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
落雁甚至忘了師尊，一步來到涼亭外，確認留存在亭中的，只是道痕。
天王觸及大道根本，偶爾可於特殊狀態下，於天地間殘留下道痕，千、萬年不滅，其中銘刻着獨屬於他們的道韻。
“這是……刀痕？”
落雁看到涼亭的柱子上，有着幾道初看雜亂無序的斬痕。
但能留在此地，不用想也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落雁思緒一凝，剛想要仔細觀看，卻是渾身驟然繃緊，連退數步，氣機攀至巔峰，如臨大敵！
一旁的雲景鶴神色莫名，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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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落雁眼中，一股磅礴無匹的氣勢，自柱子上雜亂無序的痕跡中撲面而來，彷彿有人當頭一刀斬下！
這一刀中，蘊含無盡真意，萬千氣象，恍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諸天星空，古往今來……
悉數涵蓋其中！
其中意境太過浩瀚，包羅萬象，僅是刀意衝擊而來的瞬間，就讓落雁有種被吸攝的心神搖曳感，難以自拔。
她身形微晃，悶哼一聲，纔算擺脫了刀意刀勢所懾，
“這是他留下的刀痕？！”
落雁心中驚駭，僅是留下的一道刀痕，就讓她險些心神受創，二十載後，這位果然達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界！
這時。
一位頭戴道冠的中年人從庭院深處走來，懷中還抱着一個嬰兒，白嫩漂亮的臉蛋像個瓷娃娃，大眼睛烏溜溜的轉動，很可愛。
“白鹿前輩。”雲景鶴行禮道。
走來的，赫然是龍虎道場的白鹿道人，他微微點頭，看向落雁，又看了眼刀痕處，沒說什麼，直奔主題道：
“閣下就是心齋宮的落雁前輩？”
按照輩分，落雁身爲高修弟子，幾乎可以比肩聯邦各家祖師級別。
落雁望着白鹿道人懷中的嬰兒怔怔出神，竟是忘了迴應，後者也歪着頭看着她。
對此，白鹿也不意外，這般場景，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諸位前賢的真靈藉助季師侄的內天地孕養，直到不久前才完整出世。
突然間。
白鹿懷中的嬰兒似是受了驚嚇，一聲啼哭。
落雁如夢初醒，突然啊了一聲，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接過了白鹿道人手中的嬰兒，有些結巴道：
“這……這是師尊的轉世？！”
師尊身爲天尊，真靈不滅，轉世重新，怎麼會徹底變成一個嬰兒？！
白鹿道人微笑道：“這的確是高修前輩的轉世，沒有錯。”
落雁一時間雙手都不知道放哪，深呼吸道：“師尊可還保留了過去記憶？”
“自然。”
白鹿道人點頭解釋道，
“諸位前賢此次轉世重修，藉助真靈池洗練了身軀，又得大宇宙天意垂青，皆爲先天之體，現下仍處在先天胎息中，尚未破解胎中之謎。”
“等過了這段時日，狀況穩定，就會恢復記憶，成長速度也會迎來一個飛躍。”
聽到這，落雁才鬆了口氣，旋即心中欣喜異常。
先天之體，還有前世記憶……
落雁很清楚，師尊原本雖爲天尊，但受早年道基所限，很難再進一步，此次轉世重修，或許能更勝從前！
望着懷中還處於胎中之謎，打了個哈欠有些睏乏的幼年版師尊……
落雁眨了眨眼，以心靈之力安撫，從未想過自己能看到師尊的這一面。
在白鹿道人相邀下，二人入內入座。
“我們應該不是來的最早的吧？”雲景鶴問道。
白鹿道人頷首道：“沖霄殿與天劍道場，都已經率先來人，接走了兩位前輩。”
雲景鶴目色古怪道：“沖霄殿接走了青衣前輩？那泛舟前輩呢？”
沖霄殿是當下站在聯邦身後的真聖道場之一，也是當下少數仍有真聖坐鎮，名副其實的真聖道場。
但問題在於，二十年前犧牲的諸位前賢中，青衣與風舟子是一對，而後者曾經拜入了天地玄門。
“自然是被天地玄門接走了。”
白鹿道人自然能猜到雲景鶴在想什麼，淡淡笑道。
雲景鶴唏噓，看來這兩位要想在一起，仍有不少關隘。
落雁強行忍住了捏捏熟睡中的師尊臉蛋的衝動，擡頭請教道：
“不知季小先生是否有踏入天王？”
從她這邊算起，季驚秋乃是赫東煌與木釋天的傳人，按照輩分，與她同輩。
