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邊關的一個錦賬內,一身墨色直綴的董珺昊,陰沉着臉,看向面前的灰衣侍衛,冷着臉道:“你方纔說什麼?再重複一遍!”
那灰衣侍衛有些爲難,看了上首的劉林泉一眼,見劉林泉輕輕的衝着自己點了點頭,方纔敢張口,說道:“澹臺三小姐應了武博候府的婚事,過了年,樂清郡主就會拿了武博候世子與澹臺三小姐的庚帖,去對八字……”
侍衛的聲音越來越弱,有些不敢說下去,當初是董爺吩咐,除非澹臺三小姐遇到了性命攸關的事情,再來回稟,其餘時候,儘量不要讓澹臺三小姐覺得,是他們在監視了她。
可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他們這些做侍衛的,都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回稟了董爺,說,董爺會不會覺得他們失職,沒有聽從董爺的吩咐?可不說……
萬一董爺是當真對這位澹臺三小姐上了心,等着回京城的時候,三小姐已經嫁爲人婦,那董爺豈不是要將他們生吞活剝了去?
那侍衛也是個機靈的,直接尋了禮部侍郎劉林泉,劉林泉向來與董爺在一處,應該是知曉董爺的心思的。
可這件事情,即便是劉林泉劉大人,也躊躇了一日的光景,方纔與那侍衛說,讓回稟了董爺去。
侍衛戰戰戰兢的回了一遍,以爲董珺昊的神色,要麼是焦急,那便說明,董爺是當真在乎這位三小姐的,要麼是冷漠,斥責自己,繼續監視着三小姐,左不過,不管是哪一種,他都落不得好。
那侍衛硬着頭皮,幾乎是將自己的前程與未來,盡數壓在這次回稟之上。
可侍衛從來沒有想過,董爺竟然會是這樣的神色,黑着臉,面無表情,瞧不出喜怒,便是那話語裡,也聽不出半分感情來,是焦急?是憤怒?侍衛一句都聽不出來!
可劉林泉在董珺昊的身邊時間久了,知道董珺昊的性情,只有遇到他極其在意的事情,他方纔會這般面無表情,看着似是渾然不在意的,卻往往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劉林泉嘆口氣,衝着那侍衛擺了擺手。
等着那侍衛出去了,董珺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只垂了眼眸,將自己的情緒盡數湮沒在自己那雙墨玉般的雙眸中。
劉林泉坐在董珺昊的對面,盯着他良久,方道:“大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論起來,澹臺三小姐是個啞女,即便是有才,即便是有董太夫人護着她,可她未來的婚事,不見得比這一樁好。”
“武博候世子,算是跟着大哥一同長大的,大哥長他五歲,當武博候世子是親弟弟一般護着,我都看在眼裡,大哥護着三小姐,也似一個表妹一般呵護着,若是二人能成一對佳偶,也算是美事一樁了!”
見董珺昊不說話,劉林泉摸了摸鼻尖,似是在勸說着董珺昊道:“大哥也知道那個納蘭羽不是什麼好東西,論起來,倒是沒有比武博候世子妃更尊貴的身份了。”
劉林泉緊緊盯着董珺昊,不想錯過他面上的任何一絲表情,微微一笑道:“便是嫁給大哥,怕是這身份上,也是做不得正妻的,況且還有大哥的祖母與董太夫人鬧得不可開交,這些也就罷了,最最重要的是,澹臺善昌與大哥可是死敵,若是大哥要娶了澹臺三小姐,澹臺三小姐該如何抉擇?是選父親,成爲寡婦,還是選夫君,成爲不孝之女?”
董珺昊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縫,看着劉林泉,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似是在耗費着自己全部的力氣,“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劉林泉翻身坐起,看向董珺昊,眼底裡帶着寒冰一般的氣勢,這樣的氣勢,董珺昊只有在劉林泉殺人的時候見過,不知道劉林泉爲何會在此刻,散發出這樣的氣勢來!
“大哥明白,我到底想要說些什麼!當初七夕之夜的時候,我便於大哥說過這個問題了,只是大哥當初下了決定,如今卻反悔了!”劉林泉見不得董珺昊這個樣子!
自打跟着董珺昊之後,董珺昊便是冷峻的,清貴逼人的,話很少,但是做事一絲不苟,他敬他,可自打澹臺靜出現後,一切都變了樣子。
明明董珺昊在七夕之夜已經決定,要像對待一個表妹一般護着她,若是表妹,那麼嫁給武博候世子,是澹臺靜最好的歸宿,爲何董珺昊聽到這個消息,會是這樣的神情?
董珺昊沉默片刻,方纔正了正心神,恍如無意般解釋道:“我沒有反悔!”
