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墨離一行進入桑月境內。
桑月國土面積在五國之中爲最小,從東陵橫穿過桑月到達西宛不過十日路程,由於之前東陵已發函至桑月國主請求借道一事,因此此行非常順暢,然而不出一日,寧天歌便已察覺出異常來。
在她爲數不多的幾次掀簾外望中,竟不止一次看到暗處或遠處有人朝這邊張望,張望並不奇怪,但那些人目中閃爍的精芒與不甚光明的掩藏就叫人不得不起了疑心。
當晚便與墨離提出此事,墨離亦早有察覺,但命隨行四百餘人皆不得聲張,不得打草驚蛇。
如此不動聲色地行了兩日,再往前不久便是桑月都城月都,這種隱匿在暗處的盯梢卻越發頻繁,墨離冷笑,該入城還是入城,該住店還是住店,如尋常無異。
這日傍晚,眼見前方便是月都,到了城門口時卻已過了關城門的時辰,墨離沒有命人上前通報,而是讓衆侍衛在城郊尋了片空地紮營,並遣了墨跡與阿雪潛入城打探情況。
別人倒沒什麼,只是苦了兩天沒吃活雞的四喜,象是犯了毒癮的癮君子一般暴躁地到處亂啃。
寧天歌也不管它,將一份肉乾放在它前面,隨它吃或是不吃。
而冉忻塵則端了米粥去車內圖個清靜,沒有墨離的“作對”,他又恢復了一貫的刻板冷漠,對寧天歌也象原先那般愛搭不理。
天色漸暗,寧天歌坐在一堆篝火邊靜靜地喝粥,腦海裡卻回想着這幾日所遇到的那些暗探。
這些人,是桑月派來的,還是西宛?
如果是桑月,動機很難琢磨,成王心思深沉,很難猜測他如此做的目的。
如果是西宛,能夠如此來去自如地在桑月活動,則可見桑月與西宛的關係非同一般,極有可能已達成了某種協議。
“在想什麼?”墨離坐到她身邊,手裡拿的卻是把酒壺。
“想你所想的。”寧天歌簡潔地回答。
“哦?”他興致揚了起來,側着臉看她,“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瞥他一眼,“那就算我猜錯了吧。”
墨離搖頭輕笑,“我倒不願意你說猜錯了。”“爲什麼?”她將最後一口粥喝下,將碗放在一邊,看着紅色的火焰問。
“因爲我剛纔在想你。”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指腹慢慢地揉搓,“你說你在想我所想,那豈不是也正好在想我?”
她將手抽了回來,沒有說話。
墨離就着壺嘴喝了口酒,盤起雙腿,一手支頤,亦靜靜地望着火堆,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玉白的面容泛着一層柔和的光澤。
“今晚恐怕會有變故。”寧天歌往火堆裡添着幾根樹枝,淡淡說道。
“嗯。”他應了一聲,並未說什麼。
她頓了一下,去盛了碗粥過來,遞到他面前,又將他手裡的酒壺取下,“你身上還有餘毒未清,酒還是留着以後喝吧。”
他聞言一笑,擡起頭來看着她,也不去接那粥碗,“你還真信冉忻塵的話?”
她伸着胳膊端着那粥,不語。
墨離便擡了擡下頜,語聲柔軟,“嗯,我是病人,你餵我。”
她將碗往地上一擱,轉身就走,“愛喝不喝。”
撒嬌的四喜可以忍受,撒嬌的男人她可消受不了。
“我喝。”一隻長臂將她的手腕捉住,身後的人低聲嘆息,“你都好多天沒陪我了,今晚就陪陪我好麼?”
她腳步一頓,慢慢坐了回去。
墨離端起粥碗小口地喝着,姿態優雅,捉着她的手卻沒有放開,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拂着她的掌心,輕柔而酥麻。
寧天歌被他撓得有些昏昏欲睡。
說實話,她也不信墨離體內還有餘毒殘留。
在剛出發的那一日,冉忻塵所說的餘毒未盡應該是真的,畢竟在皇宮政變那一晚,墨離餘毒發作,僅僅一晚的醫治不可能將全部餘毒去除,但這幾日冉忻塵每晚都有替他銀針祛毒,再加以藥物治療,這體內的毒也該去得差不多了。
說起來,冉忻塵明着似乎是爲了她才偷偷出宮,硬要與她同行,實際上,這裡面也未嘗沒有墨離的因素存在,只不過那人極好面子,不肯透露半點出來而已。
偏偏在今日他還一本正經地說墨離的身體還未好,卻隻字不提要爲他施針的事,這不正是說明墨離體內的毒已完全清除了麼。
要說彆扭,這天底下真沒有比冉忻塵更彆扭的人,但正是這種彆扭,卻讓她覺得更爲難得,更爲珍貴。
這個世上,還有比他更純粹的人麼?至少她認爲是沒有了。
明知道此行兇險,明知道自己一旦遇到危險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很有可能會喪命,他卻依舊不管不顧地來了,說白了,她與墨離二人與他非親非故,他完全不必冒險前來,不就是因爲這段時日以來,那份連交情都算不上的交往麼。
因爲這份淺得不能再淺的情分,他來了。
她還能說什麼?即便他有可能會成爲累贅,即便他的一身醫術沒有用武之地,她也不能讓這份水晶般的心意折損。
“困麼?”墨離見她雙眸微闔,便放下了碗,將她往身上帶了帶,“想睡就靠我身上睡會兒。”
她“嗯”了一聲,將頭輕靠在他肩膀上。
沒敢真睡着,只是趁着現在有時間休憩片刻,照這幾日的情形來看,今晚並不安全。
她明白墨離的意思,之所以不進城,怕的只是進城更不安全。
也不知是因爲這幾日晚上都沒怎麼閤眼太累了,還是墨離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蘭香太過怡人,靠了片刻,寧天歌竟漸漸睡了過去。
