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伸手等待阿舅拿出他的兵符,聽聞他說出的話後,立時怔住,說不得話,見他笑得也越發的猙獰了。
阿舅狂妄地喊道:“怎麼?你怕死嗎?你捨不得離開仲道?哈哈!愚蠢至極的女人啊!你深愛仲道,卻又疼護陛下,可仲道如今卻要幫我去奪取你們司馬家的江山,你陷入了兩難之地,竟欲以此種方法來護衛江山,便通報給陛下我等的密謀。
在建康等待仲道的是陛下的揚州精兵,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把握陛下和朝裡的那些朝臣會饒過仲道,所以你纔會如此着急地讓我下令收兵。
好,我答應你了,爲了桓家,我可以讓伯道與仲道收兵回來,可你必須要死!拿你的命來換取仲道的平安!你若是不答應,我就不下令收兵,讓他去建康和陛下的精兵拼一拼吧。別忘了,原本是你把他置於此種險地的!”
本來靈寶的哭鬧一直在攪擾我的心境,可到了此時,雖然有阿舅的緊緊相逼,我卻神奇地感到不再煩悶了,心思霎時便通亮了起來。
“阿舅,的確是我將仲道置於險地的。若我什麼都不說的話,仲道必能爲您奪得天下。可我不能無動於衷,因爲這天下是我司馬家的天下,是我父親留下的江山,我既是司馬家的女兒,就有責任替我父親去守住這江山!所以,我纔會將仲道置於險地。
可您說的也對,我是愛仲道的,所以無論你們桓家如何的傷了我,我都不會去責怪仲道,也永遠都不會記恨於他。我幫了阿弟,我也要幫仲道。唯一的法子,就只能是讓他收兵,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計策了。
實話說,來見您之前,我知曉阿弟是安全的了,可我卻沒有十足的把握您會聽我的話下令讓仲道收兵。但我還是要一試,我相信,您心裡也都清楚,到了這個地步上,繼續任仲道他們進軍建康,結果就只能是一個敗字。您此次的計謀,勝在‘出其不意’,可若是彼方已然有備的話,你們必敗。
我怕死,我捨不得離開仲道,所以,您要我的命,我絕不會給您的!”
阿舅道:“你別無選擇!”
我道:“我有!”
阿舅不信,道:“憑何!?”
“因我已通報給了我阿弟,仲道他們不會成功,這個天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您篡得了。而您已身染重病,或許已無法允許您有更長的春秋來爲您的大業而謀劃了。在您的百年之後,您已命桓衝叔父來接掌您全部的兵權,可您心裡該很清楚,他與您是不同的。
他的野心並不如您大,他所想的只是支撐這個桓家不讓它倒下去,而您除了想要支撐桓家外還想要圖謀我們司馬家的江山。這樣一來,在您百年之後,桓家之人稱帝,是絕不會發生的事了!
可是,像桓衝叔父這樣一位文武兼備的忠臣,他只有兩個下場,一是一輩子忠心爲主、終得善終,二是功高蓋主、不幸被帝王猜忌,雖爲忠臣卻落得一個慘淡收場,甚至會牽連整個桓家。
我想,您是不願看到桓衝叔父得到第二種下場的。所以,您不能殺我。只要有我在,我敢保證,我阿弟絕不會猜忌於桓衝叔父。桓家也一定會如現下一般風光的,絕不會,呵呵,樹倒猢猻散!”
