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破破爛爛的屍身呈現在幾人面前,因失去眼珠的空洞洞的眼眶,剖膛而開的腹腔,筋骨斷裂,血流而盡,那空無一物的眼眶在無聲地對衆人訴說着,她都經歷了什麼。
轟!
所有的自責和痛苦愧疚,還有滔天之怒,在這一刻陡然爆發。
“呃啊!”一聲淒厲至極,蘊含着無盡痛苦憤怒,悔恨和毀滅欲的咆哮,猛地從榮四爺口中爆出,他本壓抑着的戾氣再無法自抑,從周身狂涌而出,化爲黑色煞氣,無差別地往外攻擊。
宮聽瀾反應極快,拽起三德和閬九川未來及進去的肉身,以移形換影之術,瞬間離開這個毀滅圈。
榮四爺如同失去幼崽的母獸,失控狂怒,猛地轟向一旁的假山石和所有能毀滅的東西,碎片飛濺,一片狼藉,那煞氣如火,將他身邊這一片的野草焚爲枯草,又化爲齏粉,隨風飛揚。
“奚!妘!”他從牙縫擠出的名字,赤紅如血的雙眼,無不帶着滔天的恨意。
“師父!”三德看着不遠處瘋了似的榮四爺,雙眼通紅,有些擔憂,他看向已經重返肉身的閬九川,眼神生痛,卻不敢開口哀求些什麼。
在看到這小主子的死狀,他如何忍心說別的?
宮聽瀾雖然也知道閬九川附體而活,看她身材纖弱,只當本就是這樣的,卻不知此身如此慘死,何至於此?
難怪她拼命攬功德,這都是用以縫縫補補肉身,力求涅槃的最有效的方式!
還有奚妘,那榮家四夫人,因是少主之母,素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那漂亮尊貴的身體內裝的,卻是蛇蠍之心。
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有毒,女人果然碰不得,說不準隨時毀道心,還害人害己!
榮四爺就是前車之鑑。
宮聽瀾暗生警惕。
閬九川看着榮四爺發瘋,眼神無波無瀾,如何能不瘋呢,至親慘死,他不瘋才奇怪呢。
眼看着他被一身黑氣裹着,閬九川才震響了帝鍾,一聲,兩聲,鐘聲悲慼,卻足夠讓人狂躁的心平靜下來。
榮四爺跪趴在地上,十指紮在泥土裡,血淚不停地淌下,無盡的悔恨如浪潮將他席捲。
他恨榮家主的冷酷無情,只爲家族利益而冷清冷心,哪怕至親骨血,也能說棄就棄,也恨奚妘狠辣陰毒,欲害任杳不成,最後卻將他們的女兒虐殺泄恨。
她怨恨自己和她有名無實,但那是他造成的嗎?她怎不想想,新婚之夜的事,她無辜,家主犯了心魔難控,但也掩蓋不了他們不倫的事實。
這婚事本就是一場交易,發生那樣的事,他如何碰得了他父親的女人?
最可笑的是,只一次,她就有了榮嬛萱那孽種,他們把那孩子掛在自己名下,還不夠嗎?
是,自己也有錯,但她應該把怒火發泄在自己身上,不該牽涉無辜,她自己也是一個有嬌女的母親,怎下得去手?
榮四爺最恨的還是自己,恨自己的無能頹廢,連和任杳的事都能忘記,是,那是被人用術封印,但他若神魂足夠強大,若足夠深愛,何至於被矇蔽這麼多年,不但不知任杳的悲慘絕望,便是女兒,連她流落在外慘死都一無所知!
他更恨,那個骯髒,污穢,充滿無情和算計的榮家,它的存在,吞噬了他的一生,如今也吞噬他的愛人和女兒!
“嗬嗬。”榮四爺喉嚨發出粗重的喘息,雙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廢墟。
可笑啊,他本還只當自己是個幸災樂禍的旁觀者,就只安靜地等看着榮家的笑話,看它何時徹底敗落,如今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殘酷到極點的真相給拖進了深淵地獄。
榮家,榮一鳴,奚妘,他任擎蒼和他們不死不休!
榮四爺咬破手指,以真元精血在虛空畫符,一筆一劃,斷髮,削肉,再以神魂爲祭,斬血緣。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榮家擎蒼,他若有姓,當爲任!
一道血符在半空涌現,很快就沒入天際。
“天道斬緣符!”宮聽瀾神色微變。
閬九川這才正視榮四爺,不,或許該稱他的道號無憂子?
以天道爲證,以神魂爲祭,徹底斬斷和榮家的血脈姻緣,再無血脈聯繫,同時,他亦再不可能有下一代榮家血脈。
他將自己的神魂獻祭於天,時辰一到,自有天收,若有大功德或可輪迴,若無,則泯滅於天地間,再無他容身之處。
斬緣符一現,無憂子的頭髮肉眼可見的寸寸變白,直到再無一絲烏黑,可他雙眸,卻亮得懾人。
閬九川緩步走到他跟前,他擡起頭,眼神凝聚起一種瘋狂而駭人的光芒,道:“你接連讓榮家吃癟,是爲附身我兒身的因果,還是私仇?”
“兩者皆有。”閬九川召出小九塔,將正陽子被敲打得慘兮兮的魂魄放了出來,道:“再跟四爺說一說,這具身體發生的事。”
正陽子看過去,和無憂子的眼神對上,感覺自己被釘了判官印一樣,哆哆嗦嗦的,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誰家人死了,不能去地府輪迴,魂飛魄散也不能的,只有他正陽子!
他真的想徹底地死!
“幾位道友,看在同道份上,我已痛改前非,就讓我去投胎吧,要麼將我打散也行!”正陽子苦苦哀求,就別再折磨他了!
閬九川將他收了回去,想死,還沒到時候,她緊接着又將掉包的事給說了一遍。
宮聽瀾在一旁聽着,臉色有些凝重,道:“所以就是,榮家主將孫女給調包了崔夫人的親生女兒,多年後,榮嬛萱道根斷裂,又殺了她爲其續筋修補道基。這,既然此身有如此道根,他把人接回去不好,何至於此?”
“自是親疏有別!”閬九川譏誚地道:“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女兒,又怎是一個被放養在莊子毫無感情的孫女能比的!”
無憂子眼中凝起越發黑暗的風暴,原來如此,怪不得那陣子榮家主如此緊張,可惜了,到頭來,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哈哈哈,報應啊,真是報應,但那還不夠!
無憂子看向閬九川,字字含霜:“不管你欲拿榮家如何,算我一個!”