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你來。”裴英傑招呼陳勇。
“裴主任，怎麼了？”陳勇笑呵呵的走過去。
“新做的東西準備和醫務處提交申請，你……”
“嗯？”陳勇皺眉看向裴英傑，“裴主任，你們科室沒用過麼？”
“用過什麼？”
“廠家的制式產品不合用，就畫個圖，讓廠家單獨訂製一個。”
“……”裴英傑知道介入科手術經常用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東西，甚至還有人爲此申請了專利，可這種野路子不適合現在。
當時是粗獷式生長的年代，現在是謹小慎微的年代，那能一樣麼。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可以說是現在這個年代的寫照。
“小陳。”裴英傑拍了拍陳勇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現在不適合這些野路子，畢竟患者家屬一旦發現的話不好解釋。”
“哦，是這樣啊。”陳勇看着裴英傑，“裴主任，字已經簽了，患者家屬同意使用任何自制耗材，出現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
這種字還有人肯籤？
裴英傑一下子愣住，這特麼是怎麼回事？
院裡面傳說陳勇會催眠術，要不然爲什麼那麼多姑娘喜歡他，見到他眼睛就開始拉絲兒？
現在看，果然是這樣！
要不是催眠術或者什麼邪術的話，患者家屬怎麼可能籤如此離譜的字！
“我看看。”
裴英傑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愛情動作片的細節，自己在陳勇的心理暗示下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
那次，有患者在重症監護室，患者家屬要求放棄治療，羅教授就是這樣，去和患者家屬聊一會，那家人就鬼迷心竅的說是溫主任說的。
對，鬼迷心竅！
難怪羅浩羅教授從東蓮礦總帶來一個破學校出身的小醫生，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魔法師。
原來是這樣！
裴英傑的手開始顫抖，心裡想的是自己可別中了陳勇的道。
“我回去拿。”陳勇有些不高興，他打心眼裡看不上裴英傑。
但即便如此，陳勇依舊眯了下眼睛，表示友好。
可裴英傑看他眯眼睛，打了個寒顫，隨後身子定在地上。
淦！
陳勇皺眉，快步離開。
裴英傑這個老變態，難道看自己還有反應？什麼玩意。
以後離他遠點，陳勇心裡暗自想到。
回到病區，陳勇招呼，“老孟！”
“誒，陳醫生，怎麼了？”孟良人方正的臉上露出笑容。
“裴英傑要看簽字書，你拿去給他看。”陳勇道。
涉及到羅教授的手術，有相關的內容孟良人是肯定不放心其他科室的醫生做交代的。
尤其是外科醫生，要多糙有多糙，患者扔在重症監護室裡直到出院連手術記錄都不寫，孟良人對此詬病已久。
所以術前的一些溝通都在孟良人這兒。
他甚至很小心的把溝通書都鎖起來，生怕這種重要的文件放在自己手裡出事。
自己出事沒什麼，重要的是別牽累到羅教授。
孟良人打開抽屜，拿出簽字單。
“老孟，夠小心的。”陳勇嘿嘿一笑。
“得小心點啊，要不然一旦出事，我沒辦法和羅教授解釋。”孟良人認真說道，“防微杜漸，防微杜漸。總之呢，小心無大錯。”
老孟說的倒也是，陳勇很欣賞的看孟良人和莊嫣離開。
莊嫣的高馬尾一甩一甩的，看上去就像是孟良人的小跟屁蟲。
找到裴英傑，孟良人恭恭敬敬的彎腰，雙手拿着簽字單交給裴英傑。
姿態做到十足十，裴英傑對此相當滿意。而且陳勇沒跟來，他也不再擔心。
“裴主任，這是和患者家屬進行溝通的簽字單，您看一眼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麼。”
“哦？有補充的你能找患者家屬再簽字？”裴英傑略有不屑的問道。
“應該可以，我看患者家屬簽字的時候，陳醫生說什麼他們籤什麼，估計後繼的簽字難度不大。”
“？？？”裴英傑一怔。
他的目光落在簽字單上。
