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幾步,便覺出其中的不對味來,她快,冉忻塵更快,生怕與她距離近了產生什麼不良的接觸,雖說看不到表情,但整個後背都能感覺出一種‘閒人勿近’這幾個字。
“冉院正,你慢些走,下官氣喘得很。”她一副跟不上的樣子,靠着廊柱直喘氣。
冉忻塵頓住步子,稍稍撇過頭,施捨給她一點眼梢,隨後象是什麼都沒聽見,速度不減地繼續走。
寧天歌一咬牙,都說醫者仁心,敢情對這木頭不適用。
眼眸一轉,她勾起脣角手指輕彈,隨即便聽得‘哎喲’一聲,前面筆直行走的男子便狼狽地曲膝跪在地上。
“哎呀,冉院正這是做什麼?”她低眸掩去眸中笑意,疑惑地看了看前方,緊走了幾步去扶他,“沒見有什麼大人物來,冉院正爲何行此大禮?”
冉忻塵緊抿着脣揮開她的手,撐着旁邊的柱子站起來,回眸在地上一掃,並未見到什麼東西,可腿彎裡的疼痛感又是如此真實,絕不是身體自身的不適。
心裡不免有些氣悶,對寧天歌更是沒什麼好臉色,冷冰冰地看她一眼,兀自朝前走去。
寧天歌心裡早已樂不可支,臉上還繃得緊緊的,非得裝出一副關切之色,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見冉忻塵轉身,她的嘴角再不也可遏制地呈上彎之勢,冉忻塵卻在這時突然回頭,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冉大院正哪,你這樣真的會嚇死人的。
她心中強烈腹緋,索性揚起脣弧送了個大大的笑容給他,使了一手欲抑先揚。
果然,冉忻塵一見她這模樣,俊秀的眉頭一皺,立馬一臉嫌棄地放棄了對她的注視。
寧天歌笑眯眯地跟着,狀似隨意地觀賞着太醫院的景色,一切佈局已如一幅立體的地圖刻畫在腦中。
走到迴廊的盡頭,那裡有一座獨立的房子,周圍植了些她不認得的花花草草,只有兩名小童候立在門口,見到冉忻塵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叫了聲‘院正好’,再看到跟隨在身後的她,不出意外地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她隨着冉忻塵走了進去,見裡面佈置清雅,文房四寶問診器具一應俱全,右側耳房用青色帷幔遮住,想是一間臥室,左側耳房則全是高大的書架,上面擺放着各類醫書,可見這是獨屬於冉忻塵的地方。
“坐。”冉忻塵指着桌案前的一枚凳子,惜字如金。
她從善如流地坐下,自覺地挽起袖子將光潔的手腕擱在脈枕上,免得一個不小心拂了冉大院正的意又被甩臉子。
冉忻塵眼皮一掀,看了她一眼,並未立即給她診脈,而是走到牆邊一個放置清水銅盆的木架前,捲起衣袖仔細地洗了雙手,又用一塊乾淨棉布細緻地將水擦乾,然後再將高挽的袖子放下,撫平上面每一個皺褶。
整個過程他做得一絲不苟,極爲認真,神情亦是極其的專注。
寧天歌側着頭,靜靜地看着那雙修長白淨的手做着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忽然便覺得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在這樣一個乾淨整潔飄散着淡淡藥香的房間,看着這樣一個不沾塵世濁氣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男子,其實是件很享受的事。
當冉忻塵收拾好衣袖轉過身來之時,她連忙收回視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若是被冉忻塵發現被她偷窺,只怕又要惹他不快。
冉忻塵沒有看她,掀起袍擺在她對面坐下,伸出本就乾淨如今更爲乾淨得讓她自愧不如的手指輕輕搭在她脈上。
想起那次在御書房他拂袖離去的情景,寧天歌思量着要不要再來一次,只是如果她真那樣做了,這太醫院只怕也不用再來了。
這個險,她當然不能冒。
暗中調整着內息,她笑容可掬地瞅着沉眉斂目專心診脈的冉大院正,目不轉睛地望着,眸光忽而綿綿如臨江春水,忽而灼灼如夏日烈陽,不止不休,大有不把他淹死曬死絕不罷休的意味。
片刻後。
“不看了。”冉忻塵突然推開她的手,沉下了俊臉,“你的病我看不了,你讓皇上另尋高明吧。”
寧天歌一樂,看這木頭把了半天脈,還以爲沒感覺,原來一直在剋制着,此刻是終於忍不下去了。
“冉院正何出此言?”她故作驚訝,“整個東陵都難找出能與冉院正比肩的人物,你若看不了,還有誰能看?還是我做錯了什麼,使得冉院正不快?”
“你倒有自知之明。”冉忻塵別開臉,站起身來,“你總是那樣盯着我,叫我怎麼靜得下心來診脈?”
“這……冉院正此言差矣。”寧天歌叫屈,眼神頗爲迷惑,“你若不看我,又怎能知道我在看你?莫非,冉院正本就在看我?”
“荒謬!”冉忻塵憤然一甩衣袖,再次走向銅盆,“總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看着他使勁地搓洗着剛纔與她接觸過的三個手指,用力之大接近於蹂躪,寧天歌很是替他肉疼。
敢情這冉大院正還有嚴重的潔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心提醒,“冉院正,我手上沒那麼多細菌。”
冉忻塵動作一頓,想問,又拉不下臉,之後忍了再三終是沒忍住,冷着臉問:“何謂細菌?”
“所謂細菌,”她笑得眉眼彎彎,“嗯,就是一種眼睛看不到但是會爬到你心裡頭去的小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