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商隊這名管事也在心裡記錄着所觀察到的信息。踏入慶雲坊的坊門,一路過來目光所見,已經有了十多個道童,他們接待來客很有章法,沒有任何侷促慌亂,顯然做這些事已經非常熟練了,不是臨時拉過來湊數的。
那位青一道長並未出現,意料之中。道童說他們師尊正在閉關,不管是真是假,至少這一趟來,有些疑問已經得到解答。
這名管事告辭之後,瞻仰了會兒那座跨坊寶橋,看時辰差不多了,纔來到隔壁的景星坊,繼續觀察。
這個時間正是工地的勞工們休息的時候,他也沒去別的地方,直接去了消息中提到的景星坊大食堂。
提前準備的歆州錢引,兌換了一些這裡的糧票。
他拿在手中看了看,確實與進城時見到的,那個老農所拿出來的東西一樣。
沒去單獨的雅間,他坐在公共用餐區,聽着周圍勞工閒漢們吹牛胡侃。
雪開始融化,但天還冷着,不管是工地的勞工,還是往來的閒漢,休息空閒時間來到這裡點一份熱湯,外加一個或幾個饅頭,這樣算是享受了。
也就是現在能賺到些工錢,才消費得起,剩下的工錢多買些乾糧帶回去給家裡人。
耳邊充斥着南地和北地口音,內容不太文雅,但氣氛還是挺歡鬧的。
如今這個世道,四處都是麻木、哀愁、憤恨,歆州城其他的坊也大差不差,唯獨這景星坊,倒是有幾分亂世之前令人懷念的那種熱鬧。
閒聊間,有各種坊間傳聞,甚至還有人小聲談及沈家的那兩位公子。
盛家管事支起耳朵收集信息。
景星坊正在建的萬福園,那片熱鬧的工地,他也看到了,想看不見都難,很大一塊地方。
沈家果然有錢啊!不,以如今沈家的身份,就算手裡沒錢,也多的是人捧着錢過來。
這麼想着,他心中直冒酸氣。
若是以前世道太平的時候,他們其實是看不起沈家的,同樣是商人,但是他東家盛氏家族,在朝廷政策鬆動之後,是有不少兄弟子侄科舉入仕的!
哪像沈家,只能憑藉兒女婚事找靠山。
奈何,世道突變,趙家這原本的落魄家族,突然起來了!
想也知道趙家拿下歆州時,沈家必定是傾全族之力支持,纔有瞭如今令人羨慕的地位!
時運這東西果真玄妙!
沈家就算後代不學無術,但只要趙家不倒,就依然能過富貴日子。
他心裡羨慕嫉妒得酸氣都快冒煙了,只恨不能取而代之,又想着,要不要多拜幾路神仙?
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分毫不顯。
他觀察着坐在近處的幾個人,瞅準其中一位。
這人穿着普通,但和其他閒漢相比,倒是有幾分恣意豁達的江湖氣息。
這類人他們跑商的見得多了,甭管內裡藏的什麼心思,至少表現出來的還是挺令人懷念的。
於是盛家管事找了個時機,很友好地跟對方搭上話,又闊氣添了幾盤菜。
“世事無常,相逢就是朋友,先來一杯舒心酒!滿上!”
酒當然是沒有的,如今酒是奢侈品,這地方只有熱湯。
以湯代酒,聊得投契。
很快,盛家管事知道了這人來自於虎威鏢局,也知道了“鏢局”這職業是幹什麼的,總的來說,算是友商。
他心中鄙夷:這什麼鏢局業務面不夠廣,底蘊也弱,大多隻在歆州本地活動,對他們盛家商隊還造不成威脅。
另一側,虎威鏢局的人也在心中吐槽:不都吹這盛家商隊挺厲害的嘛?怎麼聽着,保鏢相關的業務,還沒咱們鏢局專業啊!
頭兒說得對,將來保鏢這一行還是得看他們鏢局!
一個桌上幾個人對着演,沒誰注意到,食堂門外,兩名盛家商隊的雜役正要進來,看到管事之後,腳步一轉快速離開。
等離食堂遠些了,兩人才罵罵咧咧抱怨。
他們私下同本地人交易弄了四張糧票,想要吃點好的,誰知道有個管事在這裡,只能先離開,免得徒增事端。
不過很快,他們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不斷有人從食堂那邊端着食物從他們身旁經過,往某個方向走。
他倆被食物的香味和好奇心,勾着尋了過去。
沒多遠,在某棟房屋後面,一輛眼熟的農家牛車停在那裡。
牛車旁邊坐着一個年輕的吏員,喝着熱湯,吃着乾糧,敷衍辦理公事。
有個老農坐在那裡吹牛,熟悉的北地口音,指點江山的語氣:
“那幫南邊過來的就是不行,他們那兒的技巧在咱們這兒用不上,還得我指點!”