【手術擬定術式爲尿道會師術，經912醫院泌尿外科張旭主任、協和醫院……】
後面跟着一連串響噹噹的名字，而後的交代也特別直白，沒有任何含糊其辭的地兒，就是告訴患者家屬我們要用自制的手術器械。
裴英傑看傻了眼，這都是啥啊，自己猜錯了，全都猜測了！
人家就這麼大咧咧的說明白，而且患者家屬不光簽字，還按了手印。
裴英傑一點都不懷疑不光是簽字，還有現場的音頻和視頻。只是這些文件沒理由拿給自己看，也不需要。
哪怕患者家屬事後再有什麼不高興的地兒，這裡的漏洞也全都被堵住，絕對拿不出來說任何事兒。
裴英傑看完後呆了很久。
孟良人方正的臉上笑容依舊，沒有一絲不耐煩。
“裴主任，看完了麼？您幫我看看還有有什麼不足的地方，我回去就改。”莊嫣很客氣的問道。
“啊？哦哦哦。”裴英傑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小嫣啊，我不是事兒多，是謹慎一點，也不是不相信你們，你們做的非常好！”
莊嫣臉上的笑容和孟良人一樣一樣的，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似的。
“有件事你們可能不知道，南方某家醫院的甲乳外科做了一臺甲狀腺手術，手術很成功，患者順利出院，可出院一年後患者家屬卻把主刀醫生給告了。”
“啊？”莊嫣一怔，臉上的表情有波動，而孟良人卻依舊如常。
“患者1年後因爲高血壓、尿毒症住院，當地醫院告訴患者，她的高血壓和腎病已經存在了很長時間，甚至已經出現了高血壓視網膜病變、腎性貧血等諸多併發症。”
“後來呢？”莊嫣好信兒的追問。
“他們去查閱了當時做手術的病歷，發現一年前做手術時的住院病歷上赫然記錄着：存在尿潛血陽性、尿蛋白陽性、肌酐 136.6 umol/L，收縮壓一直在 140 mmHg左右，住院期間也有降壓藥硝苯地平的長期醫囑。”
“患者認爲正是當時的手術醫生隱瞞了她的異常檢查結果，才導致了她對自己的病情毫不知情，延誤了診治。”
“呃……”莊嫣秀眉微蹙。
“裴主任放心，現在醫保只讓治療一種疾病，多出的部分報銷是有說法的。”孟良人憨憨厚厚的說道，“這一點我們注意到了，相關患者都有知情同意說，簽過字，而且交代的時候視頻、音頻也都保留。”
果然如此，自己就知道是這樣！
裴英傑心中感慨醫務處主張安裝監控視頻，臨牀上能真的發揮其作用的科室、醫生其實並不多。
羅教授的醫療組卻當真把其作用發揮到最大。
“裴主任，您說的那個投訴後來怎麼判的？”莊嫣問道。
裴英傑支支吾吾，心裡似乎有什麼事兒，沒有馬上回答。
孟良人微笑，“應該是判斷醫生是否出現了漏診，以及在診療過程中是否盡到充分的告知說明義務。所以我跟你說過，患者的所有疾病都要問仔細，治療的措施也要有記錄並且告知患者。”
“哦哦哦，我一直這麼做的來着。”
“其實這些也就是走個過場，哪怕有簽字、有視頻、有音頻，到法院後都沒用。舉證倒置這種咱們即便是做到了也就那麼回事，重點還在於安撫患者、患者家屬的情緒。”孟良人小聲和莊嫣解釋。
“嗯嗯嗯。”莊嫣不斷點頭，高馬尾輕揚。
裴英傑嘆了口氣，孟良人這種老辣的主治醫師怎麼就沒到自己手底下呢。
有孟良人在，自己得省多少心。
不說別的，就剛剛那個投訴，臨牀百分之九十九的醫生都判斷不出來最後的結果，可人家孟良人張嘴就來，顯然對此有比較深刻的瞭解。
“行，那這個你們拿走吧。”裴英傑道，“挺好，我也就是替小羅把把關。”
孟良人的笑容一下子滯澀，但旋即點頭，雙手把簽字單接過來。
等他們走了，裴英傑坐在辦公室裡沉思了良久。
小羅教授想做，就讓他做，人家背後有912、協和撐腰，就算是出事兒也不怕。
至於912和協和的大佬們在哪，裴英傑不想管。
他覺得自己已經老了，管不動那麼多事。不像小羅教授一樣，精力充沛，能在醫院裡熬着，還能去哈動養熊貓。
2個小時後，裴英傑接到電話，羅浩帶着磁化液態金屬耗材正在手術室裡消毒。
裴英傑起身，趕去手術室。
這手術做的，自己根本說不上話，裴英傑心裡有些膩歪。小羅教授喧賓奪主的做法讓他有些煩，可卻又連個屁都不敢放。
裴英傑打開更衣室的門，裡面傳出一個陌生的聲音。
“小羅博士，前幾天科裡護士找你送檢的那個產品沒想到真的有問題。”
