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北邙山。
故地重遊,當墨離與寧天歌再次立於北邙山時,心境已然與上次不同。
“主子,這裡就是你們所說的皇陵?”墨跡繞着原地轉了好幾圈,叉着雙手納悶地嚷嚷,“是不是搞錯了,這裡哪有入口?”
“入口麼,”墨離指着枝藤交錯的山壁,“去,把那些藤蘿撥開。”
墨跡瞪着他所指的那處,怎麼看都不覺得那裡有什麼特別之處,不確定地看了他家主子好幾眼,終是不敢違逆了,嘀咕着上前扒拉。
隨着天氣漸暖,這林中的植物生長極快,原先的老藤此時枝葉交纏,茂盛之極,如一張編織嚴密的網,密不透風地遮去了後面所有景象。
只因爲墨離吩咐了不能將這些枝葉破壞,墨跡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撥開一個可容人通過的窄口,入目處卻是滿目黑褐色的泥面。
“主子,這不還是山麼?”他伸手摸了摸,不解地回頭。
墨離但笑不語,寧天歌負手走了過來,看着眼前這藤蔓後的泥土,微笑道:“你再仔細看看。”
墨跡見兩人都是一副篤定模樣,只得再次將腦袋湊了過去,仔細端詳了片刻,突然被一處痕跡吸引了目光,卻是一個不太明顯的手印。
扭頭看了寧天歌一眼,他突然擡手一陣拍打,隨着泥土的不斷掉落,手掌下不同的堅硬質地已讓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半天才冒出一句,“他奶奶的,還真有門。”
是,真的是一扇門。
一扇被歷史封存甚至遺忘的門。
寧天歌撫觸着上面還粘着泥土已然失去了當時色澤的青石,上千年的時光,陵墓內依舊保持着那時的容貌,而墓穴外,卻早已經歷了千年風雨,與北邙山融入一體,分不出彼此,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跡。
若非與墨離在裡面經歷了一場生死,又在這裡絕處逢生,她也絕想不到此處就是上千年前始元皇帝與元烈皇后的陵寢。
也正是因爲如此,天祈帝暗中命人數次尋找,才每次都是無果而返。
不等墨離開口,墨跡已伸手去推門。
推了推,那力道如螻蟻撼樹,石門紋絲不動,他眉頭一擰,雙手撐着門板使出全力往裡推,那門依舊澆鑄了一般,只有少許浮土簌簌而下。
“這門是從裡往外推的,你這樣根本就打不開。”寧天歌凝定着石門,在腦海裡搜索着開戶這種石門的方法。
“從裡面出來容易,想從外面進去卻難如登天。”墨離已走到兩人身後,打量着嚴絲合縫的門沿,“如果這麼容易就能打開,只怕這皇陵早已被毀。”
“那該怎麼進去?”墨跡一拍石門,眉頭擰成一團,“總不能拿斧子來劈了它吧?”
“你以爲這是木頭還是豆腐?”寧天歌不由好笑,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你們退後些,別擋着我的光。”
抹去了石門左下角的泥土,果然見到有一點泥土無法抹淨,拿銀針去挑,上面的泥土便挑下一些來,顯露出一個極小的孔洞。
“這是開門的機關?”墨跡顯然不信,“不會吧,這麼個小洞眼,該是這門的石頭本身就帶着的。”
“你只管看着就是了,怎地如此多話?”墨離淡淡一瞥。
墨跡識趣地閉嘴,現在人家是一對,他本身就是個多餘的,如果還不識相點把自己裝成隱形人,沒準主子就會一腳踹了他。
寧天歌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那個小孔上,年月太久,孔內空間全部被泥土堵死,她慢慢轉動着銀針,將裡面的泥一點點撥出,直到再無泥土可撥之時,她閉起眼睛,屏氣凝神地將銀針逐一刺輾過去,緩慢而細緻。
周圍很靜,彷彿連風都停了,在這片寂靜之中,她忽然睜眸一笑,“可以了。”
墨跡盯着半點動靜都沒有的石門,猶自不信。
寧天歌緩緩拔出銀針,便聽見“咔”的一聲,石門一側邊緣往外彈出一指寬度,已然觸動了機關,開啓了石門。
“我的天歌真是見多識廣,連這千年前皇陵的入墓機關都知道如何開啓。”墨離將她扶起,扳轉了她的肩頭望着她款款而笑。
她只是一笑。
既然不想編理由騙他,那就不如不說吧。
此時她似乎應該感謝前世那個黑暗的職業,若非那時的多年積累,她又如何能輕鬆打開,少不得還需從那個樹洞再跳一次。
“我的天歌……”墨跡極受不了這個稱謂,在旁邊打了個哆嗦,嘟囔着去開門。
石門轟然打開,幽深而黑暗的通道再次顯現,墨跡一馬當先鑽過藤蔓走了進去,寧天歌卻抓起地上的泥土將石門上脫落的地方重新補上,使之不會被人一眼瞧出異樣,這才進入通道,而走在最後的墨離則將藤蔓恢復原狀。
一切做得不留破綻,隨着石門將外面的光線隔絕,走在最前頭的墨跡已亮起火折,並點燃了火把,然後自發地跟在兩人後面。
寧天歌擎着火把,望着前方漆黑的通道,之前合起的記憶彷彿再次開啓,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一次襲來,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身邊一隻溫暖的手握了過來,與她緊緊交握,給人一種安定。
“什麼都不要想,有我在。”墨離牽着她往前走,低沉的嗓音有種舒緩人心的感覺。
她心裡一動,靜了一下偏頭看他,“你還怕水麼?”