但萬年那一代，七帥地位本就在百脈宗師之上，不少人都隸屬於七帥麾下，所以她稱呼一聲小先生。
只能說關係很亂，大家各論各，全看彼此間交情如何。
白鹿道人搖頭道：“季師侄還未踏入宗師領域。”
落雁不知覺中竟是鬆了口氣。
這位終究還未驚世駭俗到二十載就踏入天王。
可很快，她想起方纔涼亭中所見，神色慎重道：
“應當差的不遠了吧？我先前看到了季小先生留在涼亭中的道痕與刀印。”
還未踏入天王，就能留下道痕，這隻能說明季驚秋開闢的虛幻大道已經超越了尋常天王門檻。
卻不知何故還未邁過這重門檻。
不過這種情況倒也不算罕見，畢竟這一步對武者影響深遠，直接關係到未來的天尊果位。
突破天尊之關鍵，一在坐忘，二在將自身虛幻大道演化爲真實大道，得到天地認可。
白鹿道人點頭，又搖頭，看的落雁一愣。
“按理應該是不遠了，但具體如何，只有季師侄自己清楚。”白鹿感慨道，“我等早已看不透他的境界了。”
“不知季小先生是否方便一見？”落雁沉聲道，“此次前來，師兄再三囑咐我，要將一則消息轉達給季小先生。”
說罷，爲了防止這位不在意，她特意補充道：
“此事與【大羅天】有關！”
聽到這裡，不僅是白鹿，雲景鶴也是目光一凝。
這二十年間，如果要將一應大小事排個序，【大羅天】的出現，足可排進前三。
這是五大支柱聯合開闢的一座天地，目前僅對天王及以上的存在開放，
白鹿道人搖頭道：
“諸位前輩真靈蘊養完成的當日，他便離開了。這件事牽絆了他多年，不然數年前就已離開。”
聽到季驚秋已經離去，落雁眉頭緊蹙，忽然反應過來道：
“可這方天地不是他的內天地嗎？他既然已經離去，這方天地又是什麼情況？”
內天地是武者的道業根本之一，也是力量來源，除非身死道消，不然從未見過有人將自身內天地剝離，留在外界。
這不僅是削弱自身，更是給別人留下打擊的對象。
“這是季師侄內天地的玄妙之一。”白鹿道人道，“季師侄所證法界，名爲【一真法界】，嚴格來說，如今大半座東煌天，都可以視爲他的內天地。”
他並未向二人具體描述其玄妙，只是簡單說了幾句，二人也都表示理解。
落雁暗自心驚，這位果然已經證得了天王法界所在，加上開闢的虛幻大道，二者合一，怕是立即就能突破天王。
“這東煌天，難道就是季小先生的合道之地？”
落雁忽然問道。
天王將自身法界與一界相合，是諸界公認天王領域最快的修煉方式。
也唯有以一界供養，才能保證天王的內天地繼續開拓、繁衍。
這一階段，內天地中繁衍的生靈越多，天地規則補全的越完善，就越接近真實界，從而推動武者道力增長，虛幻大道無限接近真實。
由虛幻走向真實，某種意義上，就是天王一境的真髓所在。 白鹿道人搖頭道：“季師侄所走之路，已經超過了我們的認知，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
落雁惋惜地嘆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有些遺憾，這趟終究還是沒見到這位。
她定了定神，將師兄囑託的話語全盤托出，希望白鹿道人能儘快轉達給那位：
“五大支柱中，已經有兩位真正歸來，按照舊約，五大神系即將通過一項法案，涉及未來大宇宙的走向，大羅天的定位。”
落雁頓了頓，沉聲道：
“據傳五大神系中有人提出了絕地天通的建議，以此徹底斷絕幽海的糾纏！”
“而所謂的‘天’，就是大羅天。”
“一旦這項法案通過，日後大羅天將徹底取代大宇宙的位置，十一座飛昇臺將成爲日後大羅天與諸界的唯一通道！”
“所以在這項法案中，最重要的就是十一座飛昇臺的歸屬，而季小先生身爲東煌天之主，接下來會有五大神系的代表，尋他談話，還請讓他做好準備，絕不可答應！”
“爲何不可答應？”白鹿道人凝眉問道。
落雁一字一頓道：“大羅天遠不足以承載大宇宙的所有族羣。”
雲景鶴面色驟變，意識到了其中關竅。
白鹿道人沉吟道：“貴師兄是從何得來的消息？是否準確？”
炎煌聯邦如今背靠十數家真聖道場、十方教派，卻至今沒有類似消息傳來。
而心齋宮如今，僅有兩位天王坐鎮。
落雁也清楚其中關鍵，鄭重道：
“我師兄早年與五大神系中的一位有恩，那時還未‘天變’，五大支柱也無歸來的蹤跡，算是雪中送炭。”
“這則消息，便是得自於那位。而按照我師兄的意思，這個消息很可能是五大神系中的某些人，借他之口，傳達給季小先生。”
雲景鶴皺眉，這些年陸續傳來的消息來看，五大神系並非整體，內部並不統一，反而爭端不小。
這是要拉季兄入局，甚至以其爲先鋒？
白鹿道人想了想，道：“季師侄因果大道有成，按他的說法，縱然是天尊，他如今不想見，也就不見了。”
