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馬省,布塞託城。
城郊的一處豪華莊園內一輛黑色的馬車正由兩匹純黑的駿馬拉動,後面還有一隊黑衣騎兵。
在整個奧地利帝國以黑色爲主的職業只有兩個,一個是殯葬業,另一個則是奧地利帝國的審查機構。
由於職業的特殊性,再加上經常執行一些不那麼仁慈的任務,奧地利帝國的審查官絕對算是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職業。
到了別墅的門前,一個年輕人走下馬車與莊園的管家說了兩句,後者便匆匆跑進屋中。
“威爾第老爺,一位自稱是帕爾文男爵的審查官想要見您。”
朱塞佩·威爾第,十九世紀意大利最知名的民族主義作曲家。他略微有些失神,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不過很快朱塞佩·威爾第便緩過神來,只是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然後轉頭對自己的妻子說道。
“親愛的,您可以迴避一下嗎?我有事情要談。”
“你不必獨自面對這一切。”
“不,我必須面對。”
朱塞佩·威爾第斬釘截鐵地說道。妻子沒有繼續堅持,畢竟這也不是不速之客的第一次到訪了。她只是覺得那位傳說中的年輕皇帝似乎並不是傳聞中那樣的暴君.
片刻之後。
“大師。冒昧打擾,深感抱歉。”
(Meister,大師。算是對藝術工作者的一種尊稱。)
“你來這裡不是向我致歉的吧?”
朱塞佩·威爾第毫不留情面地說道,不過對面的年輕人也不惱怒。
“您和您的藝術一樣大膽、直接。”男子深吸了一口氣“大師,我這次來是帶着帝國與陛下的仁慈和善意。
希望您不要拒絕。”
朱塞佩·威爾第靠在扶手椅上,姿態慵懶。
“說來聽聽。”
作爲審查官帕爾文還沒遇到過敢如此不尊重自己的人,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打算重新斟酌一下措辭。
“您的新作《遊吟詩人》和《茶花女》我們已經拜讀過了,您的才華令人欽佩,您的作品充滿了力量與激情。”
審查官帕爾文的話鋒突然一轉繼續說道。
“但您的作品並沒有通過文藝作品道德委員會的審查,它的力量很容易被誤讀,被濫用,更不希望您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成爲破壞帝國秩序和道德的工具。”
“莎士比亞曾經說過:‘一千個人心目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只是一個歌劇創作者,我講述的是一個個關於愛恨情仇的故事。
至於觀衆如何解讀,那是他們與作品之間的共鳴。我左右不了。”
朱塞佩·威爾第說的義正辭嚴,然而審查官帕爾文的嘴都要氣歪了,他自幼接受嚴格的貴族教育,又歷練了這麼多年,本以爲自己是絕對理性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但他此時拍着桌子吼道。
“您的哈姆雷特只有一個,他不能既反對教會,又反奧,甚至還反哈布斯堡。您的藝術並不純粹,我不知道您的動機是什麼,但我可以告訴你後果很嚴重”
“嚴重?你要殺了我嗎?我不怕死!” 朱塞佩·威爾第同樣拍案而起。
“你不怕死,你就推着數百萬人去送死?您是在煽動戰爭,在1848年您已經做過一次了,上百人萬因此而喪命,他們本來可以安享太平,本可以享受這從未有過的黃金年代,他們本該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
然而你卻讓他們爲了你那口中虛無縹緲的國度去送死!你纔是真正的屠夫!”
對於審查官帕爾文的指控朱塞佩·威爾第只是笑了笑。
“我沒有讓任何人去送死,我只是告訴他們,他們本可以有另一種活法。他們的死都是爲了意大利的偉大復興!他們是犧牲的勇士!
意大利並不虛幻,他是我們每天都在觸摸、在呼吸、在感受的真實!他早已深植於每個人的心中,他早已融入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靈魂!
他是我腳下這片土地,亦是我頭頂上這片天空,更是我心中燃燒的旋律!”
朱塞佩·威爾第說話時覺得自己的表情應該是莊嚴而神聖,但在審查官帕爾文看來卻是偏執與癲狂。
“意大利就是個破碎的地理名詞!意大利民族也不過是你們強行創造出的概念。
您是一位有名的劇作家,所以你到哪裡都能受到歡迎和追捧,但與您同樣出生在帕爾馬的人們,他們到倫巴第,到威尼斯只會被人當成是鄉巴佬,威尼斯人可不會承認大家是同一種人。
同樣帕爾馬人又是怎麼看待羅馬人、那不勒斯人的?您有那麼多情婦,爲什麼不承認門外那位來自西西里島的女僕?
是她身份低賤嗎?那您怎麼會公開您和一個妓女的關係?”
審查官的話頓時讓朱塞佩·威爾第臉色數變。
“你胡說!”
“我沒胡說,我可以提供給您豐富的證據。您雖然不想承認,但您下意識地認爲西西里島的島民不配,不值得您平等以待。
您根本就沒把她視作和您一樣的人!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不管你承不承認,它就在那兒!”
“你!.”
朱塞佩·威爾第看着桌子上那些證據竟被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要不要我告訴你,那些意大利民族的領袖們在1848年都是怎麼做的?
他們在戰爭中囤積居奇,哄擡物價,搞得民不聊生,自己卻在黑市上賺得盆滿鉢滿,更有甚者一面放高利貸,一面操縱市場,讓那些借款人背上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務。
他們用自己手中的權力煽動民衆、打擊異己,對政見不同者和潛在的競爭者進行毫無底線的迫害和清洗,利用補給把軍隊變成效忠於自己的私人武裝。
打着國家和民族的旗號到處搜刮民脂民膏,然後再將公庫據爲己有。打着平等的旗號卻在人民頭頂上作威作福!真是令人不齒!
直接死於戰爭的人數不到死亡總數的10%,你口中的那些勇士都是被你們這些煽動者殺死的!
再看看您口中殘暴的帝國,我們建立了醫院,建起了學校,建起了鐵路,降低了大多數人身上的賦稅,我們的警察和法官爲這片土地帶來了安寧。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再也不需要爲戰爭、饑荒和瘟疫而擔心。”
帕爾文的語氣中充滿了自豪感,畢竟奧地利帝國的帶來的改變是真是肉眼可見,短短几年就讓一切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們爲這片土地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安寧,而你們帶來了什麼?殺戮、破壞、飢餓、貧窮,還有你們的恐怖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