他幾乎很快就明白過來,緩緩笑起,“不管怎樣,我都在。”
她腳步一頓,火光映着兩人面容,兩雙一般漆黑的瞳眸明亮若琉璃,鋪展着點點彌燦光輝。
他以爲她還深陷於過去的陰影,她便用他曾經的陰影來反問,他向來聰明,一點就透。
既然他在經歷了上次入水之後,對水已無懼,那麼她也一樣。
但他依舊說,不管怎樣,他都在。
簡單的七個字,卻勝過世間一切濃情蜜語,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不要這樣看着我,否則我會……”墨離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呼,好冷……”離兩人一丈開外的墨跡顯然已經受不住,騰地往後退出老遠,搓着胳膊一臉嫌棄地望着他們,臉上只差沒刻上“肉麻”兩字。
旖旎的氣氛被破壞殆盡,墨離身上頓時寒了幾分,皮笑肉不笑地回頭,“是不是想讓我把你丟出去!”
“別別!”墨跡連忙搖頭,頗爲痛苦地說道,“可是主子,雖說我不算是個外人,但我就在你們後頭跟着,好歹也顧及下我的感受。”
“你可以把腦袋縮進脖子裡,或者可以選擇失明失聰。”
“主子,那樣難度太高了吧?”墨跡一臉苦相,“脖子就那麼粗,腦袋再怎麼縮也縮不進去。要選擇失明或者失聰就更難了,眼睛耳朵長在那裡,怎麼可能看不到聽不見。”
墨離冷冷一笑,“我可以幫你把眼睛耳朵從你腦袋上取下來。”
墨跡驚恐,“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沒了眼睛耳朵我還怎麼活下去!都說天下最毒婦人心,依我看,他們都說錯了,主子纔是那個最毒的人。”
“要不要毒給你看看?”墨離忽然很是溫和地笑,朝他走了一步。
“不要!”墨跡跳起,“主子,我錯了還不行麼?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個聾子,瞎子,不該看的不該聽的,我一概看不見聽不見,成不?”
墨離不語,只是笑如春風,又往他走了一步。
“娘啊,您爲什麼去得那麼早,兒子想你了啊……”狹長的通道中突然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乾嚎,淒厲似鬼,“娘啊,早知道兒子要被人割了耳朵剜了眼睛,您還不如帶着我一道去陰曹地府,咱孃兒倆也好作個伴啊……”
“停!”墨離倏地沉下臉來,“你若敢惹你娘不安生,索性我就成全了你,讓你去給你娘作伴去!”
“……”墨跡頓時老實地閉緊嘴巴,嚎也不嚎了,抱怨也不抱怨了,連聲哼哼都咽回了肚子。
眼見着真惹了墨離生氣,他反倒安分守己得很。
寧天歌抽了抽嘴角,無語。
見墨離仍沉着個臉,她擡起手來拍了拍他的臉,“來來,笑一個。”
墨離繃着個臉,看了她半晌,“給錢麼?”
……
她語噎,幹瞪着他,竟不敢相信這話是他問的。
墨離再也繃不住,搖頭笑出聲來,牽起她繼續往裡走。
木然地走了幾步,寧天歌無聲地彎起嘴角,不管如何,高興了就好。
回頭看了眼墨跡,卻他低着頭甚是憋屈地遠遠跟着,完全沒了剛纔的鬥志,恐怕自己也意識到說錯話了。
墨跡的母親,墨離的乳母,想必對墨離也是極重要的。
在蘭妃關入冷宮直至死去,那段時間裡唯有乳母帶着幾名貼心宮婢在他身邊,與其說侍候,倒不如說守護更貼切。
在生死緊急關頭,墨跡的母親不止一次地護他逃過災劫,這份情,是誰也抹不去的。
也正是如此,他與墨跡的關係一直非主非僕,更象親人多一些,在言行舉止上亦多有縱容,但這次墨跡拿他的生母來玩笑,墨離是動了真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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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一夜沒怎麼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