啊？裴英傑一怔。
“害，我覺得是想多了。”羅浩笑道，“那產品裡面有生長因子，但……我覺得劑量不夠，不能讓臉變大。”
這都哪跟哪？
裴英傑怔了下，走進去。
協和的李主任正在和羅浩聊天，裴英傑臉上帶着謙遜的笑容打招呼，但更衣室裡的大佬們似乎都沒注意到他這個小透明。裴英傑心中氣苦。
“不過你說給美容產品裡面加生長因子是爲什麼？”李主任問羅浩。
“害，物種多樣性，有些時候真的不能想他們的目的。”羅浩客客氣氣的說笑着，表情語氣動作有分寸，頗爲討喜。
“李主任，比如說啊幾年前我同寢的老崔抓了一副中藥要自己煎着吃。”
“去安貞的那個崔明宇？”
“嗯，就是他。”羅浩想起自己的好大兒，笑了笑，“我攔着沒讓，送檢後發現裡面成分除了有處方西藥也就算了，還有半夏和附子。”
“我靠！”
“這玩意可是十八反裡的，配藥的人是真敢弄啊。廣安門的老師下這種方子都要很小心，基本不敢這麼弄。成藥敢放這麼多東西，不怕死人啊。”
“十八反是什麼？”裴英傑問道。
“裴主任，十八反是中藥配伍禁忌中的一種，兩種藥物同用，會發生劇烈的毒性反應或副作用。十八反源自《儒門事親》，也算是中醫裡的必讀書籍。”
“……”裴英傑這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問題，他連忙閉嘴。
滿屋子的大佬，自己說什麼話。
“半夏，毒性翻倍……我記得好多年前，有一家人家對兒媳婦不好，就因爲生了個女孩。後來因爲咳嗽，家裡人吃了半夏，長期大量，前後都植物人了，只有兒媳婦好好的。”李主任回憶到。
“我記得那件事，我也聽老闆說過。老闆還有些猜測，他老人家敢說我都不敢聽。”羅浩笑呵呵的說道。
“害，關上門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不敢說的。就是兒媳婦把藥量加大，我甚至懷疑他們平時吃的肉裡面都有大量的半夏。但民不舉，官不究麼。”李主任道。
“是那個全家躺在家裡，身上都是褥瘡，爛到骨頭的那件事？”一人問道。
看樣子這件事兒在帝都的醫療圈子裡頗有點故事。
“對，一家人，除了兒媳婦和孩子，全都癱瘓在牀。本來大家都感慨這女人命真不好，又要拖拉着孩子，又要照顧一家人。可後來看見，我們可都不敢這麼想嘍。”李主任感慨了一句。
裴英傑打了個寒顫。
李主任沒說太仔細，可裴英傑卻聽懂了李主任說的意思，細思恐極。
被打罵了很多年的兒媳婦處心積慮，用長期大量的半夏讓一家人變成植物人，最後褥瘡蝕骨，慘不忍睹。
“半夏，半夏，講真，我現在聽到這個藥名就害怕。”李主任哈哈一笑，“後來小崔博士沒吃吧。”
“沒吃。”羅浩笑道。
“那就好。”
“有些時候吧，還是小心點好。我上次去帝都的時候到檢驗中心看了一眼，畢竟總麻煩那面的孫師兄，給他帶了點商委的紅腸。”
“你怎麼不給我郵遞。”李主任瞥了一眼羅浩，斥道。
“……”羅浩訕訕的不說話了。
“開玩笑的，趕緊說，什麼事兒。”
“有家僱了個保姆，這個保姆看孩子特別好，別人手裡哭鬧的孩子到她手裡就安安靜靜的。”羅浩講述到。
“你這麼說，我想起清朝的皇子皇女們很多都有鉛中毒來着。該不會是保姆給孩子下藥了吧，這種人最缺德了。”
“對！”羅浩一拍大腿，“李主任您真是經驗豐富，的確是這方面的事兒。家裡也留了個心眼，有視頻監控沒和金牌保姆說，後來看見她給孩子的水裡面加了東西，就找到加的東西送檢。”
“孫師兄說，裡面的成分，都不是主要成分，就是氯硝西泮。”
我艹！
裴英傑這回真的打了個寒顫。
氯硝西泮是治療癲癇和驚厥的藥物，就這麼給新生兒吃？！
還金牌月嫂？
這也太嚇人了吧。
現在沒長良心的人可真多，裴英傑心裡嘆了口氣。
“小心點總歸沒錯，不過小羅博士，畢業的學生我們都不記得了，聯繫也少，倒是你。”李主任看着羅浩，眼神有些複雜。
“都是平時在學校的時候玩的比較好，聯繫也多。”
“那次蘑菇中毒，你直接聯繫南雲的婁博士，他當時在那面過的可不算如意。”李主任一眼看穿羅浩的小心思。
“大家都有好處的事兒，背靠着咱協和的這棵大樹好乘涼，婁師兄不好意思。剛好遇到，我就打個電話要個會診，這不很正常麼。”
“婁博士據說和咱們協和已經開展了毒蘑菇的研究。”
