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其自然?”秦素梅苦笑着重複着這個詞,多年來,她過的日子都是提心吊膽,自以爲是的惶恐不安,直到終於知道了真相其實跟自己無關後,一個,又一個笑話接踵而來,那種被人狠狠插一刀,卻連呼痛都嫌矯情的難堪,逼得她簡直要瘋掉。
可時至今日,秦素梅纔看明白,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殺人後,不敢面對責任的逃避;不是被人辱沒了清白,卻連冤屈都訴不出口的隱忍;也不是得知殘酷真相時,對命運捉弄的憎恨,而是,當有朝一日,看到這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居然照舊若無其事、滿面得意地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卻不能拿她怎麼樣的無力感。
秦素梅不想抱怨命運不公,人心太壞之類的,是因爲她以爲經歷了這麼多,早就已經看透了世事,可現實呢?現實永遠冷酷地躲在生命的一隅,時不時地跳出來給予她一記重擊。
“雅芙啊,我怎麼感覺自己越來越禁不住是非了呢?明明這件事已經不再重要,可是我,我還偏就邁不過去心裡的這道坎兒了。”秦素梅快速眨了眨雙眼,以期可以截斷洶涌的淚水,卻又哪裡做得到?
“不應該是經歷得越多,越有抗體嗎?我,我這是老了?”不等秦雅芙回答,秦素梅繼續自說自話着。
秦雅芙知道秦素梅問的不是自己,更能理解她心情的複雜難安,不由得走近了,伸手抱住她。
“小姑姑,那句話怎麼說來着?生氣是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咱們現在的傷心,不也是在拿並非自己的過錯來傷害自己嗎?
不要這樣,很多時候,咱們都是身不由己,包括她,我相信,她當初也不是有意那麼做的,更何況,她也一直在懺悔。
從我與她見的第一面起,我就感覺得到她內心的不舒服,因爲內心的惶恐,令她也是不安得厲害,哪怕沒有什麼實質的懲罰給予於她,可良心的煎熬,肯定也夠她受的,你就別難過了。
人總得往前看,這些年來,你和小姑父兩個人要不是珍惜相守的幸福,爲了讓彼此可以過得更開心些,怎麼可能走到今天?
所以,過去的,還是讓它過去吧,咱們以後,只有越來越好,纔對得住曾經吃過的苦,是不是?”秦雅芙極力寬慰着。
“是這樣嗎?”秦素梅輕聲問道,“這些年,折折騰騰的,到最後,我們算是擁有了什麼?”
“擁有了自由、親情,和正大光明走在陽光下的快樂呀,這些,都是你們以前最盼望的對不對?如今得到了……”
“得到了,反而要求得更多了,”秦素梅接過話去,她深深吸了口氣,“你說的對,沒有的總想有,得到了還盼望,人的心,還是不知足呀!”
“也不是……”
“是,就是這麼回事,”秦素梅的語聲漸漸平穩,“原本我們只要不必再提心吊膽就是最大的願望了,哪怕不得不‘認罪伏法’,也算是解脫了。
可後來,杜澤父親承認了自己的罪責,我雖然痛心,但總算得到解脫,已經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了。
再之後,居然連最難面對的徐威父親,我都可以坦坦蕩蕩地與之相處了,當然,別管當年他處理事情的方式是否合理,但總算是化解掉了所有的冤屈。
再到現在,好事接二連三,連一直杳無音信的晶晶都會出現在我們的生活當中,這,算是老天爺給予威的恩賜了吧,呵呵!”
提到薛晶晶,秦素梅只有在面對秦雅芙的時候,才流露出真實的想法,畢竟,那也是她心底一塊結不了痂的傷疤啊,儘管其中有着諸多的陰差陽錯,可要說把人認回來,她所承受的煎熬,要遠遠大於徐威單純的負疚心理。
秦雅芙作爲局外人,卻也同樣可以感覺得到小姑姑複雜的情緒,也因此,她纔會一直處於自相矛盾當中,一面想着怎麼幫助徐威跟薛晶晶父女相認,一面又替小姑姑委屈難過。
“更可悲的是,晶晶居然是白芷竹收養的女兒,”秦素梅並不在意秦雅芙的態度,只管自顧自地嘆息着,“你說,我這人生,是不是太多彩了?”