而身邊那人未再挪動半分,她多日來處於警惕狀態中的心亦逐漸放下,朦朧中,額頭似乎有暖意拂過。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聲柴火的“嗶卟”聲驚醒,睜開眼直起身來,卻見墨離正雙眸微眯,凝眸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
但也只是一霎,快得幾乎覺察不出來,他復又垂了眼眸,用手中的枝條撥弄着身前的火堆。
她斂眸凝神細聽,優美的脣角挑起一抹冷峭。
露宿在外的衆人皆側身沉睡着,而按在劍柄上的手卻一直保持着緊握的姿勢,一刻不曾放鬆。
等的,只是一個時機。
一個伺機而動的時機。
眼前篝火忽地一晃,火焰撲向一邊,大風吹過,遠處樹枝嘩嘩作響,就在這一剎那,四周的黑暗之處有無數羽箭朝這邊空地射了過來。
也就在這一瞬間,剛剛還在原地沉睡的衆侍衛按劍而起,身形矯健,揮砍着空中箭矢向墨離與寧天歌二人靠攏。
“從箭的數量來看,對方弓箭手至少在三百人左右,再加上其他按兵不動的人手,恐怕人手遠在我方之上。”寧天歌用手中枝條將射過來的一支羽箭撥開,一雙眼眸冷靜地掃過四周,已大致估算出對方人數。
墨離與她背向而立,冷眸淡睨,“稍後等箭勢一停,我們便找機會分不同方位突圍出去。對方的目標是我,只要我將大部分人引開,你護着冉忻塵率人離開應該不難。”
“不,冉忻塵有其他人保護就夠了,他不是主要目標,不會有大礙。”寧天歌將手中枝條舞成一個光圈,護着兩人,沉着道,“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暴露底子。”他毫無商量的餘地。
“但你不覺得,帶着一個累贅拖你的後腿,對他們來說更有誘惑力?”她不急不忙地說道,脣邊一抹冷嘲。
他頓了一下,“我不想讓你涉險。”
“別忘了,不論何時,我們都是同盟。”她回頭,笑意淺淺,“若我讓你一人置身險境,早在北邙山時便做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北邙山。
墨離眸中波光流動,那座曾讓他們幾度生死的北邙山,有太多值得他們留戀的回憶,以至於現在一想起,心中便如有朵朵花瓣盛開。
“好,我們一起。”他緩緩揚起脣弧,“但是,我不希望只是因爲同盟。”
她投以一瞥,只是淡淡而笑。
四周已不時有人身中羽箭,悶哼倒下,卻並未聽到淒厲的慘叫聲,衆侍衛邊閃邊退,已聚到兩人與馬車周圍。
墨離淡眸一掃,沉聲道:“衆衛聽令,稍後等箭勢一停,你們便兵分三路,從東面南面西面三個方向突圍,記住,務必要保護好陳先生,不得有半點閃失!”
“是!”衆人齊聲呼應,隨即有人急聲問道,“那殿下您呢?”
“我帶着寧主簿往北邊走。”
“那不行,太危險了,我們護着殿下,一定讓殿下與寧主簿平安無事。”衆衛急了。
“這是軍令!”墨離面容一沉,冷聲道,“如有違者,軍法處置!”
軍令!
沒有人比這些京畿護衛營出身的兵士更明白軍令的含義,當下再沒有人敢異議,只得拼了全力護住墨離與寧天歌。
寧天歌退到馬車旁,她清楚,沒有她發話,冉忻塵不會這麼輕易跟那些侍衛走。
她撥開一支斜射過來的箭,快速躍上馬車,冉忻塵坐在馬車一角,臉色雖有些發白,但並未有慌亂之色。
“冉忻塵,稍後你跟着那些侍衛走,他們會護着你突圍出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們再會合。”
冉忻塵卻忽地站了起來,微涼的雙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俊眉已擰起,“你不跟我一起走麼?”
“我也走,但不是跟你同一個方向,我們要分成四路行動。”她儘可能地放緩語氣。
“不,我要跟你一起走。”他呼吸頓然急促,雙眸緊盯着她,“爲什麼要分開?爲什麼不能一起走?”
“這個一時解釋不清楚,等事後我再跟你說好不好?”她掙開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能明白他此時的感受,卻也只能無奈。
這個時候,她無法帶着他。
“你想去做什麼?”冉忻塵忽然冷靜下來,雙眸緊攫着她,“你想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是不是?”
她抿脣不語。
“你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文弱書生,你能做什麼?”他的聲音驀地揚了起來,“你有能力保護自己麼?你知不知道你需要的是受人保護,而不是逞能?”
她沉默,有些事情,就算跟他說了,他能不會信,就象上次她已經試着告訴過他,她會武功的事。
“你知不知道……”冉忻塵見她不說話,更爲氣惱,話未說完,卻見寧天歌驀然神色一凜,猛然向他撲了過來。
他微張着嘴,不知道後面要說的是什麼,愣愣地由着她撲倒,視線中,窗簾被什麼猛力掀起,而寧天歌已反手一揚,手中枝條如箭般飛出,之後便是篤地一聲,那枝條將車窗中飛進來的東西打偏,之後射進車壁中牢牢釘住。
露在外部的枝條尾部猶在顫動,嗡嗡作響,而冉忻塵已瞬間失語。
寧天歌從他身上站了起來,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根枝條,淡淡道:“現在,你還認爲我沒有能力保護自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