、“兇手”、“秤千金”、“管八方”,是鐵腕神魔傅天義的助手,在《劍氣長江》一集中,已被“錦江四兄弟”所殲滅,但他們也喪失了結義兄弟唐柔——

齊門金刀齊青峰、浪花刀客穆浪山:雪山快刀厲雪花、地趟刀手堂三絕,是“一刀斬千軍”長刀神魔孫人屠座下四大刀王,已在其他戰役中給摧毀——

辛虎丘的女弟子,已派往桂林;康出漁的弟子,也正是他的兒子康劫生,爲左丘超然所擒——

只是“一洞神魔”左常生的手下呢?還有“三絕劍魔”的二大劍手呢?——

他們來了,還是沒來?出現了,還是沒有出現?——

百毒神魔華孤墳的弟子南宮鬆篁,唐方可又應付得來?

蕭秋水想到這裡:思想就像在漩渦裡打轉,一直翻衝不出去:唐方、唐方、唐方擋不擋得住南宮鬆篁?

就在這時。蕭西樓忽然在他耳邊低沉而迅急地道。

“一有機會,你就衝出去,到桂林去,把分局的人都調來集中。記住,不可意氣用事,以大局爲重!”

蕭西樓一說完,又退身注視場中的惡鬥,蕭秋水卻整個人都呆住。

左常生裂網而去,朱俠武連眼也不眨一下,搶身而上,左掌、右拳、左腿、右腳,都打了出去,手腳的招式都完全不同,左掌是垂雲山的“穿天掌”,右拳是正宗少林伏虎拳,左腿是當年“千里獨行”左天德的“活殺腿法”,右腳是“掃堂腿”中的“狂風掃落葉”!

一個人要同時攻出兩手兩腳,是絕不容易的。

何況手腳所施的武功招式,門派宗別又全然不同。

左常生臉色變了,這次是真的變了色。

他的雙鈸立時迎向朱俠武的雙手,狠狠地剁下去。

朱俠武的雙手攻勢立時隱滅,鐵手的手畢竟不是鐵鑄的。

但是朱俠武的雙腳還是踹踢出去!

兩腳一齊踢在左常生的肚子上。

走?!

蕭秋水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在面臨大敵時,自己要先“走”!

不,他不走!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在這裡,他的敵人,他的仇人,也在這裡,他決不走,也絕不能走!

可是父親卻要他走,“以大局爲重”!

面對傅天義時,蕭秋水沒有畏懼;面對康出漁時,蕭秋水沒有膽怯;而今遇見這一個抉擇,卻讓他熱汗淋漓。

這時,他感覺到一雙眼睛,向他瞟了一瞟,他急急看過去時,那劉海已如流蘇一般低垂,那發仍像黑色一樣濃,那張側近的俏臉,蕭秒水沒有真的望見唐方的眼神,可是他肯定有一種關切,如一層輕柔的暖衣,披蓋在他的心上朱俠武外號“鐵手鐵衣鐵臉鐵羅網”,這外號與他的腳無關。

一個殺手,往往無名的,比有名的更可怕,因爲無名的教人才更無從防禦。

朱俠武的雙腿,傳說十九歲時已踢死一頭白額虎。

然後距離他的腳踢死一頭白額虎整整十年,他才又現江湖。

他一出道,就幾與震動武林的韋青青青並排,是朝廷公門,公認的第一流罕見的好手。

他出道迄今十六年,只殺了十一人,這十一人無不是殺人不眨眼,十惡不赦,又無人能制之的黑道高手。

朱俠武從來沒有敗過。

他又名“天羅地網”,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但是他的網,今日卻破了。

他雙腿踢出去,也踢到了無可名狀的驚駭!

他兩腳踢中左常生的肚子,踢裂了衣袍,然而衣袍裡竟是一個空了的軀殼!

左常生沒有肚子!

左常生沒有小腹!!

朱俠武怎麼也料不到這一着,他雙腳踢了個空!

像一個一腳踏在一個大洞裡,所不同的,朱俠武是雙腳一齊踩在一個陷井中!

衣衫裂開,閃電般一瞥,左常生是沒有肚子的人!衣衫掀處,他的肚子肉已腐毀,臭氣熏天,紫黑一片,只有腰脊接連着上下身軀!

誰也沒見過這種人,誰也沒遇過這種事!

朱俠武雙腳踢空,左常生雙鈸衝出!

右鈸上,打臉門,左鈸下,插前胸!

一招必殺,一擊必死!

朱俠武猝不及防,怎麼也避不了!

鋼鈸打在他臉上,打個正中!

鈸刃刺入他的前胸,刺個結實:

驚人的是鈸刃竟刺不透朱俠武的衣衫,而朱俠武臉上吃了一記,五官溢血,卻仍不倒下!

這不可能的!

只有左常生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鈸沿鋼刃,比利刀還鋒銳,他的鋼鈸威力,一記打下去,可以界開石塊!

何況打的是朱俠武的臉門與前襟!

他馬上閃過朱俠武他的號“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

“鐵羅網”被他所破,但鐵羅網只是朱俠武綽號中的最後一項而過有鐵臉,還有鐵衣!

他的鈸正切在朱俠武的臉上,他的鈸刃正割在朱俠武的衣上!

還有鐵手?!

他驚覺已遲,朱俠武突然消失的雙拳又突然出現,雙拳正打在他的左右太陽穴上!

少林正宗,“雙撞鐘鳴”!

他們距離本近,左常生又因得勝大意,這兩拳,便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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