劉林泉輕笑,桃花眼挑着,看向董珺昊,“沒有反悔?大哥何必欺騙了我?咱們兩可是穿着開襠褲的交情,大哥是什麼性情,難道我半點兒也瞧不出?”
劉林泉話音剛落,董珺昊的眸色漸深,那墨玉般的眸子閃着點點光亮,劉林泉甚至能從中看到,董珺昊的掙扎。
劉林泉替董珺昊悲哀,董珺昊原本是多麼冷靜自持的人物,如今也有了掙扎,有了遲疑……
“我……沒有後悔!”董珺昊緩緩的站起身來,憑窗而立,帳篷裡,只有小小的一面窗子,望着外面的黑漆漆的天空,還有三日,便要過年了,澹臺靜就十四歲了。
劉林泉正要開口,他想要勸說董珺昊,他不在京城,就讓這樁婚事順風順水下去,一個是表弟,一個是表妹,就這麼結合在一起,兩廂呵護着,是最好不過的,即便有一日澹臺善昌與他們對立,對澹臺靜的傷害也會少一些。
可董珺昊後面說出來的幾個字,卻讓劉林泉再也說不出話來。
董珺昊慢條斯理的轉過身來,微微一笑,劉林泉鮮少見董珺昊的笑容,那清貴逼人,有着淡淡小麥色的肌膚,帶着笑容,竟然有一種王者風範……
“我沒有後悔,我會護着她,會護着她一輩子,用夫君的身份。”董珺昊一字一句的說道,似是在做着什麼重要的承諾!
劉林泉一下子炸了毛,跳了腳,道:“大哥!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你莫不是累糊塗了吧!”
董珺昊淡然一笑道:“我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清醒過!”
“大哥,你一定是糊塗了,你跟澹臺靜怎麼能在一起?她爹是澹臺善昌,他爹是四皇子府長史,是四皇子的左膀右臂,幫着四皇子不知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大哥一直跟着三皇子,三皇子與四皇子,是絕對不可能並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劉林泉覺得,董珺昊一定是糊塗了,一定是要過年了,事情太多,太龐雜,他忙糊塗了,纔會說出這種混賬話來!
“我知道,她爹與她,沒有干係。”董珺昊語氣平淡,似是在說着一件極其正常不過的事情,可這話聽着,卻讓人覺得荒唐至極。
劉林泉忍不住苦笑道:“她爹?與她沒幹系?”
董珺昊目光平靜的望向劉林泉,輕輕一笑,只要想起澹臺靜,他總能露出這樣的額笑意。
“我先前想差了,所以就如同那秋日的落葉般,左搖右擺,不能定下,可就在方纔那侍衛回稟的一刻,我纔像是落了地。”
“當初的我,怎麼就沒有想明白?我想要推開她,告訴自己與她不可能在一處,她僅僅是我的表妹,可我的心,卻不能欺騙自己,我忍不住去護着她,去幫她,有人敢打她的主意,我便要去與人拼命!”
“可直到這一刻,我纔算是明白過來,我一直忽視的問題,澹臺靜她信我,她從心底裡將我當做是依靠,只憑着她這份信任,我便該知道,即便是將她爹與我擺在她跟前,她也定然會用那倔強卻堅定的眼神告訴我,她可以抉擇,她可以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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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林泉忍不住輕笑,他覺得董珺昊瘋了,徹底的瘋了,纔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算是什麼話?澹臺靜要與段紹峰議親了,便是對董珺昊的信任?因爲澹臺靜要與段紹峰議親了,反倒激起了董珺昊的心思,一定要娶澹臺靜爲妻?
劉林泉冷着臉說道:“大哥,我不管什麼三小姐四小姐的,我只管三皇子與四皇子,我不能眼睜睜的瞧着大哥因爲一個女人,毀了自己的前程,大哥,你想過沒有,你若是娶了澹臺靜,那三皇子會怎麼看你?”
董珺昊微微冷了臉,看向劉林泉道:“我會去跟三皇子解釋,若是三皇子不放心,我日後便不會參與了三皇子的事情,徹底的從這裡面退出去。”
“大哥!”劉林泉變了臉色,直直的盯着董珺昊道:“這種事情,豈是你想要退出便能退出的?即便三皇子與四皇子不同,但他到底是想要爭奪那個位子的人,即便有悅凌郡主護着你,你也該要想明白,三皇子若是想要你死,便猶如踩死一隻螞蟻!”
“無需多言!”董珺昊大踏步而去,隨手招了一個侍衛來,低低的叮囑了幾句,等着再回轉回來,神清氣爽,滿面笑容!
劉林泉皺着眉,明明都已經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好笑的,董珺昊這個大哥,真是……
罷了罷了,誰讓他是自己的大哥的,他非要去那閻王廟走一遭,自己這個做兄弟的,少不得陪他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