最後一句話,我意有所指。阿舅殺了我,待他離世之後,桓家便由桓衝叔父當家了,可叔父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他只會安心的做一個臣子。可他有才華、手中又有兵馬大權,這樣的一個人,帝王不猜忌他纔怪呢。
終於,我的手中落入了一塊冰冷的鐵符,它已屬於阿舅幾十載了,只要拿着它,就可以去調動這天下的全部兵馬。
郗超卻在這時破門而入,趁我迷茫之時他搶過了我手中的兵符,然後聽阿舅簡短地講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郗超冷笑,對我說:“此事便不必麻煩夫人了,都交由我來辦吧,我定會將世子與少將軍捉回來的。”
“捉回來?郗超!你是何意?”我大驚,趕緊追問。
阿舅也是吃驚,用眼神詢問郗超原因。
郗超頗爲不在意,說道:“丞相,既然陛下都已知曉世子與少將軍二人是要謀反了,我們若只是制止二人令其收兵,朝裡的那些人,定然不會滿意的,說不定,他們還是會繼續借此生事的。
不若,您便按照我們先前所說,只對外說沒想到二人竟會興兵誅殺桓衝將軍,此時被您發現了,故將其二人捉回。這樣一來的話,朝裡便不會有人再說閒言了,陛下也不好再追究了。您隨意地責罰了二人,過些時日後,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我爭執道:“阿舅,萬萬不可啊,謝安他是不會輕易就讓此事過去的,您只攔住仲道便可了,朝裡那裡,我去和陛。。。。。。。。”
“住口!嘉賓的主意甚好!未免他人。。。。。。”
“阿舅!”
“你出去!快走!你壞了我的大計,實在是該殺!但爲了桓家日後的前途和風光,我留你一命!走!”
阿舅指着房門,嚴令我即刻就出去。因無他法,我也只得先走了。靈寶雖先前被我利用受了輕傷,卻也不以我是一個‘惡人’,依舊牽着我的手要跟我一起離開。
阿舅扯過了靈寶,正經嚴肅地對他說:“靈寶,你記住這個女人,我不允許你日後再與她親近!她是一個壞人!她想要害你!你絕不能再與她有任何的瓜葛!記住!”
靈寶不懂,我忍淚看着他,他對阿舅說:“二嫂不壞,爹爹,二嫂對靈寶很好。”
阿舅怒道:“你怎麼敢不聽我的話!我說了她是壞人,你便不可再理會她!”
靈寶垂下小腦袋,輕輕地點了點頭,說:“是,孩兒記住了。”
阿舅對我殘忍地笑着,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將那柄沾染了我親子鮮血的匕首扔在地上後,我無比失意地走出了阿舅的臥房,頹然地走回了我與仲道居住的院落內。
今日,我贏了。
阿弟不會有事,仲道也不會有事,可我卻失了靈寶。原本作爲他名義上的二嫂,我還可以與他親近,可現下,有了阿舅的命令後,我怕是再也不能接近靈寶了,他以後或許也只會將我看作一個‘壞人’了。
是我錯了啊,誤以爲自己所要在意的人只有仲道和阿弟,卻獨獨忘記了靈寶。我拿他來威脅阿舅,可他又何嘗不是阿舅用來剋制我的一件法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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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康元年七月十一日,因丞相桓溫世子桓熙與次子桓濟對丞相將兵權全部交由叔父桓衝一事不滿,故私自領軍由姑孰欲往豫章去誅殺桓衝。
丞相拆穿二人的計謀之後,即刻派軍在建康附近捉拿住了二人,命人將二人嚴密地看押在建康城內自己的府邸裡,並又上疏皇帝,言辭中多有痛惜之語,並望請皇帝能夠從輕發落。
啪!
我狠狠地甩了郗超一掌,又緊接着發瘋似地接二連三地捶打着他的身體。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我說過了,只要攔住他們便好了!即便陛下已知道了你們的本意,但他是不會去責怪仲道的!現下你們把他看押了起來,世人就都知曉了他們要去誅殺桓衝叔父,他們多少都會受到責罰的!”
郗超費力地抓住了我的雙手,制止我繼續發瘋,他低喝道:“我告訴你,發生的種種,都還在我的謀算裡!”
我更怒,道:“好啊,你果真是故意爲之的!你想要害仲道!”