“也不能這麼說,你別……”
“有時候,我就想,我的人生怎麼看,怎麼像被圓規畫了圈兒,從哪裡來,到最終,還是要回到哪裡去,不管兜多大的圈子,過程如何曲折,終歸還是迴歸到了原點。
這樣的變化看起來似乎也不錯,只不過,一路走來,歷盡滄桑,很多東西都變了味道,那些鮮活的記憶烙在心底時間過久,難免讓人的心裡不舒服,不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到遺忘……”
秦素梅說到這裡停頓了下,有些講不下去的難受滋味,不由得苦笑道:“最可笑的事,操控這個圓兒的,僅僅是中間一個小小的點,就因爲這個點,讓我們備受折磨不說,到了最後,還要看她的臉色行事,憑什麼呀?”
秦素梅不是個潑辣的人,所以,問出口的話,再氣惱,卻也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發泄,不過,也因此,反而更加讓人聽着難受。
秦雅芙皺緊眉頭,跟着淚流滿面,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又是她最爲喜愛的小姑姑呢?
說起三姨這個人,秦雅芙跟她始終熱絡不起來,再加上小姑姑的遭遇,更是讓其心生反感,可轉念一想,畢竟是自己摯愛丈夫的至親親人,而且,除去性格上的刻薄之外,她的本心應該不至於太壞。
“小姑姑,對於子航三姨,我不瞭解她年輕時候什麼樣子,可自從我認識她那天起,她給我的印象雖然不大好,可也不是十惡不赦之人,也許我這話說得有些沒良心,可我總覺得,她就算再不堪,應該還不至於想出那麼惡毒的主意,那些事,應該還是……”
“嗯,我知道,”秦素梅點了點頭,“我知道主意不是她出的,只不過,如果當初,她不把遇見我的事告訴杜澤母子,我是不是……”
“小姑姑!”秦雅芙嘆息着喝止,不由得輕輕推開些秦素梅,目光直視着她,“你忘了,人生沒有如果,如果不能解決你所面對的任何困難……
哦不,咱們換個角度想想,假如真的有如果的話,那麼,如果那天,你沒有去找徐爺爺呢?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的不幸,都被你人爲地扼殺在了搖籃裡?你的人生,自然會是另一副模樣……”
“不,不對,”秦素梅急忙搖頭,“這想法是好的,可是不現實,我跟威的感情再好,但也不應該耽誤掉他的前程,儘管到最後還是……”
“是啊,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是卻沒辦法控制後面局勢的發展,就像子航三姨,估計她當時也只是單純地看你不順眼,卻又如何想得到會給你造成那麼大的傷害?
小姑姑,無心之過,這話雖然殘忍,卻是事實,咱們不鑽牛角尖了,好不好?我知道你的心裡苦,可你這麼跟自己過不去的結果,其實就是讓大家都過不下去了。”
秦雅芙這話說得於心不忍,關於這些事,設身處地的想想,換做任何人,都夠難受的,但小姑姑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總不能被這最後一棵稻草壓彎了脊樑吧。
秦素梅淚流滿面,卻又無可奈何,擡雙手覆到臉上,哽咽聲一下又一下,震得身子都微微顫抖,只是,倒也沒有再分辯。
“小姑姑……”
“嗯,沒事……你別說了,道理我都懂,只不過,總有些無處發泄的痛苦,也許,今天,跟你嘮叨過後,我也就該好了。”秦素梅緩慢着語氣,終於把話說完,隨即,長長舒出一口氣,挪開手指,紅腫着雙眼苦笑道,“你說,我是不是太矯情了?”
“不是,這事若是放到我的身上,我只會比你更……”
“不,這事不會出到你的身上,因爲,你不是我,子航也不是威,”說到這裡,秦素梅搖了搖頭,“每個人的命運都沒有可比性,不論對錯,發生了,就已經無力更改,除了以此爲戒,做好以後不再犯的準備之外,還有就是,既然躲不過,那麼,就勇敢接受好了。”
秦素梅的語氣終於漸漸理智起來。
很多時候,人就是這麼奇怪,經風歷雨時,咬緊牙關,還能堅持過來,可等到風平浪靜了,反而沒辦法再承受曾經風浪引發的一些不得不面對的後果,秦素梅的確有想得太多的嫌疑,可同時,對於薛晶晶母女,縱使她再努力想要成全丈夫的心願,但心裡的委屈,還是在不知不覺間被放大,使得她沒辦法做到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坦然大度。
“我這個人,也是太小心眼了,這麼多年來,與威相互依靠成爲了習慣,雖然孤單些,可總還是自娛自樂的,忽然重新擁有了家人,而且,還有晶晶這個特殊存在的孩子,難免,難免有些適應不過來。”秦素梅半低着頭,扯了扯嘴角,笑得悽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