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輝灑滿在高高的宮牆上,青石板嵌成的道路乾淨整潔,宮女太監們埋頭匆匆而過,皆是一臉漠然。崢嶸和木棉從月華門走出,沿途經過西六宮,但見硃紅高牆之下捲翹的屋檐,不知住在裡面的女子是聖寵依舊,還是年華老去徒守空夢。這高高厚厚的圍牆,不知道鎖住了多少人的青春年華,和愛恨情癡。
經月華門往下走一段路,便到了紫玉皇后的住所--長樂宮。
長樂宮取自“長樂未央”之意,意爲長久歡樂,永不結束,也向徵着帝后感情甚篤。當年宣遠帝尚是太子之時,在先皇帝的安排下迎娶了宰相劉安之女劉玉容,在殘酷的帝位爭奪中,劉安立下汗馬功勞,宣遠帝登基之後感念於此,便立劉智容爲皇后,封號“紫玉”,象徵祥瑞之意,賜居長樂宮。兩人在年輕之時伉儷情深,頗有神仙眷侶之意,在嫡子東方平出生後,宣遠帝欣喜非常,不多久便下詔立爲太子,也讓劉玉容從此坐實了皇后之位。
但權利越大,便越容易使人改變,東方宇英身爲鄭國國君,受萬人朝拜,各屬國不但每年進貢金銀珠寶,更少不得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那一具具年輕、充滿活力的身體,自然要比年逾四十的紫玉皇后更有吸引力,再加上紫玉皇后端正威儀,哪及得上年輕女孩兒的千嬌百媚,漸漸的兩人就疏離了許多。
崢嶸和木棉來到長樂宮門前,對守宮門的小太監說道:“請公公幫忙向皇后通傳一聲,就說蜀國女官崢嶸有要事求見。”
守門太監年紀尚小,大約十五六歲,眉目生得頗爲清秀,朝崢嶸行了一禮,說道:“皇后娘娘正在用膳,請姑娘在此稍等片刻。”
崢嶸點點頭,微笑問他道:“不知公公怎麼稱呼?”
“奴才是長樂宮的末等太監,姑娘叫我小李子便是。”李造說道。
“請用李公公,皇后娘娘用膳會到幾時?”崢嶸心中雖着急,但並未在臉上顯露出來,神情平靜地問道。
“今日是玉容郡主來陪娘娘用膳,約莫要耽擱些時候。”李造憨厚地一笑,“主子的心思,奴才是不能揣測的,只能勞煩姑娘在此等候了。”
“可是我們有要事需要向娘娘請示。”木棉性子急,不如崢嶸沉靜,當下便說道。
李造頓了一下,爲難道:“請姑娘諒解。”
“可是……”木棉秀眉深鎖,神色焦急。崢嶸見狀便拉了拉她,低聲勸道:“好了木棉,皇后娘娘即在用膳,我們在此等候便是。”
李造見她們雖身着宮人衣飾,但氣質神采都與尋常宮人大爲不同,不由得多望了幾眼。院落中忽然傳出一個嬌蠻的聲音:“什麼人在外頭鬼鬼祟祟的?”
崢嶸神情一定,舉目看見一名身着刻絲浣花錦對襟廣袖散花衣裙的麗人從院裡緩緩走出,烏黑長髮盤成隨雲髻,左右各簪着一枚攢絲桃形散花金步搖,手碗上一枚鎦金水流紋鐲子熠熠生輝,額貼豔紅花鈿,柳眉細長,朱脣塗丹,一雙眸子裡盡是傲慢之色,便是當日在花園中掌摑她的女子。
“玉容郡主。”李造恭敬地行禮。
玉容看也不去看他,一雙眼睛在崢嶸身上掃過,露出鄙夷之色:“這不是那日在御花園裡偷偷摸摸的女子嗎,怎麼膽子長肥了,敢跑這長樂宮來探頭探腦了?”
“我乃蜀國女官,奉殿下之命來向紫玉皇宮請示要事。”崢嶸行了一禮,不亢不卑地說。
玉容原當她是哪個得寵嬪妃宮裡的人,沒想到卻是蜀國來的女官,她雖囂張跋扈,但也知道質子身份特殊,而且頗受宣遠帝優待,自己那日卻不問青紅皁白摑了她那麼多巴掌,難道她今日是來向紫玉皇后告狀的?
玉容眼神一慌,強裝鎮定道:“皇后娘娘日理萬機,豈有時間見你這等閒人,快回去吧,別不識相杵在這裡惹人礙眼。”
“皇后娘娘的時間,莫不是由郡主說了算?”崢嶸嘴角帶着笑意,說道。
“你!”玉容氣極,但礙於路上宮人來往,又有李造在場,不敢造次,只得硬生生將氣吞下,咬牙切齒地說,“我好言相勸,你別不識擡舉!”
“既然郡主不能替皇后娘娘做主,那就請李公公代爲通傳一聲吧。”崢嶸淡定地說道。
“是,請兩位姑娘在此稍候。”李造躬身準備離去,玉容怒斥一聲:“給我站住,誰讓你去了,不準去!”
