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便是恭賀儀式,各大臣子送上祝賀之詞,賀詞難免陳詞濫調,聽的人不免乏味,只因是規矩,即便是剎桀本人都覺得不耐煩,卻也只能耐着性子聽着。
待到最後,便只剩下流雲公主。
“流雲祝賀陛下。”剎流雲一襲紫衣,胸口微挺,即便是躬着身子,也難掩女人從上而下的傲嬌氣質。
洛西鳳本以爲剎流雲還會再說些什麼,不想這個女人卻沒有什麼下文,倒是給她免了少許痛苦。
剎桀不動聲色地道了一聲:“賞!”對於每一個恭賀之人,不論說的好與不好,皆要賞。
只聽得剎桀話音剛落,剎流雲接下來的話卻讓洛西鳳一驚,連帶着整個殿上的臣子也是一驚。
“敢問陛下,流雲可否自己討要賞賜?”剎流雲擡起眸子,徑直注視着剎桀,眼中全無懼意。
剎桀眸光深了幾分:“說說看?”
“流雲望陛下賜婚。”
剎桀蹙眉,有些意外:“你說什麼?”
“流雲公主不得無禮!還不快退下!”一旁座上的老太后忽然發話,那聲音滿是威嚴,甚至帶着一絲怒意。若不是老太后心思鎮定,按捺得住,只怕這會兒早就從座上跳起來了。
剎流雲不曾理老太后的暴怒,繼續對剎桀道:“望陛下成全!”
洛西鳳默默注視着眼前的剎流雲,又看向剎流雲身後遲遲不曾擡頭的男子,心頭莫名堵了一陣。
“你要本王賜婚,對方又是何人?”
剎流雲擡頭轉首,目光看向身後那個身着墨衣的男子,眼神瞬間轉柔:“沈無葉,你還不快來?”
夜……無……笙……
洛西鳳面色一滯,覆在椅柄上的雙手下意識地變緊,一雙眼睛瞪大了直直盯着低着頭的男子。
男人擡頭,一張雲淡風輕的俊雅面容出現在衆人的視線之中,剎流雲瞧着男子,眼底全是滿意的神色,如果這個世上真有那麼一個男人值得她這般癡求,那便只能是這個男人。
洛西鳳愣了,整張臉煞白,一張美豔的紅脣微微顫抖着,眼底滿是震驚,眼角更顯絕望。
身着墨衣的男子淡淡從後方走上前來,淡漠俊雅的容顏滿是鎮定,男人俯首行禮:“拜見陛下,陛下聖安。拜見太后、王后。”
男人自頭到尾不曾看過洛西鳳一眼,就連說出“王后”那兩個字時亦不帶任何感情,卻聽得洛西鳳心頭一冷,整個身子不斷戰慄着。
剎桀定定地瞧了沈無葉半晌,剎流雲應該早與太后提過此事,只是被太后回絕了,否則剎流雲不會來求他,也就不會有今日這麼一出。
剎流雲這樣的鬧法,想必太后亦是很意外,若是讓她提前知曉,只怕今日剎流雲也沒機會出現在大殿上。
“沈無葉?”剎桀細細打量着沈無葉,“我記得妖族有一個很出名的軍師,神機妙算,智謀無雙,也叫沈無葉。”
“同名同姓罷了。”沈無葉淡淡回覆道。
剎桀點了點頭,心中卻滿是疑惑,此人行爲太過鎮定,言語之間不露絲毫破綻,他完全看不透。
“沈無葉,本王問你,你對流雲可是真心?”
“在下真心實意。”
洛西鳳輕吐了口氣,雙眼緩緩閉了閉,心中涼了大截。
“既是如此,那本王便隨了公主的心意……”剎桀話還沒說完,兩邊卻忽然傳來兩個急促的聲音。
“不行!”老太后脫口而出。
“陛下……”洛西鳳亦下意識地出了聲。
衆人皆是一臉疑惑地瞧着洛西鳳。
洛西鳳抿了抿脣,明白是自己失了態,她淡淡瞥了一眼下方的沈無葉,男子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淡定模樣,甚至連頭也不曾擡過。
洛西鳳嘴角勾起一抹勉強的笑意:“陛下,妾身覺得,流雲公主的終身大事不可草率,還需好好斟酌一番。”
洛西鳳說着,笑看向對面的老太后。老太后被看得莫名其妙,按理說這位新任王后作爲鬼王的人,能不處處與她作對已是很好了,怎地還會這般幫着她?這到底唱的是哪一齣?
老太后雲裡霧裡,心裡只想着先阻止鬼王爲流雲賜婚的事,故此難得兩人站在一條線上道:“王后說的極是,今日是陛下的大婚之日,流雲的事不急,待到日後慢慢商量。”
剎桀淡淡看了一眼老太后,接着一臉深意地看向洛西鳳,然後又一臉深意地看向青南鳶。
青南鳶接觸到陛下投過來的目光,連忙心虛地低下了頭,心裡也鬱悶着,這到底算是個什麼事兒?這失蹤了的沈無葉到底是怎麼跟剎流雲勾搭上的?