老農叭叭嘲諷別人的種植技術。 那位年輕吏員哼笑一聲:“阿伯你沒少從中撈好處吧?”
老農嘿的一笑:“就一點辛苦費,伺候土地可不是簡單的活兒,就比如說這秋播……還有這越冬……”
叭叭一陣吹噓。
盛家商隊的兩名雜役躲在不遠處偷聽,面上表情從一開始的嘲笑,到隱隱的忍耐,直到老農吹噓收了禮之後怎麼認真指導人的時候,實在忍不住:
“你可別指導了!”
“就這個水平還指導別人?”
“還是個村長呢,也就是現在活下來的人少,擱以前,村裡都排不上號!”
盛家這種大商隊,就算是雜役,也有他們的傲慢和底氣。對着官爺當然是不敢多說的,但這種底層小民和小吏,忍不住了還是敢懟幾句。
懟完,他倆又看了看那名年輕吏員。
只見那吏員眼神質疑地看向老農:“阿伯,你這……”
老農打斷道:“三兒,這個賬你要是對着沒問題,就先忙去吧哈,外面天冷,先進屋休息,別凍着。”
說話間掏出幾張糧票塞到吏員手裡。
年輕吏員熟練地將糧票揣好,半個字不多說,快速進屋,關門,彷彿什麼都沒聽到過。
盛家商隊的倆雜役看着眼前這一幕,也不覺得驚奇,反正吏員都是這個樣子的。這才正常嘛!
他倆正要離開,老農腿腳利索地追過來,壓低聲音:“兩位小兄弟,聽你們剛纔所說,似乎有些不同意見,能不能指點指點?”
倆雜役眼神輕蔑:“想啥美事呢?!這可都是祖宗傳下來的,一家人活命的手藝,咱能告訴你?”
半個時辰後。
兩人揣着新到手的糧票,鬼鬼祟祟離開。
老農看着他們走遠,轉身進屋。
屋裡,陶三已經準備好了紙筆,老農把新學到的種地技巧,結合自己的經驗,一一說出來,陶三則負責記錄。
老農說完,看着陶三寫的那些,強調道:“我自己的那些經驗你給標出來!讓溫坊長好分辨!”
他也是很想進步的,自己的功勞可不能讓出去!
陶三:“知道知道,我這不都寫了麼。阿伯,那倆說的都對嗎?”
老農道:“我試探了,應該是沒問題的。”
他剛纔對、錯混合着一起說,那倆人都能分辨。
“都是北邊種地的好手!”老農確認。
陶三點頭贊同:“盛家商隊不愧是大糧商,手底下做苦力的都是老把式!”
老農見得多,羨慕道:“那倆瞅着就是家裡勞力多,有靠山,地裡收成好,沒太餓着。”
陶三笑道:“能被盛家收入麾下,肯定有他們的優勢。”
陶三不僅記錄了老農所說,寫完之後,他又添加一些自己的見解和看法,以及今日的工作任務和收穫詳細彙報。
他們今日試探的可不只有那兩人口中的種地技巧。
其中的心得體會整理好之後,才把這份記錄拿去公所,遞給溫故看。
“坊長,咱們要不要把那兩人給撬過來?”陶三建議。
溫故看着紙上內容,說:“不容易。以盛家的精明,商隊的人肯定也管得嚴,即便是做苦力的人,也是經過背景篩選,不會輕易背叛。”
陶三立刻道:“也對,那兩人都是北地口音,不是北遷的人,家人活下來的肯定也多,更願意留自己家裡。”
又道:“今天那兩人換到了不少糧票,明日或許商隊還有人偷偷過來交換,要不我和我阿伯再試試他們?”
溫故說:“不必。明日重點在那個管事,若是他再來,你帶他們去趙家買的那塊地瞧瞧。”
陶三茫然:“呃……趙家新買的那塊地?那地……不是還空着的嗎?沒有什麼東西可看。”
溫故道:“有前景啊,你給他們介紹的時候,可以適度修飾一下。”
陶三意會。
哦,明白了,吹牛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