我掙脫開了他的束縛,擡腳狠踢他的胸腹,他痛苦地倒地蜷縮起了身子。
再狠狠踹了他一腳,我厲聲問道:“你爲什麼要這樣做!?仲道和你有何冤仇!”
他輕咳兩聲,竟笑說:“我是在幫桓家。”
“胡說!”
“我是在幫桓家,無論你信或不信。丞相的病情,你也都很清楚了,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他明白桓衝的才能最高,爲保桓家日後能長久立足於朝中,他纔會把自己的兵權全部命桓衝接掌的。
可是,那把龍椅,畢竟也是他一生所求之物。他知桓衝是從無謀反之心的,所以,他想在死前去完成自己一生的一個心願。我深知這一點,纔會爲他謀劃了那一計策,讓桓熙和桓濟佯裝誅殺桓衝,實則領軍去佔取建康逼宮。
很可惜,是你毀了我的計謀。當然,你是司馬家的人,你心向司馬家,這無可厚非,但是陛下他們卻知曉了丞相的計劃,即便你想依照自己所想讓丞相攔住桓熙、桓濟去保護司馬家,再向陛下求情去保住桓濟,但朝裡的大臣是絕不會輕易就饒過桓家的。就如你說過的,謝安便是其中一人。
我出計捉住了桓熙、桓濟,趕在謝安道他二人逼宮之前謊說他們是要去誅殺桓衝的,這樣一來,即便謝安要說的話纔是實情,但他也只得窩火任憑世人聽到的是我說出的謊言。你說,我是否是在保護桓家呢?”
我驚訝地尖聲喊道:“你一定是在騙我!我毀了你的計謀,也是在保護仲道啊,我並沒有想。。。。。。。”
郗超不等我說完便搶先說:“你只是在騙你自己!你心裡很清楚,你傳信給陛下,爲的只是要去保護司馬家!你何曾爲桓家考慮過!”
我道:“即便是如此,可我讓阿舅下令收兵爲的卻真是想能夠攔住了仲道、救下他!”
他急忙說:“是!是這樣!但你卻忽視了謝安他們的力量!只要是他們聽到了哪怕一絲的風聲,即便我們這裡已經攔住了桓熙、桓濟,但他們一定還是會借題發揮、說出實情、狠狠打擊桓家的,我這是不得不。。。。。。。”
“別說了!郗超,我今日在這裡擱下一句話,若是仲道他出了任何的差池,我定會要你償命的!”
說罷轉身欲走出小樹林,郗超卻出聲叫住了我:“你要去哪裡!”
“回建康!面聖!”
“你站住!丞相他今日又暈厥了,他怕是就快不行了!這個時候,他的兒子們沒有一個在身邊的,你怎麼能回去建康!”
“我一定要回建康,以防謝安他們趁機發難去爲難仲道!你不是已替阿舅下令,急宣桓衝叔父他們來姑孰了嗎?!我還擔心什麼?桓家總會無事的。”
“可你知道你出不去這座府邸!”
“那我也要試一試!”
一路狂奔,我誓要衝出這裡回去建康,郗超行走艱難,但還是不棄地跟在我的身後。
果然,門人還是攔住了我,說是沒有阿舅的命令,獨我不可以出府。
想要推開門人,我怒喝道:“放肆!我是長公主!我現下要出去,你們誰敢攔我!”
“你死心吧!你出不去的!”如火上澆油一般,郗超說了這句話。
我正要同他吵,卻見一個僕人跑了過來,她對郗超嚷道:“中書,中書,丞相他醒來了,他要見您!還有,還有少夫人!丞相請您也過去!”
郗超微喜,忙要過去,卻見我還不動,便道:“丞相也喚你去。”
我道:“我知道,可我不想去見他,除非他肯允我出府去建康找仲道。”
他提醒道:“丞相從來都是不想見的,此刻他卻主動說要見你,或是有大事要囑咐與你,你怎可不去呢?”
我猶豫片刻,遂即跟上了郗超去見阿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