“什麼你家協和，小羅博士是我912的人。你說是吧，小羅博士。”旁邊張主任斥道。
羅浩略有尷尬，撓頭嘿嘿笑着，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換個人，要是這種態度，張主任肯定要追問一下，給他個難堪。但眼前的是羅浩，張主任也打個哈哈把事情過去。
大佬們和羅浩有說有笑的聊着，羅浩時不時拿起手機看一眼，過了半個小時，“消毒的時間差不多了，裴主任，我去接患者？”
“你忙着，我去。”裴英傑連忙說道。
他對羅浩有着深刻的畏懼，而且羅浩和衆多大佬們聊的正h，怎麼好意思讓羅浩去接患者。
“我去我去。”羅浩搶身，“裴主任，您和各位主任請等一會。”
見羅浩客氣，李主任看了裴英傑一眼。
羅浩出門，叫着柳依依去接患者。
這活屬於醫療組的活，羅浩要用自己人。
帶着患者上臺，柳依依開始麻醉。
李主任看着柳依依麻利的動作，點了點頭，“這就是你醫療組的專職麻醉醫生？”
“是，我們組的麻醉醫生柳依依。”羅浩簡單回答道。
“小柳，下臺後加我個好友。”李主任道。
“別忘了問羅浩我的微信。”張主任也跟着說道。
裴英傑的眼睛都紅了，他記得在羣裡自己加過李主任的微信，單人家壓根沒開加好友的功能。
這類大佬根本不敢開微信好友添加功能，光是廠家的人就足夠煩了。
換到現在，李主任愛屋及烏，不光是羅浩，連他醫療組裡的麻醉醫生都要加個好友。
人和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呢，裴英傑羨慕。
“我刷手上臺。”李主任和張主任掐着麻醉時間，見差不多了，幾乎異口同聲的說道。
羅浩略有爲難的看了一眼，手術其實三個人足夠了，甚至三個人裡還有一個是從外尿道送磁化液態金屬尿道擴張器的。
“你們上，你們上，我在下面看着。”裴英傑只好先行說到，要不然到最後他知道自己也肯定上不去。
倆大佬刷手上手術，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最後回來兩人也沒說話，看着羅浩鋪置無菌單，一個人留在下面，一個人上了手術檯。
常規消毒鋪巾，經恥骨上縱行切口，鈍性分離，打開膀胱，吸引器把膀胱中的尿液引出，羅浩拿着永磁體材質膀胱引導器自尿道內口置入。
留在下面的李主任輕柔地將永磁體材質尿道擴張器自尿道外口置入。
整體動作輕柔，但卻又準又穩，雖然只是簡單的操作，卻能看出功底。
“手感有點不一樣啊。”李主任送了一段後皺眉說道。
“我輸入了患者的影像資料，輸尿管的直徑、彎曲都在記憶中，它能自行進去。”
“！！！”
“！！！”
“來之前，我剛遇到一個尿道異物的患者，他往尿道里插了三根數據線。”李主任道，“怎麼感覺和那個有點像呢，手感怪怪的。”
“不一樣，不一樣。”羅浩笑道，“送進去就行，它能自行穿進去，損傷更小。”
“這樣的話，是不是一個穿刺就能解決問題？”張主任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理論上來講是這樣的，以後再遇到需要做尿道會師術的患者，下面由術者送磁化液態金屬，膀胱的內口只要做膀胱穿刺，把磁化液態金屬送進去就可以。”
“術後呢？”張主任追問。
“等長差不多，磁化液態金屬可以接收指令，自行排出。”
“！！！”
“！！！”
羅浩的幾句話裡，含金量十足。
裴英傑瞠目結舌的看着術區，過了不到3分鐘，兩段黑乎乎的東西像“蛇”一樣從在尿道斷裂處出現，連接在一起。
這畫面太詭異了，顛覆了裴英傑對手術的認知。
“我聽老闆說，他那個年代遇到這種患者都很棘手的。手術不是很難，但卻也不簡單。尤其是下級醫院的醫生，做呲的很多。”李主任吁了口氣，說到。
“後來有了尿道會師術，就變得簡單了。沒想到現在變得這麼簡單，技術成熟要多少年？小羅博士？”
“大概三五年吧，主要還是等算力跟上。”
李主任一怔，他還以爲羅浩說需要液態金屬的成本降下來。
沒想到羅浩說的是算力！
“液態金屬可以重複使用，送回廠家高溫高壓消毒，保證乾淨。但這次我是用的哈工大的算力中心的計算機，才能這麼短時間內成型。”羅浩介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