落雁瞳孔驟縮。
這話間的意思，是縱然天尊想要見他，也難以尋其蹤跡？
這位到底開闢了何等大道？！
……
……
姬安權慢慢擱下毛筆，宣紙上所寫，是季兄離去前留給他的話——
【若忘情萬物，泯滅愛憎，豈非木石？自由豈是槁木死灰。】
一旁站着，筆墨伺候的俊朗年輕人目光好奇，卻沒敢打擾這位師叔祖。
他來自玄機天，名爲墨奈何，天賦之高，剛入門中就被定爲當代道子，視爲有望開闢新道的未來教祖。
也正是因此，他才被祖師丟來此地，跟隨姬安權身側修行。
這些年中，墨奈何親眼目睹姬安權如何合縱連橫，一步步遊走在各大道場、教派間，達成微妙平衡，讓炎煌聯邦成爲了大宇宙當下十一處超凡中心之一。
甚至於，他們玄機天祖師踏足真聖領域一事，也疑似與這位有關。
迄今爲止，墨奈何依舊不知姬安權究竟與祖師達成了什麼協議。
只知在祖師踏足真聖之後，便力排衆議，代師收徒，將姬安權收入門中，輩分之高，只在其一人之下。
哪怕是墨奈何當下，也得稱其師叔祖。
“坐忘……”
姬安權輕輕一嘆。
十年前他邁入天人圓滿，與季兄見了一面，想來那時，季兄就猜到了他的修行出現了岔子。
或者說，他必須面對先祖當年曾面臨過的抉擇，一條岔路口。
姬安權走到窗邊，俯瞰所謂“盛世”。
腳下是一座黑色城市，通體皆以懸空石鑄造，陽光照耀下烏光閃爍，如一座宏偉天城壓在凡間。
前方，一株直通虛空的龐大世界樹矗立天地間，萬丈高，樹冠如傘蓋，撐開了天穹，鏈接各方天路，散發無盡精氣。
這正是季驚秋早年得自蒼青一脈的樹種，而今早已成長到了萬丈高。
無數形形色色的各族生靈藉由這株世界樹，穿行天路，來來往往。
不遠處，天上道宮、四方大城，皆以這座世界樹爲中心建立，綿延而去千萬裡。
遠處，殿宇樓閣，懸空仙山，鋼鐵森林，浮空城……
大宇宙超凡中心的名頭，讓諸族文明在此地交匯。
昔日聯邦不切實際的謀劃，今日悉數成爲了現實。
但只有姬安權等人清楚，這一切還只是海上樓閣，聯邦終究根基太淺，能走到如今的地位，大多依仗外力。
如今看似昌盛，背後站着十數家道場、教派，可真正同心者也沒幾家。
“安權。”
心念間，突然響起一道平和之聲。
“你做好決定了嗎？是點燃神性成神，還是繼續駐足，直至勘破坐忘，再邁入七境？”
發問者，是玄機真聖。
姬安權沉默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道：
“後者。”
“好！你有如此魄力，未來說不定真有希望與你那先祖扳扳手腕！”玄機真聖讚道，“但坐忘難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一關攔住了無數天王，千年萬年也未能勘破。”
姬安權輕語道：“和先祖走同一條路，那就真的沒有獲勝之望了。”
木釋天給了季驚秋一千年。
而姬天行，同樣也給這位後世血脈中最近他者，留下了一道難以完成的任務——
勝他一次。
“你那先祖最近可不怎麼安分。”玄機真聖淡淡道，“不久前，他與太一聯手阻截了太幽神系的神主迴歸，迫使後者歸來的時間延緩了百年。”
姬安權眸光幽深道：“五大神系，可不是良善之輩，越晚歸來越好。”
玄機真聖警告道：“太幽神系不會善罷甘休，這筆賬他們找不到姬天行，就會算到你們頭上，你要有心理準備。”
“讓他們來就是了，太幽神主未歸，單獨一個太幽神系，他們能奈我們炎煌聯邦如何？”姬安權平淡道。
突然間，他笑了一聲：“只要陣勢夠大，哪怕裡面是虛的，外殼也足夠唬人了”
玄機真聖輕笑一聲，知曉了他的心意，隨後離開了。
“最近有幾位天王進入了東煌天？”
姬安權問向墨奈何。
後者答道：“我們監控中的，就有六人，目前我們的天王已經出面了。”
“才六位？”姬安權有些意外，“看來不是太幽神系出手，那就純粹是衝着季兄來的？
想到離去的季驚秋，姬安權微微搖頭道：
“難怪二十年風雲變幻，季兄卻只覺吵鬧。”
“傳令給古師兄那邊，讓他們無需出手，可放任他們前往季兄這些年修煉閉關之地。”
姬安權隨意吩咐道。
“唔，感覺可以把季兄的閉關之地，開放出去，收取參觀費了……”
想起那座庭院的幾處刀痕，墨奈何便心悸地嚥了口唾沫。
二十年光陰，那位取得的蛻變，猶在無數人意料之外。
按照師門長輩所言，直面那幾處刀痕，不亞於直面季驚秋本尊！
二十年來的新晉天王？
墨奈何暗自搖頭。
他跟隨在姬安權身邊，深知這二十年間，那位一直在思考的不是如何破境天王，而是如何才能越境一戰，打破亙古以來的境界天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