李造身影一頓,爲難地說道:“郡主,小人也是按規矩辦事……”
啪--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下,玉容已經上前就朝他臉上扇了一巴掌:“小小太監,竟敢這麼跟我說話,信不信我讓姑母送你去冷宮侍候!”
玉容方纔被崢嶸堵了兩句,心中十分氣憤,將全部氣都撒在了李造身上,這一巴掌扇得又狠又猛,李造半邊臉都紅腫起來,被打得暈頭轉向,險些摔到地上。木棉見她如此刁蠻不講理,想要衝上去爲李造鳴不平,但被崢嶸悄悄攔下,搖頭示意她不要衝動。
“你們想見皇后娘娘,見都沒有!”玉容氣急敗壞地叫道。
“我以蜀國女官身份求見皇后娘娘,郡主身爲外戚,無權阻止。”崢嶸冷冷地說道。
“蜀國女官怎麼了,還不都是侍候人的奴才,在這後宮裡大小事情都由我姑母說了算,你算個什麼東西!”玉容趾高氣揚地說。
“既然皇后娘娘是六宮之主,郡主在此替娘娘做決定,豈不僭越?難道郡主認爲自己的身份在皇后娘娘之上?”崢嶸沒有給她半分好顏色。
“你……”玉容揚手便要朝她臉上扇來。
這時,宮院內傳來一聲高喊:“皇后娘娘有旨,宣蜀國女官晉見!”
玉容的身體霎時僵住,連頭都不敢回,難道……難道她們方纔的對話都被紫玉皇后聽到了?
崢嶸和木棉向宣旨的大太監行平禮,跟隨他走向宮房。
這名大太監是長樂宮的總管--衛公公,他四十多歲年紀,面龐削瘦,雙目烔烔,充滿精明老練之勢,與華公公、張公公之流全然不同。
他領着崢嶸和木棉走進偏殿,長樂宮裝飾古典雅緻,紫玉皇宮平日就在正殿接受各宮妃嬪的晨昏定省,而以崢嶸和木棉的身份,當然不配進入正殿。但便是小小一間偏殿,也裝飾的格外華麗,紫玉皇后端坐在丹鳳團雲紋紫檀椅上,身着一件紫羅蘭色掐牙鑲邊廣袖衣裙,身披金黃底薄煙紗雨花錦,雲髻高綰,簪一枚百鳥朝鳳點翠金步搖,膚如凝脂的手腕上帶着一枚通體翠綠的玉鐲子,雖已年過不惑,但面龐緊緻,膚色白皙,沒有一絲衰老的痕跡,保是那眼神中充滿世故和威儀,透露了她的年紀。
“啓稟娘娘,蜀國女官帶到。”衛公公躬身說道。
“叩見皇后娘娘。”崢嶸和木棉同時拜下說道。
紫玉皇后一雙鳳目凌厲地從她們臉上掃過,慢悠悠地說道:“平身吧。聽說你們有要事稟報,且說來聽聽。”
“啓稟皇后娘娘,蜀女容篤篤有恙在身,臣特來請旨,望皇后娘娘恩准。”崢嶸身爲蜀國女官,並非一般無品階的宮人奴才,按例確實應該自稱爲“臣”。
“容篤篤?”紫玉皇后長眉微蹙,詢問地望向衛公公。
“啓稟皇后娘娘,容篤篤便是在中元節上領舞的蜀國貢女。”衛公公應道。
後宮中有那麼多女子,哪個不是在變着法兒討宣遠帝的寵愛,紫玉皇后最討厭的便是這些狐媚手段,當由便沉了臉色,說道:“既然身體不適,就讓她好好養着吧,也不必在拋頭露面了。”
“皇后娘娘,容篤篤病得極重,已養了好些時日還不見好,請皇后娘娘恩准臣前去御醫院請醫。”崢嶸正色說道。
紫玉皇后思及容篤篤在夜宴上時極盡狐媚之姿,戴着鎦金鑲嵌綠松石護甲的指手不自覺握緊桌角,眼裡流露出嫉恨之色。但她終究還是一國之後,需要保持臉面上的威儀,便淡淡地說道:“那便讓衛公公隨你去一趟御醫院,尋個御醫前去看看吧。”
她朝衛公公使了個眼色,衛公公心領神會,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謝皇后娘娘。”崢嶸喜上眉梢,和木棉行禮叩謝。
紫玉皇后一雙鳳目斜斜望着崢嶸,即使只是穿着普通的女官宮服,也難掩崢嶸清麗難言的天人之姿,似那無暇白玉,俏生生立在殿中。紫玉皇后不禁蹙緊眉頭,淡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皇后娘娘,臣名喚崢嶸。”崢嶸答道。
“崢嶸?倒不似尋常女兒家的名字。”紫玉皇后笑了笑,揮揮手道,“都下去吧。”
三人領命退出偏殿,而紫玉皇后卻盯着崢嶸的背影,眼神愈發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