最後,剎桀方慢悠悠地看向下面的剎流雲和沈無葉,淡淡擺了擺手:“此事容後再議。”
“陛下……”剎流雲着急了,她知道若是錯失了這次機會,怕是再難找到第二次機會了。
“容後再議……”剎桀又強調了一遍。實際上他的心裡又何嘗不想成全?老太后一心想要將剎流雲嫁給西川城主的兒子。
剎桀話已然說到這份上,剎流雲即便再是膽大,也不敢再說什麼。
西川,對於鬼族而言,那是個多麼重要的地方,幾乎是不言而喻的,散靈石就被放置在那個地方。若當真是如了老太后的意思,將剎流雲嫁入西川,那他這個鬼王的位置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
可惜,這沈無葉到底是個什麼人,他都還沒搞清。最近這段時間,鬼族王室越來越不安生,盡出些奇奇怪怪的人。剎桀心中這般想,目光卻又投向一旁的洛西鳳,卻只見洛西鳳眼神飄忽地看着下面的沈無葉,神情恍惚。
剎桀頓時更鬱悶,他又一臉寒意看向下面的青南鳶,在下面目睹一切的青南鳶機靈地將頭埋的更低,唯獨怕陛下和洛西鳳合起夥來將他撕了。
事實上,他不僅僅欺騙了洛西鳳,他也騙了鬼王。
洛西鳳此刻也許還沒想到這一層,但剎桀一定是有所察覺了,考慮到洛西鳳很快也會意識到是他在中間搞鬼。青南鳶真想現在就拔腿回府,收拾了東西出去躲一陣子。
封后儀式完畢,接下來便是宮宴,鬼族的宮宴不比陽間,基本上每個人眼前放一桌子菜餚,卻大多隻看不用。
鬼族的魂體平時是不大吃東西的,他們習慣吸食食物中的香味。不過對於擁有肉身之人,這便另當別論。對於洛西鳳而言,看着滿桌子的菜餚,卻只能看而不能吃,這簡直是一種罪過。
好在今日情況特殊,因爲沈無葉的出現,此刻的洛西鳳心裡正是一團亂,哪還有心思吃東西。
席間,剎桀一直在與羣臣說話,洛西鳳僵着,剎流雲也僵着,老太后也是僵着,就連平日裡最愛吃東西的青南鳶也是全程僵着,一副天快塌了的模樣。
反倒是坐在剎流雲身邊的沈無葉,吃的那叫一個歡,目中無人的吃着,險些連剎流雲都快看不下去。
好不容易一場宴席接近尾聲,洛西鳳頓覺鬆了口氣,這折磨人的宴席,只怕沒幾個人是真正在享受食物的,簡直就是在活受罪。
宴席散了,洛西鳳拜別了剎桀和老太后,便坐上轎輦打算回宮。
說是回宮,實際上卻是沈無葉前腳走,洛西鳳後腳便跟了出來。
從殿中出來,洛西鳳上了轎輦。進了轎輦中,女人脫了外面的一身麻煩的婚袍,待到轎輦走到一處人少些的地方,女人便急忙吩咐停轎。
小環小惠一聽要停轎,頓時心裡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主子這是又要作死的節奏啊。
“主子,小環求你了,今天這日子,您可就消停點兒吧。”
“主子,今日都多少雙眼睛盯着你,您自己心裡應當清楚,莫要在此時教對方的人有機可乘啊。”
洛西鳳匆匆忙忙從轎輦中跳了下來,全然沒把兩個丫頭勸告放在耳邊:“你們先回去,不用管我。”
說着,洛西鳳便御風飛了出去。
兩個丫頭見自家主子如此瘋瘋癲癲的樣子,頓時頭疼的不行,最後長嘆了一聲,也只好領着轎輦隊伍回去。
這邊洛西鳳離了轎輦,一路朝着沈無葉離開的方向急追。
一路追到冥府宮門前,一道墨色身影方隱隱約約出現在女人的視野中。
那道墨影在女人眼中看起來卻有些乍眼。
儘管如此,洛西鳳到底還是追了上去,她腳步輕輕從半空中落了下來,對着前方的身影不大不小地喊了一聲:“沈無葉!”
男子頓住腳步,靜了半晌,方緩緩轉過身子,眼底帶着溫和的笑意,淡淡道:“王后?”男子俯身行了個恭敬的禮,“拜見王后。”
洛西鳳蹙眉,心頭莫名一堵,她走近了幾步:“你叫我什麼?”
沈無葉頓了頓,又行了一禮:“拜見王后。”
洛西鳳倒吸了口氣,語氣轉冷,一雙眸子忽而變得凌厲與氣憤:“你再說一遍。”
沈無葉默了,見女人並沒有要他免禮的意思,便自行直起了身子,作揖的雙手也隨之垂了下來,他淡淡擡眸,與女人對視:“有事麼?”
“有事。”
“很重要?”
“嗯。”
“多重要?”
“很重要。”
沈無葉斂起眸子,沉吟了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而後擡手對着洛西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王后請說。”
洛西鳳眯了眯眼,不樂意:“一口一個王后,你願意喊,我還不願意聽。”
沈無葉眸子微沉,語氣中顯現出少有的涼薄:“沒人逼你。”
“你這麼覺得?”洛西鳳皺着眉,面容閃出一絲苦澀。
男子垂下眸子,微微啓開薄脣:“不重要了。”
洛西鳳輕吐了口氣,又問:“這段日子,你去了哪?”
沈無葉攤了攤手,挑眉:“看不出來麼?我現在是一縷亡魂,靠着剎流雲的力量打造了一具肉身而已。”
洛西鳳眸光緊了緊,喉嚨忽然一堵,半晌,她才問出了口:“你死了?”
“不死,我如何像現在這樣站到你的面前?”沈無葉手中撫着指尖的玉戒,背過身去,眼底掠過一抹無奈。
洛西鳳頓了頓,轉而問道:“你跟流雲公主是怎麼回事?”
沈無葉沉吟了半晌,開口:“我跟她達成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